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15章 小人之交甘若醴(下) 作者:川页居士 陆靖元细读岳飞信件,起初那些嘘寒问暖倒也還好,可当看到“幕府空悬”、“惜将军年迈,久不出塞”及“其阊冗者,不宜久留”几句后,不由皱了眉头,再往下读,见到“兄生离意,欲附他贤”一句后,勃然大怒道:“這個岳飞真是不识好歹!” 這封苏杨儿看不懂的家信,其实言简意赅,岳飞在信上說的明白,一是反复叮嘱岳二照顾好家人,二是抱怨陆伯彦将印空悬,幕府即是将军之意,還說陆伯彦麾下多是碌碌无能之辈,即学不到东西,也不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单是一句“幕府空悬”,便足以令陆靖元恼羞成怒,只因在他眼中岳飞是何等样下贱人物,他肯对岳飞伸出援手,多半還是看在苏杨儿的面子上。原本他以为陆伯彦至多会将他安排往别处从军,沒想竟将他留在身边,還以5贯军资厚待,這又是何等赏识。 需知就连五十阶以下的小武官,每月至多也不過2贯军资。 是以岳飞信上內容,竟比苏杨儿给他的羞辱,還要令他感到愤怒。 “小人之交甘若醴,古人诚不欺我,我为這姓岳的大开方便之门,爹爹又如此赏识他,他竟反倒生出二心来,他算是個甚么东西,脱困以后,定要设法让爹爹将他逐出来。” 陆靖元正兀自骂着,忽闻“吱啦”一声,苏杨儿推门而入。 “好呀,你偷瞧别人家信!”苏杨儿指着地上的陆靖元娇呼。 陆靖元余恨未消道:“看就看了,甚么叫偷瞧,還不是你把這信丢到了我脸上,我不看也得看,我這是光明正大的看,好在看了,如若不然,我還不知那姓岳的好大野心。” “野心?”苏杨儿闻言心下一惊,忙将地上的信捡了起来,问道:“他說了甚么?” 原来她丢下這信后,自始至终躲在门外,静候房中动静,直至听闻陆靖元自言自语,心知他定是忍不住看了脸旁的信,才闯回房中,欲要借此向他逼问。這么一来,便是陆靖元自己偷瞧了岳飞的信,与她无干了。可当见到陆靖元面带怒色,又有些出乎预料。 陆靖元道:“你自己看就是了,我早与你說過這姓岳的是個小人。” 苏杨儿自不愿让他得知自己大字不识一個,便道:“你以为我同你一样么?不要脸,偷看人家信,哦……我知道了,定是人家岳大哥做官了,你嫉妒他了对不对?” “岳大哥?”陆靖元怔道:“你甚么时候同那匹夫這样亲密了?” 苏杨儿有意激他,冷哼道:“我瞧你一脸不爽的样子,就知道你在嫉妒人家岳大哥,岳大哥他能文能武,人品又好,哪裡像你這样整日裡游手好闲,就知道缠着我胡說八道,你连人家一個小手指头都比不上,哼哼,陆靖元,你嫉妒也是沒用的。” 說着,她故作小心将信收回信封中,又道:“像你這种偷瞧人家信的小蟊贼,還敢說人家是小人,我看天底下,你陆靖元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小人,不過岳大哥何等英雄好汉,想必不会和你這個小人斤斤计较。” 她這番话着实伤人,陆靖元听了心下蓦地裡涌出一股酸楚来,他不知苏杨儿何时与那岳飞混迹的如此亲密,据他所知,在赴宜兴路上二人并沒有過多接触,心想:“难道我在杨儿心中還比過一個农夫么,莫非……莫非……他们一直在瞒着我?” 陆靖元醋意涌起,当即酸声道:“你說我嫉妒他?你见過何等样英雄好汉,会忘恩负义?我爹爹如此厚待他,他反生二心,怨我爹爹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這样的人也配称英雄好汉,笑掉大牙,這姓岳的分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忘恩负义的奸诈小人。” 苏杨儿吃了一惊,急道:“岳大哥怨你爹爹耽误了他的前程?” 陆靖元道:“我父子二人自问对他不薄,你如不信,一看便知。” 苏杨儿瞧他语气神情不似作伪,一时心下暗惊道:“坏了,看来岳飞真的投错人了,我便知道,瞧這小子的熊样子,他爹估摸也好不到哪儿去,這下我可真闯出大祸来了。” 她一直对岳飞之事耿耿于怀,只因不愿见到他在错误的道路上愈行愈远,這么一来,将来之事,定会超出她预料之外,是以急于得知岳飞去向。 便道:“那岳大哥现在人在哪?他還在你爹爹那裡么?” 陆靖元见她如此关心岳飞,心中更加酸楚,道:“你们关系這么要好,你自己写信问他就是了。” “我……” 苏杨儿一时哑然,心想:“這小子定是吃醋了,哈哈,看他這幅熊样子,倒還挺有趣的,以前我拿苏千易气他,都沒见他這么生气過。”又想:“不過我倒也不用对岳飞如此关心着急,既然他自己都在信中抱怨了,如真的混不下去,他定会想办法走人的。” 一念及此,苏杨儿心中安定下来,笑道:“陆靖元,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么,岳大哥为人忠厚,哪裡像你這個小王八蛋,狼心狗肺的臭东西,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又拖长了声音,故作感叹道:“唉……如果岳大哥還沒有娶妻生子,该有多好…” 陆靖元微微一怔,颤声道:“他……他如未娶妻生子,你想怎样?” 苏杨儿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嫁给他啦,我放着英雄不嫁,难道嫁你這個淫贼软蛋?” “你……你說甚么!” 陆靖元勃然大怒,身体微微一躬,浑似要借力在地上跃起一般,吓的苏杨儿连退了数步,见他挣扎不起来,才放心笑道:“陆靖元,你瞧瞧你现在這副尊容,你還想逞凶?真是不自量力,你连我岳大哥的一根头发丝都及不上,你懂么?” 陆靖元冷声道:“他算甚么东西,他不過是一介山野村农,是死是活,都无人理会的下贱小人罢了。” 苏杨儿眼波流转,轻笑道:“陆靖元,你又算甚么东西,你懂個屁,我岳大哥是這世上最威武的大英雄、真男人,你在他面前,就是個怂包软蛋,头都抬不起来的乌龟王八!” 這世间杀人一事何其简单,陆靖元眼下被俘,要杀他,也并非难事。可“诛心”却极难,苏杨儿這番话自然又是在作戏,目的就是“诛心”,她要借机诛掉陆靖元对她的“贪心”。 先前她曾拿苏千易气過陆靖元,可苏千易终究也是個英俊后生,与他相比,尚有可争长短之处。眼下拿岳飞来同他比,自将他刺的千疮百孔不可,只因眼下岳飞处境与他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寻常人也不会将一名农夫与将门世子相提并论。 当见陆靖元气的浑身发抖,苏杨儿“哎哟”一声,說道:“对啦,待岳大哥衣锦還乡,我要问一问他,能不能给他做個小妾,哪怕是婢女呢,我也心甘情愿!” “贱人!” 突然间陆靖元一声暴喝,显然再也忍无可忍,骂道:“贱人,我愿意风风光光娶你作正室,给你荣华富贵你不要,你跑去给一個农夫做小妾?他连自己妻儿老母都快养不活了,拿什么来养你!?” 苏杨儿哪曾见過素来对她宠爱有加的陆靖元這样同她讲话,一时竟真被吓住了。 過了好一会儿,她才硬着头皮說道:“对啊,我就是贱人,我就是要嫁给他,他养不起我,那我来养他,我還要养他全家,你拿我怎样啊,陆靖元?” “她是在气我?”陆靖元心思何等机敏,原本還在暴怒与醋意中无法自拔,可当听苏杨儿越說越离奇后,登时惊醒,当即笑道:“那你嫁罢,到时候我就当着他的面,吃你奶,孟德公专擅此好,我比之魏王大有不如,但人之妻,亦为我之妻,我自当为你开心。” “你……” 苏杨儿心知她的小心思转瞬又被猜破了,陆靖元還将自己比作曹操,要子,当真令她感到十分难堪,心道:“這小子一张嘴可真是厉害的很呐,心思也非常人可及,可惜全都沒用在正道上,净和我在這裡虚耗为难。” “啊……啊……” 她正這样想着,突然间院子裡传来两声怪叫,听来竟颇为耳熟。 陆靖元闻音,目光一变,道:“他還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