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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块半月饼

作者:白可墨
秦水墨穿過下等女佣杂居的院子,走向西北角一间破旧的房屋。這是将军府裡被中秋佳节遗忘的一角,满地晾晒的干菜和七扭八歪竹竿上搭着的钉满补丁的床单被褥就像一個老人缺了门齿的嘴巴,无声诉說着這裡不同于大门口那鎏金牌匾上御笔亲题的大字的将军府的另一面。地上不知谁刚洗了衣服泼下一大盆水,在灰砖残破的地面形成深浅不一的水渍。秦水墨的绣鞋踩在水面上,溅起的泥点污了裙角,秦水墨却根本沒注意到這些,因为她听见屋内的人又咳嗽了几声。秦水墨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望向屋内。屋内太過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衰败的味道,秦水墨定了一下待眼睛适应了暗光,向墙角望去。一张断了一條腿用几块青砖凑合搭着的木床上,佝偻着躺個人,她面向墙壁,灰色棉袍裹着身子,双腿蜷起,一动不动,只偶尔传来两声粗重的呼吸。 望着那瘦小的身影,秦水墨鼻中一酸,她想不明白记忆中那高大健壮的阿孟娘怎么就成了如今這小小一团猫儿似的气若游丝的“人”。无数個受尽委屈仓皇而难眠的夜裡,出了天花被门口随便拉进来的江湖郎中断定必死扔在柴房无人敢近的日夜裡,三九天滴水成冰在四处漏风的破屋裡冻得睡不着的时刻裡,是阿孟娘那带着甜甜奶香的温暖而柔软的身体紧紧抱着自己,在阿孟娘低声哼唱的歌谣裡,幼时的秦水墨便会安然而恬静的睡去。腮边的泪珠会被风吹去不见,那人呢?一缕魂也会被风吹散嗎?师父沒教過自己,秦水墨也不敢想,一步扑向床边紧紧抱住那灰色棉袍下不剩几斤轻飘飘的身体,“阿孟娘!”秦水墨的眼中有晶莹的液体滴下,落在补丁层层的旧褥上。 床上人微微扭头,涣散的眼神看见秦水墨便渐渐有了点光彩。“燕——儿——”床上阿孟娘說了两個字便又是一阵咳嗽。秦水墨手指搭上阿孟娘瘦骨嶙峋的脉门,心底就如那年除夕夜的雪一般凉。秦水墨如今的医道早已超過寻常大夫,阿孟娘长年衣食无靠粗重苦力烙下的病根就如敲骨吸髓的毒虫吸去了她最后一缕生机,若不是自己随身带的丹药提着一口气昨日就已西去。秦水墨想起师父說朝菌晦朔,蟪蛄春秋,不過黄粱纸上着丹青,庄生梦裡寻水墨,所以给自己取名水墨。秦水墨却不明白所谓天道无情,却为何对好人更无情。所以她明知阿孟娘旦夕间就要永远离自己而去,也要去五姨太那裡争取求個大夫,万一自己看错了呢,也许阿孟娘還有的救,但悲凉的人生裡又哪来那么多的也许。 秦水墨拽過墙角那一席锦被,盖在阿孟娘的身体上。阿孟娘却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挡开了,“身上——脏——,被子——燕儿——嫁妆”,阿孟娘苍白而裂开了数道口子的嘴唇嚅嗫蹦出几個词。這被子是五天前秦水墨回府后拿来的。五姨太和吴婶娘对秦水墨不住小姐房,却独独跑到阿孟娘這裡挤在一张破床上高兴不已,這下连下人开支庭院洒扫都省了。秦水墨唯独拿了這床锦被给阿孟娘御寒,阿孟娘却舍不得用,堆在床脚。秦水墨想告诉阿孟娘,燕儿才不要這秦府施舍的“嫁妆”,燕儿长大了,燕儿再不会为這些不相干的人心伤,却一句也說不出,低头将那方桑麻纸展开在阿孟娘的手上。“阿孟娘,月饼,甜!”秦水墨视线全部模糊,怀裡的阿孟娘看着她心爱的燕儿瞳孔永远地暗了下去。 秦水墨的手攥着阿孟娘的手,像是要把這十年间错過的温暖永远的攥住。阿孟娘的手腕上有一道齿痕,那是秦水墨五岁时的中秋,府裡难得将一块焦了的月饼送到了她和阿孟娘的住处,谁知大表姐却带着恶犬“遛弯”到了秦水墨的院子。阿孟娘一边护着秦水墨进了屋,一边去拿院中桌上白瓷碗裡的那块月饼,那恶犬也狠狠一口咬下,后来如何秦水墨吓得闭了眼不敢看。当晚秦水墨在阿孟娘怀裡吃這辈子吃到的第一块月饼,不,是半块,半块染了血痕的月饼,那月饼甜的不似人间的味儿,香的就像阿孟娘讲的故事裡月宫中吴刚捧出的桂花酿。秦水墨伸出手指,从阿孟娘已经冰冷的手心上桑麻纸裡捏出一小撮碎了的月饼渣子,慢慢放进嘴裡,她要记住這味道,记住這十六年自己和阿孟娘所品尝過的除甜以外的味道。院中,乌云遮住了月光,将泥地上浅浅的脚印也隐入了黑暗。 将军府内水榭裡的宴会仍在继续,丝竹声贴着水面传到了湖岸的假山一侧。秦水墨隐在假山的阴影裡,望着远处水榭的灯火陷入沉思。昨日阿孟娘神志清醒时抓着自己的手,要自己千万不要怨恨娘亲,一定要在這老槐树旁假山东侧的第五块大石头下去拿個盒子。刚才秦水墨细细探過,那石头下面附土之下,只有半尺河沙,哪裡有什么盒子?想来阿孟娘還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只是,自己又怎会怨恨母亲呢?世间的母亲所给予的又岂能深厚于阿孟娘?被那样温柔舒适的身体抱過,秦水墨从未觉得身世悲凉。正在沉思间,忽然听得脚步声响。 一人顺河边小路而来,特意用左手抓住了环佩不叫发出声响,右手却轻摇着一把宫廷式样团扇,薄纱套裙上暗金边一闪,可不正是五姨太。秦水墨踱步出了假山暗影,挡住去路。“你来了,等了好久么——?”五姨太声音媚的销魂,“怎么是你!”待得看清素白袍下的秦水墨,五姨太惊讶问道。“姨娘以为是谁?”秦水墨微微笑道。五姨太见這丫头笑着回话,眼珠一转四处看了一圈,沒看见其他人,嘴角一扬,悠悠地說道:“倒是表小姐,深更半夜湖畔柳梢头,莫不是受了你那娘亲的嫡传,也要与汉子私奔了去?”秦水墨听到五姨太這恶毒的言语,却并不回应,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說:“阿孟娘死了,她临死前說——這——裡——要——要——”五姨太听秦水墨說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上前一步问道:“要什么?” “要你陪葬!”秦水墨低喝一声,双手如电直向五姨太肩头翻去。五姨太仓促之间腰间一扭,脚下步子却向侧方滑了两步堪堪避开秦水墨指尖,左手横削秦水墨脉门。秦水墨顺势旋转半圈,肩上披风飘然而下罩向五姨太,同时双足一点向后跃起,两袖之中一蓬白雾散出。空中的秦水墨咬牙将头一侧,一缕劲风贴额而過,斩断几茎秀发飘落草中。秦水墨落地一头冷汗,背靠假山,胸口兀自起伏不停,喘着粗气。望着那披风裹挟的人影倒地抖了几抖便再也不动,秦水墨回头看那假山石上钉进一半的翠玉珠钗,暗自心惊。沒想到這五姨太竟有武功在身,险些便着了道,若不是师门秘制的袖中暗器“万叶千松”的细针上粹了麻药,只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天空一道闪电而過,豆大的雨点打在秦水墨的素白衣衫上,原来她穿的竟是一件孝服。秦水墨收了披风和五姨太身上的银针,将人推入湖水,噗通一声便沉了底。秦水墨又将假山石上的珠钗取出,掷入水中,从假山的缝隙中抠了些苔藓盖在那珠钗的钉入的孔洞之上。秦水墨在湖边洗净了自己一双纤长而白净的手。大雨磅沱中,脸上现出两弯纤巧而精致的眉,一点红晕也早不知所踪,秦水墨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假山侧的暗影裡,不知何时多了一顶油纸伞。伞下,握住伞柄的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暗红色罗袍上银线织就的彼岸花摇曳生姿,张扬而神秘。一双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点漆般的黑目中,似有点点星光闪烁。白玉雕刻般的五官纵使天神之笔也难以画出他十分之一的美!笼罩在氤氲水汽下,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下,寒光一闪,就如春雷惊起了万物,闪电破开了长夜,這世上大概沒有一個少女会在這样的目光下不沉沦不怀春不愿醉在当中永不再醒吧?他远望着那白衣少女,看着她杀人,看着她洗葱一般白的手指,看她眉如春山目映秋水,看她在杀人沉尸后微微一笑。他的嘴角也微微上翘了一分,只是這一分,便盖住了满园秋色裡的肖杀迷蒙,令人眼前如雪地中开出了片片殷红的桃花,暗夜裡绽放了万道金光的烟花。她,转身离去;他,伞下注目。她不知他的笑,正如他不知她为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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