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合伙人 作者:齐橙 “什么什么,你要去京城工作了?” “個体户执照是上面的领导帮你弄到的?” “开個饭馆要花不少钱呢,你家裡能不能拿得出来?” “什么,给我2o的干股,不不不,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陈抒涵感觉自己就像是插队的时候坐在乡下的竹排上,整個人随着江水起起落落,脑子晕晕乎乎的,无数的信息让她应接不暇。 要开饭馆,当然不能赤手空拳,租房子,买桌椅板凳、厨具、柴米油盐,都是要花钱的。冯啸辰不想让冯凌宇开一個简陋的路边摊,他希望有一定的营业面积,厅堂裡要有简单的装饰,餐具看起来略有点档次,這样粗算起来,差不多就要七八百块钱了,這笔钱对于陈抒涵来說,简直就是一個天文数字。 可冯家却是拿得出這笔钱的,這件事,還得从冯维仁那裡說起。冯维仁在运动之前,就是冶金厅的高级工程师,工资有2oo多块钱。运动中,他被打成反动权威,工资减了一半,当然,在那年代裡仍然算是高薪一族。這也是一個挺有趣的现象,许多被打倒的官员、专家等,经济上依然是很富足的,有些官员甚至還享受着原来的政治待遇,可以看符合自己级别的内部文件。 运动结束之后,国家落实政策,其中有一條就是要补当年被扣减掉的工资。冯维仁一次拿到了1万多块钱的补偿,成为最早的一批万元户。冯维仁把补工资的零头,其实也有几千块钱的样子,拿去送给了当年照顾過他的一些人,余下的整1万块钱等分成两份,分给了在新岭工作的大儿子冯立,以及早年就到西部军工企业去工作的小儿子冯飞。把浮财都散尽之后沒多久,他就撒手而去了。 冯立两口子拿到父亲给的5ooo块钱,先抽出不到1ooo块钱给自己的小家添置了黑白电视、电风扇和手表等用品,余下4ooo块钱则存入了银行。用何雪珍的话說,家裡有两個大小子,未来都是要娶媳妇的。這年头,姑娘的眼界越来越高,胃口越来越大,平均一個孩子留2ooo块钱的结婚费用,還远远不够呢。 這一回,冯啸辰要离家北上,临走還抛出一個让冯凌宇开饭馆的主意。何雪珍再舍不得,也只能忍痛到银行取出了12oo块钱,一半用于给大儿子置办行装,加上必要的盘缠,另外一半,就用来支持小儿子开饭馆了。但愿這個饭馆真的能像大儿子說的那样,一年之内就把投进去的钱翻着倍地赚回来。 冯啸辰前一世花钱,都是以“亿”为单位的,百亿、千亿级别的项目,他也经手過。在开饭馆這件事情上,他显得非常大气,而且也深信這种大气是不会有問題的。他给陈抒涵开出的條件,是包一日三餐,每月3o块钱的工资,除此之外,還有饭馆的2o干股,能够参与年底的分红。 开出這個條件,其中有报恩的成分,更主要的是出于稳住陈抒涵這样一個核心员工的需要。冯啸辰未来想做的事情远远不止一個小饭馆,他必须要有几個自己信得過而且有足够能力的人作为自己的帮手。陈抒涵是与他共過患难的,她现在正处于最困难的时候,冯啸辰拉她一把,不怕她未来不会投桃报李,還之以百倍的忠诚。 “姐,你這样說,就是见外了。”冯啸辰道,“你想想看,当初在知青点的时候,我吃過你多少东西,我說過一個不字嗎?你說過把我当成亲弟弟的,难道亲弟弟的企业,给你2o的干股,還算什么事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陈抒涵着急地辩白着,說完之后才现,其实她想說的正是這個意思,那就是她绝对不能要股份,另外,工资也太高了,包吃饭的情况下,给2o块钱一個月就很不错了,她可不认为当初自己对冯啸辰的照顾算是什么恩情,那不就是两個离家孩子的互相帮助嗎?在自己最孤单、最痛苦的那段時間裡,十几岁的冯啸辰那天真的笑声,给了她多少慰藉啊。 “姐,你帮我分析一下,饭馆选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還有,我們应当如何经营,是以早点为主,還是以正餐为主。小宇沒什么经验,我又马上要去京城,饭馆能不能撑下去,就看姐姐你的了。”冯啸辰把话题引到了饭馆的经营方面,避开了与陈抒涵争论待遇問題的尴尬。 陈抒涵也知道现在這样互相谦让是沒個结果的,等到具体分红的时候,她再推辞也就罢了。听到冯啸辰向自己问计,她把长辫子拖到胸前,一边玩弄着辫梢,一边照着自己過去无数次的盘算侃侃而谈: “饭馆一定要找一個人比较多,而且周围的人比较有钱的地方。其实,我觉得琴山路這一带就不错,光我們柴油机厂,就有很多青工是会经常到饭馆裡打打牙祭的。他们工资不低,一個人花,非常宽裕,只要我們能够变着花样推出一些好菜,他们肯定会来吃饭的。至于說经营方向嘛,我觉得早点和正餐都要做。早点做些包子、稀饭、茶叶蛋之类就可以了,正餐才是最赚钱的,一盘炒肉丝,起码可以卖到3块钱,成本连1块钱都用不了……” 她越說越是投入,几乎完全把自己代入了老板娘的角色,脸上的神采也越来越灿烂,全然沒有了過去這一年中如影随形的那份落寞。冯啸辰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暗自称赞,看来自己的第一感觉是非常准确的,陈抒涵的确是一個既有热情又有头脑的好合作者。未来自己有了新业务之后,冯凌宇将会撤出来,這個饭馆完全可以全部交给陈抒涵去经营,過上一二十年,沒准能成为一個巨无霸的餐饮集团呢。 “陈姐,這么說,你答应過来帮忙了?”冯啸辰打断了陈抒涵的讲述,对她问道。 陈抒涵看着冯啸辰,满脸感激地說道:“啸辰,其实不是我去给你帮忙,而是你在帮姐的忙呢。我知道,你是知道姐姐现在沒工作,想拉姐姐一把。以你开出来的條件,随便找個比姐强1oo倍的人也是很容易的。” 冯啸辰摇摇头,說道:“姐,你說错了。我是看中姐姐你的能力,還有就是我相信姐姐你的人品。随便找一個人容易,可是想找到一個真心实意愿意帮我把事情做好的人,就不容易了。” “姐姐谢谢你。”陈抒涵道,“這件事我答应下来了,只要你觉得姐姐還有用,姐姐就会一直做下去。什么时候你觉得有更合适的人了,只要說一句,我马上就走。” “哈哈,那我可舍不得。”冯啸辰笑道,他推了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的冯凌宇一把,說道:“小宇,你還不赶紧谢谢陈姐。” “嗯嗯,谢谢陈姐,以后饭馆的事情,就全仗陈姐了。”冯凌宇向陈抒涵鞠着躬,结结巴巴地說道。這种半大孩子,還属于在生人面前会害羞的年纪,陈抒涵刚才谈论经营方略的时候,气场颇足,已经把冯凌宇给镇住了。 “陈姐,我過两天就走,饭馆的筹备工作,我就插不上手了。”冯啸辰說道,“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和小宇马上就开始筹备。饭馆的地点,可以选在琴山路這一带,我也觉得這裡是個不错的地方,但具体有沒有合适的房子,房租多少,就需要陈姐你费心了。還有,咱们的合作,就从今天算起吧,我先把這個月的工资结算给你,以后的工资就由小宇给你了。” 說到這裡,冯啸辰从兜裡掏出三张大团结,放在了陈抒涵家的饭桌上。 陈抒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抓起钱就要塞還给冯啸辰,嘴裡說道:“不行不行,我现在怎么能拿工资呢?饭馆還沒开张呢,光是一個筹备,不能拿钱的……” 冯啸辰拉着陈抒涵的手,把钱按回了她的手心,說道:“姐,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就不要說這种两家的话。我知道你现在缺钱,這钱就权当是预支给你的,等到年底分红了,你再退還给我也不迟。你现在连钱都不拿,你让我能放心地离开新岭嗎?” 冯啸辰把话說到這個程度,陈抒涵沒法不收下钱了。她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裡,然后說道:“啸辰,你放心去京城吧,這边的事情全交给我了,姐就算拼出這條命,也一定会把你的事情办好。還有,你到京城以后,要好好工作,姐相信你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好,有姐姐這句话,我就放心了。”冯啸辰微笑着站起身,向陈抒涵告辞。 陈抒涵把冯家兄弟俩送到楼梯口,冯凌宇先一步下楼梯了,冯啸辰在陈家门口与陈抒涵說着道别的话。陈抒涵一边习惯性地帮冯啸辰整着衣服的领角,一边细细叮嘱道:“出门在外,自己多加小心,别跟人斗气,知道嗎?” 冯啸辰心裡涌上来一阵暖意,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了陈抒涵一下,轻声說道:“姐,谢谢你。” “干嘛呀你!”陈抒涵窘得面红耳赤,慌乱地从冯啸辰的怀抱裡挣脱出来,挥拳轻轻地砸了他一下,脸上却看不出什么不悦的神色。 “哈哈,不好意思,看美国电影习惯了。”冯啸辰才觉悟出自己的举动有些過于前于這個时代了,他掩饰地笑着,蹬蹬蹬地跑下楼梯,只甩下了一句话:“姐,等我从京城回来,给你带烤鸭。” “這個小坏蛋!”陈抒涵摸着還有些燥热的脸颊,轻轻地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