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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围炉夜话

作者:白可墨
除夕,中州,雪。 中州天屿山莽莽苍苍的翠竹都披上了银色的外装。 玉笔峰上,一座雅致洁净的院落内笑语欢腾。 竹窗撑起,凉风带着雪花涌入,又在满室温暖的水雾中化作虚无。 “和了!”五师兄玄朔将手中的骨牌一亮。 三师兄玄奇大声嚷嚷道:“玄朔你手气也太好了!莫不是师父教了你千门之术?” 玄朔却手持蘸满墨的软毫,毫不客气地在玩骨牌的其他三人脸上各画了一只小乌龟。 秦水墨脸上顶着八只乌龟,一边洗牌,一边囔囔:“人家是女孩子嘛,怎么能画的這么丑!” 四师兄玄玉不禁一笑,摇摇头道:“我們水墨师妹终于知道自己是女孩子了,這些年赢我們私房钱的时候可沒手软啊!” 秦水墨却道:“我那是替你们保管,省的你们将来娶嫂嫂的时候拿不出彩礼!” 二师兄玄怀手裡拿抱着個白瓷瓶子从外进来,听得水墨這话笑道:“那本是我們送你的嫁妆!咱岭南画馆可要风风观光地嫁你出去!” 秦水墨面上一红,正待說话。 一旁伺弄炭火的大师兄玄机却道:“绿蚁新酒已好,红泥火炉正旺。你们小孩子家赶快去請师父!” 玩牌的四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扭头齐齐冲后院喊道:“师父!徒弟恭請您老人家吃饭啦——” 玄机摇摇头,无奈道:“還是這般沒规矩。” 门外却有一人,年约五旬,须发花白,手持拐杖佝偻着腰大笑而入,“想死我的乖徒弟们了,老头子来了!”。来的正是岭南画馆的馆主丹辰子。 “师父!”秦水墨箭步上前,抱住来人,扬起小脸道:“您年轻英武,俊朗飘逸,可是這天屿山中第一帅哥!徒弟给您請安!” 丹辰子伸手拍拍秦水墨的头,笑道:“嗯,我老头子還就爱听你這女娃娃的假话!喏——” 丹辰子手中托着七個红包,将最上面的最厚的一個递给秦水墨。 秦水墨连忙跪下磕個头接了。 天屿山中众师兄弟每年最隆重的节日便是除夕,大家会一起守夜吃团圆饭。丹辰子也会依年例给徒弟们压岁钱。 二师兄玄怀囔囔道:“师父老偏心了!年年给师妹的都是最大的!” 秦水墨冲二师兄玄怀扬扬手中的红包,叫道:“這都是师妹我攒给未来嫂嫂们的见面礼,二师兄努力娶個姑娘過门哦!” 二师兄玄怀叫道:“那也得大师兄先做個榜样啊!” 大师兄玄机却向秦水墨一瞥,又看一眼玄怀,正色道:“休得胡說!” 众人知道大师兄向来性子沉静,不苟言笑,便也做個鬼脸,不再取笑。 丹辰子哈哈笑道:“你们几個皮猴子,啥时候给我生几個小猴子,我老头子死也瞑目喽!” 秦水墨伸手捂住丹辰子的嘴,嗔怪道:“师父!您长命百岁,年年康健,水墨每年都要压岁钱呢!” 丹辰子捋一捋花白的胡子,笑道:“好——好——我老头子啊,一定活到一百岁!” 众人在大师兄玄机的带领下,依次向师父磕了头,领了压岁钱。 水墨四处打量一圈,问道“丹青去哪去了?怎么這会子都沒见?” 大师兄玄机望望门外道:“来了!” 众人望去,漫天轻柔的雪花中,一白衣少年手捧红梅,翩翩而来。 丹辰子笑道:“果然天地造化,這一抹一笔,玉人红梅,纵是你等也难画神韵之万一。” 丹青进得屋内,将红梅插入先前二师兄玄怀搬来的白瓷瓶中,满室淡淡梅香,令人心旷神怡。 秦水墨上前将丹青肩头的雪花拍落。 二师兄玄怀又叫道:“早知道我便去摘梅花,辛辛苦苦搬了半天花瓶,也沒人给我捏個肩膀啥的!” 秦水墨便转到二师兄玄怀面前,伸手重重捏上肩膀。二师兄玄怀龇牙咧嘴跑开,叫道:“這等艳福,還是留给丹青师弟消受吧!” 秦水墨一跺脚,“你们瞧瞧,這那裡有個师兄的样子?你也该学学大师兄做個谦谦君子也才有姑娘看得上你哦!” 二师兄玄怀回嘴道:“那师妹你是看上大师兄還是小师弟了呢?” 大师兄玄机皱了皱眉。 水墨狠狠瞪二师兄玄怀一眼。 丹青却走到水墨身旁,并肩而立。 众人又是一笑。 水墨对丹辰子道:“师父,你看二师兄越来越沒谱了!” 丹辰子道:“玄怀乱讲话!今日啊,就罚玄怀为大家看锅煮菜!” 屋内正中几上置着一口黄铜“五熟釜”,乃是一只铜制的锅内分为五格。铜锅底部有三只脚,腹部有一握柄。玄机早已将锅下的火盆中的炭火烧的正当好。 铜锅的五格中各加入不同分量的干辣椒、花椒、老姜、蒜头、陈皮、草果、小茴香、八角、山奈、桂皮、香叶、丁香等物。 锅中汤滚,香气四溢。 大家依着口味,围锅而坐。 大师兄玄机又将温热的“洞香春”拎来两壶。 山中不知岁月,陈酒飘起新香。 师兄弟们轮流敬了师父,又开怀畅饮。酒至半酣,丹辰子不胜酒力先去休息了。 桌上盘子空了一半。 大师兄玄机与二师兄玄怀送了丹辰子回房后,折返回来。 二师兄玄怀连忙给自己烫熟了两大碗鱼虾、羊肉和各式蔬菜埋头猛吃。 五师兄玄朔笑道:“二师兄果真和那《西游记》中的二师兄一般,都是净坛使者。” 二师兄玄怀拿筷子敲了玄朔一记,一边吃一边咕哝:“刚才服侍你们,给你们掌勺烫菜,添汤倒酒,可饿死我了!” 四师兄玄玉接口道:“谁叫你說话得罪师妹呢?” 二师兄玄怀看一眼歪头托腮的秦水墨道:“你们瞅瞅,师妹這脸画成這垂眉红胎记,简直沒法看了!” 三师兄玄奇附和道:“也不是沒法看,搁人堆裡還算中上之姿。” 大师兄玄机望着水墨,微笑道:“明日我配了方子,给你洗了。” 秦水墨摇摇头,道:“我還要下山!” 众人一惊,大师兄玄机眼中现出忧虑之色。 秦水墨却道:“二师兄啊,那日威远镖局的红衣女子美不美?” 二师兄玄怀拍一把大腿道:“哎呀,你们是沒看到呀,那女子当真——美的——美的——” 一旁丹青接口道:“美的怎样?” “美的——唉——我词穷,形容不出!”玄怀继续低头吃菜。 玄奇、玄玉、玄朔心中好奇,围着二师兄玄怀追问,玄怀却低头只顾着吃。 秦水墨举杯笑道:“便为我們机敏的二师兄也词穷浮一大白!” 众人笑着饮了一杯。 三师兄玄奇喃喃道:“今日手气不好,全输给了玄朔,要不咱们再来几把守岁,也好翻翻本啊!” 大师兄玄机說道:“以前都是小孩子,打打牌也就過年了。如今都已成年,你也不长进些!” 玄奇吐了下舌头。 秦水墨笑道:“大师兄說得对。小时候读《红楼梦》,那裡边的人儿都是围炉赋诗行酒令,咱们便学他一回。” 大师兄玄机点头道:“這個好。以何为令?” 秦水墨从丹青怀中取出小白,道:“前日恰好得了把鸣香琴,我便蒙眼凑一曲,曲子停时,小白尾巴朝向谁,谁便对一句。還請大师兄出题!” 玄机略一沉吟道:“便以我們每個人的名字为题,每人句中须含在场一人的名字。” 二师兄玄怀笑道:“你们今年這個题目倒是刁钻!”一边拿了個鸡腿逗弄小白,小白啃得带劲,尾巴便堪堪正对着玄朔。 玄朔指玄怀,道:“二师兄才是真的千门之术传人呢!” 秦水墨笑道:“今日我是发令官,此等行为当罚扫院子一個月。”众人哄笑,小白也将鸡腿吃完,站起身来四处转悠。 秦水墨蒙上白沙,双手抚琴,一曲《白雪》倾泻而出。 盆中火暖,窗外雪浓,红梅送香。几個少年或卧或坐,身姿清丽,举止飘逸,倒将這茫茫雪山衬的仿若仙境。 琴音一停,小白不满玄怀只给了個鸡腿,将屁股正对着他。玄怀双手一摊,說道:“還好我有准备。”随即清清嗓子念到:“一种墨眉,下弦不似初弦好。” 众人听他诗中带“墨”,含了秦水墨的名字,又笑水墨的画的吊眉不好,虽是揶揄,却合情合景。 秦水墨琴声再停,小白尾巴却往大师兄处一扫,玄机吟道:“壮怀未老,何事伤心早?”却是含了玄怀的“怀”字。 琴声再停,玄奇望着瓶中红梅又看看丹青接口道:“素壁斜辉,青影横窗扫。” 玄玉接着說:“并肩何人,天机渺渺。” 听得此句,秦水墨想到那日尹南殇挺拔的身影映在画室的白壁上,不由接口道:“玉笔干,香晚到,候春春难早。” 众人见平素沒心沒肺的秦水墨,這句当中却带着些许遗憾,不禁微感诧异。 玄朔未等琴音,接着說:“奇山悄,乌啼月小。” 秦水墨自觉因自己一句无心之诗,使得整首格局渐小,更有些萧索之意,遂按下琴弦。小白恰好跳入丹青怀中,丹青朗朗清目望着水墨接出了最后一句:“朔江還去了。” 至此,一首终了,“墨”、“怀”、“青”、“机”、“玉”、“奇”、“朔”七字都已齐备。 秦水墨心中一震,竟一时无言。 玄怀哈哈大笑道:“你们几個小孩子比我們這些老人家做得好多了,是该将這词好好唱几遍,大喝几碗!”說罢,便敲着瓷碗合着《点绛唇》的调子唱了起来。词义虽婉转,调子也悠扬,但却生生被玄怀的粗嗓门唱出了贺岁锣鼓般的欢快感。 众人都是少年,此刻酒正酣,一时便合起来唱,欢声笑语盈满一室,已到子午相交一岁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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