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羞辱 作者:若相姒 烛影巷一处僻静而老旧的宅子裡,灯火相比于桂花巷晦暗了许多,庭前的漆柱因为风雨岁月的催噬,已经褪去了往昔逼人的朱红,颓旧的隐隐泛出灰白,廊下摇曳的一对儿灯笼也瞧得出挂了有些年头,却是仍旧明亮,沒(mo)在昏黄阴影下的仆子皆穿着素朴,各自做着手头的事情。 旁人如何知道,這样一处老旧的宅子,竟是当今太孙乳母所居。 一個普通的青蓬马车此刻悠悠停在宅前,车帘轻轻被挑开,一個穿着寻常的妇人走了下来,随即跨過两扇外门,直直朝一处小屋走去。 来到门前,幸氏便瞧着這一路灯火明亮,唇角不由露出欣慰而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每次她要回来时,自己唯一的儿子总会将通向他屋子的灯火点明,为她照亮這回去的路。 幸氏缓缓走了进去,来到了屋外的院子裡,隔着窗格隐隐看着裡屋的灯火,轻轻启了唇。 “少爷用饭了沒。” 一旁的丫头听了,摇了摇头道:“少爷說,要等夫人您回来再一起用。” 眼看着幸氏眸中浮過一丝不豫,那丫头忙又补了一句:“奴婢们担心少爷饿坏了身子,便送了些小点,少爷用了一些。” 听到這话,幸氏眸中這才缓和了些,随即头也不转的直直朝屋裡走去,留下那丫头站在那,不由后怕的轻吐了口气。 夫人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平日裡虽温和,可若是让少爷吃一点苦,那便是要发火气的。 待幸氏拂過裡屋的软帘,一股暖意顿时袭来,入目间,一個十四五的少年正端然的坐在书案后,手执一卷书,看的极为认真,少年清秀俊朗,倒是与幸氏有了六分像。 幸氏唇边瞬时浮起亲切的笑意,提步走了进去。 “文儿還未睡。” 少年闻言当即抬头,对上幸氏的那一刻,喜出望外的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书案前,拱手弯腰道:“母亲。” 幸氏亲切的扶起少年,眸中不掩心疼的抚着少年的脸,仔细的端详道:“這几日不见,怎么瘦了,是不是下面人伺候的不好。” 话說着,幸氏的眸中便有了几分冷意,惊得伺候的人一阵冷汗,忙求救似地看向少年。 宋文原本沉浸在母亲回来的欣然中,也知道今日若不求情,母亲只怕会为自己而处罚旁人,浪费了他们母子相处的時間,因而开口道:“沒有,只是這几日师父教的课业有些许地方需要多做推敲,因而晚上睡得晚了些,儿子沒事的。” 幸氏闻言,心下更软了几分,极为宠溺的抚了抚少年的发鬓。 前面的丈夫命短,死得早,還好,给她留了這样一個出息的儿子。 从小到大,眼前這個唯一的儿子便极为孝顺,课业上也从未让她操心過,便是后来她进了宫,无暇回家,這個儿子也从未怨怼過她,与她一如既往的亲近。 這教她怎么能不心疼。 “好孩子,不论如何,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少年闻言孝顺的点了点头。 “嗯,儿子记住了。” 幸氏欣然地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眼书案上满当当的书卷和字,转而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儿子亲切道:“母亲饿了,随母亲一起用饭吧。” 少年闻言当即毫不犹豫的点头,自然的上前挽住幸氏的手,感受到這股久违的依赖,幸氏眸中柔软了许多,笑着也拿左手覆在少年的手上,一同朝外走去。 這一路虽短,幸氏却觉得分外温暖。 少年欣然的给自己背着這些日子所学的课业,虽然平淡,却让她觉得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家。 用饭时,虽然小小的桌子只坐了母子二人,可母子之间笑然谈话,彼此夹菜,倒是极为温情。 待到用完饭,幸氏与少年用了些点心,便温柔道:“时候不早了,文儿早些歇息吧——” “母亲又要走了么。” 少年打断了幸氏后面的话,抬起头的那一刻,幸氏看到了少年眸中的不舍和失落。 幸氏手中微微一滞,随即笑着温柔的安慰道:“母亲過几日就回来看你。” “可明日母亲不是休假,母亲为何不留下来?” 幸氏眸中骤然還冷,知道必是旁人多了最,因而扫了周围的仆人一眼,惊的众人忙低下了头,背后浸着冷汗。 “文儿,你知道,母亲還有旁的事情,下一次回来,母亲会留下来陪你。” 少年闻言還要开口,但对上幸氏不容置疑的眸子后,终究埋下了头,语气变得淡了许多。 “儿子知道了。” 幸氏眸中浮起了温柔的笑意,這才起身拂了裙边,扫了眼众人,倏然冷的出声道:“下次若少爷再清瘦了,我便拿你们是问。” 众人闻言忙点头道是,幸氏漠然地收回目光,看了眼低头的少年,终究硬下心来,走了出去。 少年沒有跟出去,清秀的面庞沒在阴影下,眸中氤氲着失望与戚然。 直至幸氏的马车离去丫头這才为宋文梳洗,劝着他上床安寝。 可辗转了许久,宋文却始终睡不着,因而随意披了件外衫,起身欲去外面走走。 可当他還未走出门,便听得门外两個仆子悄悄的嚼舌头。 “你說,這夫人每回得了假回来,怎么总是走的這么急,這到底是什么事這般重要。” 听到這话,宋文住了步子,随即听到另一個仆子笑了笑。 “敢情你還不知道,得,我跟你說道說道。” 那仆子微微顿了一下,接着压了压声音,颇为轻挑道:“你看以咱们夫人這妩媚的身段儿,一個人寡居這么多年,能有什么事比自個儿的亲儿子重要?” 這话一出,宋文的手猛地一紧,身子也僵了许多,而门外随即也响起了另一個仆子小心翼翼地声音。 “你的意思是,咱们夫人养了小倌儿——” “那是自然。” 听到那仆子笃定的语气,另一個仆子有些害怕道:“你可别乱說,咱们夫人——” “得了吧。” 后面那仆子的话被猛地打断,随即便听得先前的仆子道:“你以为咱们夫人真跟平日裡那般正经亲和,那是你沒能耐看人家在床上的一面,我跟你說,我早就听人說了,咱们夫人在另一处地方养了個尤物,每次出宫,那都是为了去幽会享受的,也就你和少爷,才傻傻的以为当真是办事去了。” 說到這儿,那仆子又笑笑的添了一句:“不過也是,這风流暖帐,也是一件大事不是。” 话语說到儿,两個仆子也沒有继续下去,渐渐换了旁的话题,而门后的宋文,此刻却是僵硬的站在那,身子渐渐发冷,变凉。一双手紧紧攥着,几乎要捏碎了什么,在黯然的阴影中,少年的眸子渐渐迸发出羞辱与怒气,犹如熊熊的烈火越烧越烈,胸前更因克制而强烈的起伏着。 不会的,他的母亲不会這样的! 宋文一边這样說服着自己,可似乎有一個念头早已在他的心裡生了根,发了芽…… 他可以拿一切說服自己,可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每次母亲回来,从未完整的陪過他。 究竟有什么事,比看望他這個儿子還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