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轿子风波 作者:白可墨 八月二十二,酉时,天安城南的乡间路上。 秦水墨缓步独行。她回头望望身后山梁上一杯新坟,山路上几张纸钱随风而起,要下雨了! 山脚下,一阵唢呐嘹亮高亢,秦水墨抬头望望阴云密布的天,向唢呐响处而来。這几日秦府众人倒是安宁,阿孟娘下葬倒是出钱出力不少一分。秦水墨本想一人在這近郊走走,无奈未带雨具,只盼着前方有個避雨的所在。转過山坡,豁然便是一溜搭起的棚子,唢呐声正是由棚中传出,秦水墨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快步而入。进得棚内,但见十分宽敞,棚内摆了两排圆桌,足有五六十张,桌上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农家酒和熟肉的香气,再看大棚正中贴着一幅白底黑字的挽联,赫然写着:“吕老先生千古,音容笑貌宛在。”看起来,是附近乡亲为家中长辈办白事的“孝宴”了。此刻前来吊唁长者的宾客众多,主人家迎来送往敬酒還礼忙得团团转,秦水墨一身孝服,倒是无人注意。秦水墨望望棚外,豆大的雨点已开始洒落,打得棚顶一阵噼裡啪啦爆豆一般,唢呐声也停了,乐班师傅们也都在棚内避雨。秦水墨四处望望,见角落裡一张桌子上只坐了一個人,還有空位,便快步到前。 “這位兄台,打扰了!”秦水墨冲那正低头大吃的男子道了一声。 那男子头也不抬,犹自在吃面前那碗條子肉,口中吸溜呼噜之声不绝,含糊說道:“多——多谢款待!” 秦水墨一怔,低头看自己一身孝服,明白对方将自己当做了主人家。 秦水墨见桌上有酒坛泥封已开,顺势坐下,将桌上的粗陶碗摆开,倒了两碗酒。一口下肚,但觉這酒口感酸涩,但身上寒气却也解了几分。秦水墨见周围各桌人等虽是“孝宴”,但推杯置盏,高谈阔论好不热闹,每每個别還有笑声传出。秦水墨心下明白這是“喜丧”,乡间风俗,高寿老者寿终正寝,原不必悲伤,人生喜乐善始善终确是莫大的福气。只是自己這桌,那汉子吃個不停,自己默默饮酒,未免安静了些。 “吕老先生——”秦水墨沒话找话悠悠說道。 “吕老先生是好人!”对面那男子又端過一碗猪蹄膀附和道。 “好人!绝对的好人!”秦水墨又喝一口劣酒。 “可不是,前几年手把手教我——种瓜,晚上——睡在——一個瓜棚裡的——交情!”那男子口齿虽不清,意思却明白。 這附近是天安城有名的西瓜出产地,十裡八乡都是瓜农,秦水墨是知道的。 “那是,老先生干活可是一把好手!”秦水墨又品一口酒。 隔壁桌一個五大三粗的汉子听他二人說话凑過来一张大脸,:“二位与吕老先生有交情?” “有!”那男子大嚼一口猪蹄膀,答得倒是爽快。 “干活一把好手?”大脸凑向秦水墨。 秦水墨忙点头。 “睡一個瓜棚的交情?”大脸转向另一边问那男子。 “可不是?”那男子端起酒碗与秦水墨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大脸转头,向棚中大喊道:“大伯,二伯,這两人說和我奶奶是睡一個瓜棚的交情!” 一嗓子喊出,周围人群静了下来。 “奶奶的,你奶九十岁仙逝,瘫痪在床三十年,哪個不长眼的和她睡一個瓜棚?”声如洪钟的声音带着十分怒气。 “在這裡!”那大脸站起来手指着端着酒碗的秦水墨和口中咬着半個蹄膀的男子。 秦水墨看向那吃蹄膀的男子,乡间风俗高寿女子亦可称先生,“原来你不认得吕老先生?”秦水墨幽幽的眼神看向对方。 “原来你也是骗吃骗喝的!”吃蹄膀的男子眼中闪過一丝戏虐,盯着秦水墨。 “兄弟们,抄家伙!骗吃骗喝倒罢了,污了老太太清白名誉,给我打!”棚中一声怒喝,几十條壮汉纷纷抄起扁担、锄头、板凳、鱼竿直奔過来,乡间人赴了宴本就是要下地干活,农具都是现成的。 山路上,暴雨如注!两道人影一白一黑,一條向东,一條向西,狂奔而去!那黑影奔跑中似乎摇了摇右手,手中半個猪蹄膀招摇而醒目。 九月初一,戌时,天安城中华灯初上,弯月如钩。 几個锦衣华服的少年从城西长乐坊最有名的的酒楼“问月居”出来顺长街而行,身侧牵白马,口中唱着歌,只那歌声曲调不似中原之声。那当中的男子高鼻深目,头戴金冠,拍开一坛高粱酒的泥封,大饮一口,赞一声:“好酒!”转身又对身侧少年說道:“你刚才哼的那曲,三年未听了,兄弟们唱起来!”說着将酒坛递给少年。少年抱起坛子喝了几大口,又递给其他人。大兴朝虽北有哥勿和云海,南有罗浮和拜月国,但除了十年前与哥勿一战后,如今天下承平。故而天安城中不实行霄禁。街道上,几個锦衣华服的少年,踏月色而来,击节长歌,同饮共醉,身侧白马如雪,歌中豪情荡荡。坛中酒烈,烈不過少年心性,鲜衣怒马的飞扬;月下花好,好不過剑眉星目,琥珀眸子上浮起的流光。 几個少年醉意阑珊,正唱在兴头上,冷不防身侧街旁,吱呀呀一声,归德将军府的大门缓缓而开。 秦水墨穿着一身内务府统一发放的粉缎薄纱大袖宽领裙,步出了秦府大门。 “燕儿妹妹,今日秦府大开中门,特送秀女,還請准时入选,莫误了吉时!”秦无双依旧一身红袍站在府门口笑意盈盈。自那日吴婶娘挨了一巴掌后,秦无双强忍怒火听从母亲吩咐不去找秦水墨的麻烦。“今日,我看你怎样去应选!” 秦水墨望着门口空荡荡的街道,眉头轻皱,内务府本有接秀女的车架,但对五品以上在都城的官员府邸却可由各府车轿自行送往宫城北门。 “哎呀,燕儿妹妹我差点忘了,今日家中女眷去城北万安寺上香,一应车马轿子都派了出去,這可如何是好?”秦无双满眼幸灾乐祸看着秦水墨。 “她们,是在吵架嗎?有趣有趣!”金冠少年醉眼朦胧地說。 “南边的女人,连吵架都比不上大漠的婆娘们,要我說就该直接上拳头!”托着酒坛的少年愤愤地說着,“不過,這個红衣服的,长得好看!” 秦府众人這才注意到,原来街边還有看热闹的。 秦无双正想怒喝那几人无礼,但看见他们穿着华贵,又被人赞叹好看,虽然语言粗鄙了些,不過到底受用,脸上一抹绯红,身板却挺得更直了,向秦水墨笑道:“燕儿妹妹還不动身,是诚心误了吉时嗎!” 秦水墨却不理她,缓步走下府门口的台阶,径直来到那头戴金冠的男子面前。男子琥珀色的眸子裡便倒映着那個粉红衣衫的单薄身影,依旧是双眉长垂,眉间殷红,平淡无奇的五官。 “你觉得有趣?”粉衫少女问道。 “沒错,很有趣!”男子英挺而轮廓分明的面容满是笑意,宝石般夺目的眼中,三分醉七分笑。 “那你想不想更有趣?”秦水墨眼眸一闪,那眼光,就如银光点点的海面,明亮却不刺眼,光洁却不单调。 不待男子回答,秦水墨从他手中拿過缰绳,牵過、翻身、上马,一气呵成毫不犹豫,“驾!”一声轻喝,月色下,长街上,粉裙随风而起,白马四蹄飞扬,十六岁的少女肤白如玉,乌发如云。秦水墨像一道白中带粉的闪电,惊破长空,那一刻的她神采飞扬,身姿如画,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看众,直奔神武门而去。 “好!”男子赞一声,指着秦水墨的背影喃喃說道:“這中原婆娘,倒是有趣!”脑中豁然闪過,那日雨中,“孝宴”上端着粗陶碗的身影。 “红衣服好看!”众少年对金冠男子的审美难得地表现了一致的不赞同! “粉衣服也凑合嘛!”男子喝一口烈酒吼道。 “红衣!” “粉衣吧!” “红衣!” “粉衣!” “……” “……” 半晌,人群中一個少年一拍大腿叫到:“老大!刚才那女人骑走的可是咱云海国价值万两黄金的照夜狮子!” 众少年面面相觑,“奶奶的,给老子追!” 众人上马呼啸而去! 秦无双愤然回府,秦府大门吱呀呀缓缓闭上,长街回复了平静。 宫城一角的窄巷中,一道黑影如苍鹰悄然翻落,跪倒在一听精致的轿子前,将一個册子递入。轿内暗红色罗袍上银线织就的彼岸花闪着微光,洁白而修长的手指端着一杯江南道新贡的“雀舌”。汝窑出品的白瓷细腻如脂,衬着杯中新绿的茶叶,将月光倒影如银。白的月光,白的新瓷,却白不過白玉般的手指,白玉般的下巴,此刻他右手翻看着册子,优美的唇轻轻抿起,唇角微微上扬,他的一個微笑便可令這天安城中无数少女春心暗动。而此刻他却为了一個并不美丽的女子轻笑,“湖畔杀人,府内训犬,掌掴恶奴,月下夺马,這個秀女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册子合起,四周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