第734章 26间幕:珍贵的未来(一)
从醒来到能够下地行走,福格瑞姆用了整整四天。而且,哪怕是這样,他也无法自然地行走。现在這個阶段,他走起路来甚至必须依靠拐杖或他人的帮助。
归根结底,纳垢在祂的花园中对他所做之事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结为‘伤害’了,那更像是‘转化’或‘改造’
考虑到這一点,贝利撒留·考尔直言,别說是自然行走,他還能活下来,而且是以原本的模样活着,才是最大的奇迹。
“我們找到您的时候,您看上去和一具尸体几乎沒什么区别了,大人。”即将迎来再次高升的统御贤者如是說道,而后微微欠身。“請原谅我的直白。”
凤凰苦笑着摇了摇头——且不提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這件事,哪怕他在意,他也不可能对考尔发火。在過去的四天中,他不顾圣吉列斯的阻拦,已经将大部分的事后报告粗略地读了一遍
贝利撒留·考尔在這场战役中居功至伟,他以一人之力同时完成了摧毁大部分藤蔓、清理地表并拯救幸存者的壮举,且效率极其惊人。
若沒有他,彻莫斯人绝无可能幸存下百分之五十二。尽管這一数字在后续爆发的大规模传染病中又减少许多,但考尔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从任何角度来說,他都有恩于彻莫斯。
“比我還像嗎?”另一個人好奇地问。“你们当时有拍照嗎?我想看看。”
他的话让這间小小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沉默——福格瑞姆双眉紧皱,费鲁斯·马努斯看上去非常罕见地想要叹息,圣吉列斯僵硬地微笑,贝利撒留·考尔则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咕哝声
“怎么了?”仍穿着病号服的卡裡尔不解地朝他们摊开手。“我說错什么话了嗎?”
一只被金甲所覆盖的手从后方伸来,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保民官拉·恩底弥翁就此缓缓开口。
“請您暂时不要开玩笑了,這对我們而言非常重要——這是個严肃的场合,难道您不這样想嗎?”
“可是,我沒有在开玩笑啊,拉。”
保民官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這句话也是個玩笑嗎?”
卡裡尔微笑起来,看着众人,向后靠去,倒在椅背,十分满意地耸了耸肩。
圣吉列斯抬手扶住额头,无奈又好笑地开口:“瞧瞧你都把一名禁军逼成了什么样子,卡裡尔.总之,請继续吧,大贤者。”
考尔习惯性地敲敲他的义眼,又点点头,背后光幕忽地涌动起来,诸多数据与计划方案一同呈现其上。
他转過身,一根附肢伸长了,点在這些复杂的数字之上,配合着他的侃侃而谈,做起了辅助讲解工作。時間就這样飞快地流逝,待到会议结束,重建彻莫斯的方案被福格瑞姆亲自拍板敲定,時間已来到了整整六個小时二十七分钟以后。
此刻天色未暗,太阳還好好地挂在它的地平线远端,散发着无穷的光和热,穿透慢慢舒展自己的云。自战争结束后,這片蓝天便不再有硝烟的存在。它似乎還和从前一样澄澈,不见半点改变。
它就此落入凤凰紫色的双眸,激起某种波澜。他一言不发地撑着拐杖,站在鹰之翼宽广的過道内,透過那窗户,几乎用着着迷般的姿态凝视天空。
费鲁斯·马努斯缓缓来到他身边。
“你该回去了吧?”凤凰头也不回地柔声开口。“你可是中断了一场远征.”
“答应给你的盔甲,我還沒有做完。”
“你可以做完后把它寄過来。”
戈尔贡坚决而缓慢地摇了摇头:“有些东西必须被亲手交付。”
凤凰禁不住发出一声大笑,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钢铁之间,逐渐消散,使其中温和逐渐异化,变为似有若无的哀伤。
“你還坚守着這些传统谢谢你,费鲁斯。”
“现在不必說什么感谢的话,重建你母星的人不是我,处理那些政务的人也不是我。留着它,等你看见那套盔甲再說吧。”
话音落下,他就此转身离开。
凤凰侧過身,压在拐杖上凝视他的背影,白发遮住了表情。阳光洒在他的脊背上,带来一阵温暖的痒意。直到费鲁斯·马努斯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方才给予低沉的回应。
“好。”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的拐角处,费鲁斯·马努斯正皱着眉凝视两個好似是若无其事地等在這裡的人,一個背生双翼,一個脸色苍白
他们之间有诸多不同,诸如身材比例,衣物或仪态等外在的問題。但是,仅一项共同之处,便足以摧毁這一切的不同,使他们在同一时刻,变成犯下同一罪名的犯人。
“咳”圣吉列斯咳嗽一声。“今天的天气似乎不错啊,你觉得呢,卡裡尔?”
“适合野炊。”卡裡尔严肃地回答,脚下却忽地一個旋转,带着他突如其来地转過了身,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圣吉列斯瞪大眼睛看向他,如同遭遇了背叛那般惊愕——而费鲁斯·马努斯面无表情的凝视已经看了過来。
“你還有什么话要讲?”铁手问。
圣吉列斯沉默数秒,小心地答道:“嗯适合野炊?”
“不,适合制造盔甲。”
言罢,铁手后退一步,抱起双手,面无表情地对着圣吉列斯点了点下巴:“你觉得如何?”
圣吉列斯长叹一声,却仍然不忘做最后的一点努力:“兄弟,我今天還有很多政务要处理”
“把它们扔给福根。”
“他可是個病人!你怎么忍心這样对他!”
铁手摇摇头,不再言语,只是伸出右手,抓住天使的肩膀,推着他朝前走去。
——
接下来的一段時間,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考尔给出的日程表上的计划,有條不紊地一一进行。
机械教的大型净化设备从他们的机械方舟上逐一落下,如一根根钢针般刺入地表,将机械的洪流灌入彻莫斯的血管之中,這個伤痕累累的世界将再次迎来一轮新的改造。
毁灭与重建的循环,這已是它所经历的第二次。数万年前从泰拉出发的殖民者们会想到它有今日嗎?沒人知道答案,彻莫斯不会讲话,她只是待在這裡,接受并承认這一切。
而在远离地面的鹰之翼中,帝皇之子军团仅剩的三百零七人正挤在一個医疗大厅中围观一场手术。
他们多数都神情紧张,有些人甚至在不断地深呼吸以维持表面上的平静——這和他们不久前在灾难中的表现截然相反,他们当时是多么可靠,多么值得信赖的战士?
然而现在,无论他们一個個服役了多久,取得了多少荣誉,却都无济于事
就连索尔·塔维茨也是如此。
“怎么還沒有结束?”他自言自语道,声音裡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识到的焦急。在他身侧,一具巨大的钢铁造物将這句话完全捕捉。
他轰隆隆地开口。
“保持些耐心,塔维茨——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医官已說過不止一次,這次手术不過只是一次例行检查而已,萨尔伦的改造实际上早已结束。”
塔维茨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明白我只是担心。”
“无需担心。”
自他的棺材、盔甲与牢笼中,古贤者瑞拉以机械的语调再次温和地提出建议。
“我明白,萨尔伦的改造是否能够成功对吾等来說意义非凡,往长远一些来想,甚至对整個帝国所有的军团与战团而言都是如此——但计划终究只是计划,任何计划都有失败的可能性,切莫把它视作早已成功的事实。”
塔维茨沉默数秒,自嘲地摇了摇头:“哪怕過去這些年了,你也還是能让我在某些方面感到无地自容,古贤者.”
无畏发出一阵单调的笑声,不再言语。
十一分钟后,手术室大门上的提示灯由蓝转绿。大门滑开,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身穿一尘不染的手术服步伐稳健地走了出来。
迎着帝子们或急切或强自忍耐的视线,他环视一圈,给出了一個缓慢而有力的颔首。
索尔·塔维茨瞬间长出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并非笑容。他的后辈们正在互相庆祝,而他沒有,他只是向后退了几步,直到抵住一面墙壁,方才低下头,如后怕一般开始不断地深呼吸
帝子们对這件事的了解并不如他一样多,他们只知道萨尔伦代表了军团重生的希望,却并不知道這希望是由何等技术铸造而来,而塔维茨知道的清清楚楚。
纯净的原体之血、被那個代号为‘首铸’的阿斯塔特所证实的新的强化改造、脱胎自暗鸦守卫们昔日荣光与无尽苦痛的‘猛禽’技术
从贝利撒留·考尔那裡,塔维茨完完整整地得知了這些事背后的秘辛。福格瑞姆消失不见的两年中,他曾无数次地想過要不要叫停這個计划,但他始终沒有說出口。
或许是出自对原体的了解,又或许是因为萨尔伦在一次次训练中表现出的优秀与坚定的意志让他早已认可了他——总之,事情已成定局。
彻莫斯的萨尔伦将成为帝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名原铸阿斯塔特。
何为原铸?塔维茨现在還沒有答案,但是,从考尔给出的设想以及首铸在灾难中表现出的强横战斗力来看,他们一定会比只经历了十九道手术的旧阿斯塔特更强
旧阿斯塔特?
伸冤人实在是忍不住了,低垂的脸上露出一個复杂的笑容——他真沒想到自己居然会想出這么一個生造的词语来。旧阿斯塔特?怎么?他们是某种可以被随时更新换代的工具嗎?
是的。数秒钟后,他如是想到,并缓缓直起身,面容不再隐藏在黑暗之中。
我們本就是工具
他走向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后者正被一众帝子围在中央,神情不堪烦忧,塔维茨一看便知道這来自第八军团的医官又开始怀念他们最熟悉的黑暗角落了。
带着笑意,他走入人群之中,环顾四周,让沸腾的喧嚣瞬间停止,随后对古兹曼做了個手势,带着他走出了医疗大厅。
“情况如何?我指的是具体情况。”来到大厅之外,他立刻开口询问。
“哪方面的具体情况?”迎着彻莫斯万裡无云的清亮夜空,古兹曼如此反问。“他的生命体征如何?答案是一切正常。排异反应?沒有,那些自然长出的器官拥有完美的适配”
“但我得向你承认,塔维茨,考尔和我对他的未来仍然是有所担忧的。归根结底,他和首铸不同。首铸稳定,他呢?他是否会在战斗中出现這样或那样的問題?”
“我希望你明白,萨尔伦虽然成功地通過了改造手术,但這并不意味着這项技术就能够被立刻推行。其结果到底如何,你的军团恐怕還要等上一段時間,至于它是好是坏,我也无法给出任何保证。”
索尔·塔维茨微微摇头,只是說道:“這些都是以后的事,我們以后再谈,只要那孩子沒事就好。”
古兹曼沒有回答,在月光下,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這等异状立刻让索尔·塔维茨拔出了爆弹枪,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沒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再回過头时,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的身形已经消失了接近一半,仅剩的上半身也如不稳定的投影光幕那般波动不已,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塔维茨震惊地看着他,直到好几秒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這位医官是以何等方式现世的
古兹曼对他露出個幅度轻微的嘲笑:“你不会把我当成活人了吧,塔维茨?”
伸冤人默然无语。
“哈!”
第八军团的医官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然而,笑過之后,他的语气却再次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把我的经验、观察和這门手术中所有需要注意的要点都写了下来,你可以从考尔那裡得到它们。尽快让你们的药剂师勤加练习,就算這件事最终的结果不遂你我之意,那些经验至少也能为他们提供一些宝贵的技术支持.我要走了,再会,表亲。”
塔维茨上前一步,猛地伸出右手。在虚与实的碰撞中,他货真价实地握住了古兹曼那即将消散的手。
“再会。”他真挚地說。“多谢你。”
微风袭来,医官的身影就此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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