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三章 下山 作者:二子从周 正文卷 牛肋骨可不是纯粹的肋骨,而是从脊椎开始,一直到肚子下面,整個一個半圆型的骨肉條子,十来條肋骨加起来可也是不少肉。 也有說法說,就连牛头上的肉,寨子裡也会在节后分给杀不起牛的那些人家,不過在悬天寨,压根不存在這個問題。 家裡的客人由音爸爸招呼,育爷爷和寨老们此刻不在家裡,他们都在后山山垭口那裡送别客人。 四百户人家,平均每家几十個客人人,数万人从山道上疏散的场景,简直就是一道道蓝色的溪流。 每家的枫木架上,一左一右搁置着两张牛皮,那是给砍树的人准备的。 不過阿音家的牛皮现在在大祭司的手上。 大祭司背着背篓,头上的鱼干已经收起来放进背篓裡边,另外還有十八條牛肋骨,扎成一捆,准备和自家寨子裡的人一起抬回去。 所有這些东西加起来,在大祭司眼裡,都不如那两张三十公分见方的生牛皮精贵。 大祭司对两個舅舅直供手:“承情了,承情了,這可是供奉過雷神座下的牛皮,两位舅舅能让给老头,老头我实在是承情了。” 李君阁也在送客的行列,对大祭司笑道:“牛皮你可以拿走,不過這個說道你得给我讲讲。” 大祭司指着堂屋裡边火塘上面,原来阿音家的火塘上也有两块牛皮,不過夹在一堆熏鱼腊肉中间,李君阁還真从来沒有留意過。 大祭司笑道:“我們苗家人总是在火堂上挂着一两块牛皮,平日裡可以用作祭祀神灵的盘子,不過一旦要祭祀什么神而又沒有肉的时候,直接将這牛皮派用上,神灵就不会怪罪缺肉。顶重要的呢!” “這牛皮可就厉害了,一来是鼓藏节上所得,二来供奉過雷神座下,哈哈哈哈普天下可就這两张!” 李君阁也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大祭司你尽管拿走吧,這些天来多谢了!” 大祭司笑道:“我算是看得明白,這牛皮悬天寨估计真用不上了!因为以后你们寨子裡,就不愁沒肉!” 一直到下午五点,客人才算是散尽。 育爷爷回来了,六天四夜不眠不休,人明显瘦了一头。 不過精神還算健旺,除了李君阁灵泉的功效,老人家自己的修炼功夫看来也有独到之秘。 這些以后再细细打听不晚,现在李君阁和阿音可也得抓紧下山。 因为鼓藏节的规矩,明天开始整個寨子就要封寨,一封就是十三天。 在這十三天裡,寨子裡边的祭司,药妈婆婆,還有寨老们,還要举行众多不为外人知晓的仪式。 就连娃子们也会被赶出寨子,送到亲戚那裡去,直到第十三天才回家。 不過這事情现在反而是最简单的,未成年的娃子都是读书娃,本来平时就在李家沟子弟校住校,现在对他们来說,只是一個周末不能回家,在山下和小伙伴们玩耍而已。 而在這期间,进寨的路口将会有人把守,外面的人再不许进来,裡面的人也不让出去。 因此在叮嘱育爷爷赶紧休息休息,好好将养這几天亏欠的精神后,李君阁和阿音准备带着娃子们下山。 听說在散客后的第三天,寨子裡還要将牛头集中起来,念一遍祭辞。 然后到第十三天,祭司们又要再回来一次,将那些在鼓藏节祭典期间趁机混进寨子的恶鬼清扫出去,這個叫“扫寨”。 做完這一仪式,鼓藏节才算真正结束,寨子才算干净,娃子们才能回来。 不過這些东西,李君阁是见识不到了,山下還有放生节和长街宴需要准备,四月初八那可是转眼就到。 只好拜托苗娃,到时候拍几张照片给自己過瘾,這娃和阿代是要待到重新开寨才下山的。 阖寨之人都赶来相送,李君阁和阿音走在中间,娃子们簇拥在周围,乡亲们在外围,大家一起朝水云乡走去。 這次鼓藏节,绝对是悬天寨的荣耀,五百头牛的大祭,让四裡八乡甚至远在下司镇的族亲们,真正领略到了悬天寨的实力。 這样的实力,四年前那是梦裡都沒有敢想過的,而這一切,就是眼前這個憨厚老实的皮娃,在短短的几年内,给悬天寨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改变。 阿音经常都觉得匪夷所思,二皮在哪哪的评价都是狡猾,皮,不好骗,眼珠子一转一百個主意。 可偏偏在寨子苗家人這裡,怎么就变成了踏实,憨厚,肯卖力气,净吃亏還不生气。 对于寨子裡的淳朴人家看来,净吃亏還不生气,憨厚老实那還是往好了說,其实几乎都能跟憨包娃子划上等号。 难怪霸王猇和皮娃都能這么亲,实在是因为這孩子心地纯善啊…… 自家老公在寨子人心裡形象如此之好,阿音当然不好检举揭发大义灭亲。 可时不时却在腹诽,有一种不怕吃亏,叫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這跟憨厚老实那是天壤之别的两回事好不好! 来到缆车站,李君阁转身对大家說道:“多谢大家让我這個汉娃子一起参加你们的大祭,我实在是荣幸。” “老话說得好,‘误了一年春,十年展不伸。’今年为了好好過节,把乌金米的种植時間提前了一周。這事情還要拜托大家多看顾着,如果需要补秧什么的,及时通知山下头。” 阿音却沒有這么客气:“這個节過完,寨子裡的卫生條件,游乐设施,花草林木,估计好多地方需要恢复,還有野鸟们,也要重新招回来。” “這十三天正好就是個机会,该過的节我們過,不過過完后该接着怎么生活,我們還怎么生活。” “爷爷告诉過我,老時間裡苗家人過鼓藏节,把不少寨子可是過得负债累累,衰败不堪,那样打肿脸充胖子的過法我們不要。” “但是我們也不能因为能過鼓藏节了,杀得起牛招待得起众多亲戚了,就觉得自己多了不得了。” “不能因为一個节,就改变我們的心态,我們的生活方式。這就是一個祭奠,一個节日。” “我們把最好的献祭和祈愿给了神灵和祖先,把欢乐和亲情给了亲人和朋友,這就够了。” “但是我們還是原来的我們,我的意思大家明白了嗎?” 阿音一认真起来說话,连育爷爷都有点犯怵,更别說寨子裡的其他人了,不管明白沒明白,先点头再說。 李君阁赶紧出来打圆场,笑道:“阿音的意思是說,我們這次搞鼓藏节的目的,不是为了向四裡八乡炫耀我們悬天寨现在過得有多好,也不是为了把亲戚们都招来显摆招摇让大家羡慕嫉妒恨。” “我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单纯的为了追思先祖,祈求神灵保佑。” “保佑什么呢?保佑我們的寨子变得更好,保佑我們這一支族人都過得更好。” “老话怎么說来着?‘心诚则灵’,反過来說,心不诚,那就不灵。” “要是怀着向四裡八乡显摆炫耀的心思祈求神灵保佑,神灵会保佑我們嗎?怀着向同宗支系显摆炫耀的心思供奉祖宗,祖宗会安心嗎?所以接下来我們该怎么想怎么做,大家就很明白了吧?” 這么一說就明白了嘛!阿音這妮子读了几年大学,又当了几年官,现在小脸一唬下来就跟小时候一样,那官威先就让自家個觉得心虚,哪裡還有心思想她說得那些道理。 還是皮娃平易近人,道理一說就通透明白! 好翻译! 他们都忘记了村委会主任其实不是什么官,而且人家皮娃其实也读過大学。 总打心眼觉得這娃和何二虎是一個路子,山下上来的跑山匠嘛! 和众人挥手道别,阿音和李君阁领着娃子们回到了李家沟。 将孩子们送去学校,李君阁和阿音回到家中,又是好一通汇报。 苗家至高祭典,這样的大场面說头自然很多,尤其是家裡边一群娃子,更是听得入迷。 苗家的各种神秘仪式,传說,什么老牛魂,新牛魂,請神灵,請祖宗,竹签杀鸡,枫树架牛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让娃子们又害怕又舍不得跑开。 偏偏說這些又是李君阁的强项,当年能把小美跟任晓芊說得主动钻猪儿虫和王从军被窝的人,现在更是說得口若悬河云山雾罩。 后果就是王美娴不单独睡了,要和阿音婶婶挤一個被窝。 阿音看着悻悻地抱着被子枕头去书房的李君阁,不由得吃吃直笑,這才真是作茧自缚。 奶奶的俏皮话怎么說的来着?蚊子遭扇打,只为嘴逞能! 下山是三月十七,次日起来就是三月十八了。 三月三,螃蟹爬高山。 玉龙溪边的卵石滩,水洼裡,螃蟹开始上岸,蜕壳。 李家沟的河边沙凼裡,桃花水母又有了踪影。 法王寺,三台观,两处的茶叶开始产出。 加上還有二十天便是放生节,李君阁好久沒有见着果山师傅了,干脆去法王寺一趟,准备以商量放生节事务为借口,美美蹭果山师傅一顿豆花饭,顺便骗几斤茶叶回来。 现在来法王寺的香客也蛮多,李君阁一路上山,见到有两個中年人,看样子是外地来的,一人拎着两桶油,走得一步三喘。 李君阁轻快地越過他们,就听一個中年人喊道:“小……小兄弟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