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噪声 作者:齐橙 接下来便是开席了。 陶宇首先代厂长们表示了歉意,說他们有各种公务缠身,不能陪两位处长用餐。彭海洋和冯啸辰当然知道這只是一個說辞,真实的理由是他们俩要在新民厂呆一段時間,人家厂长、副厂长不可能天天都来陪他们,這也是规矩了。今天這顿饭由陶宇和谢成城作陪,再往后估计就是由葛齐這种小角色来陪了。 饭菜的标准也不算高,四菜一汤,基本上就算是比较丰盛的工作餐而已。不過,四個菜中有两個是荤菜,而且份量颇足,能够让冯啸辰那缺油已久的肠胃得到充分的润滑,他开始意识到出差在這個年代裡也算是一個好待遇了。 彭海洋和谢成城即便在吃饭的时候也沒停口地在聊着技术問題,陶宇对此并不在意。谢成城虽然是技术科长,但因为性格上有些迂,在厂长那裡并不算是什么红人,地位与陶宇不可同日而语。谢成城能够把彭海洋陪好,让彭海洋有点事情做,厂长那边就非常满意了,至于他们聊的东西是什么,有什么意义,陶宇就管不着了。 看那边聊得热闹,而冯啸辰却闷声不语,陶宇便与他拉起了家常。他先是问冯啸辰上午去车间的情况如何,得到的是冯啸辰一番不着边际的感叹,其中倒都是好话。接着,陶宇又问冯啸辰下一步如何安排,却听冯啸辰表示下午還要继续参观车间,說有很多东西還沒有看够,需要再认真看看。 “還看?”陶宇大感意外,他看了一眼彭海洋那边,发现那两個书呆子早就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丝毫沒有心思关注他们這边在說什么。陶宇于是压低声音问道:“冯处长,真的不需要我們另外做些安排?” “呵呵,有机会的,有机会的。”冯啸辰打着哈哈道。 “上午……老余這個人不太好打交道吧?”陶宇又问道。 冯啸辰道:“不会啊,余科长很热情的,他還用自行车载我呢。” 真是见鬼了,這個小年轻到底是真的缺心眼,還是假装缺心眼呢?陶宇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冯啸辰說還想继续看车间,他也不便反对,只是敷衍着說了些场面话,同时琢磨着要找谁问问,看看余淳安到底带冯啸辰看了些什么,两個人又聊了些什么。 吃過饭,冯啸辰拒绝了葛齐给他带路的要求,以已经熟悉新民厂的情况为由,自己来到了车间。他找了個工人一打听,知道余淳安正在装配车间,好像是在处理什么液压泵的事情,便径直向那边走去了。 走进装配车间,冯啸辰四下张望了一下,便发现了余淳安,他正站在一個装配台前,跟几個工人在說着什么。工作台上,摆着一台已经被大卸八块的机器,看样子是一台液压泵。在那几個工人中间,冯啸辰還看到了上午见過的韩江月的身影。 “余科长,忙着呢?” 冯啸辰走上前去,向余淳安打了個招呼。 “冯处长,你怎么就来了?”余淳安似乎沒有想到冯啸辰会突然出现,有些觉得意外。他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问道:“冯处长吃過饭也不休息一下?” “处长?”除了韩江月之外,其余几名工人都颇为诧异,他们上下打量着冯啸辰,又转头看看余淳安,似乎是想確認一下自己有沒有听错。处长比科长官大,這一点工人们都是知道的。他们见冯啸辰如此年轻,居然就是個什么处长,而余淳安一把岁数了,還是科长,不由得便感到好奇了。 “各位师傅好,你们别听余科长瞎叫,我這個处长是冒牌的,当不得真。”冯啸辰向众人笑着拱了拱手,說道,“我是来向各位师傅学习的,大家不必客气,就叫我小冯好了。” “冯处长太谦虚了!”几位老师傅都纷纷說道。 “哼!” 在所有的恭维声中,冯啸辰隐隐听到一声冷哼。他转头看去,只见那個漂亮妹子韩江月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眼睛却是看着别处,也分不清這声哼哼是不是這丫头发出来的,抑或只是冯啸辰的耳鸣。 事实上,這声冷哼就是韩江月发出来的。听到师傅们都在和冯啸辰客套,她就忍不住想发难,可在场的众人要么是领导,要么是老师傅,哪轮得到她說三道四,最终她只能把一肚子不爽转化成了一個鼻音,沒想到還让冯啸辰察觉到了。 韩江月也說不清自己为什么对這個年轻处长如此看不惯,也许是同龄人的攀比心理吧。上午的时候,她在金工车间铣键槽,被余淳安批评了几句,而冯啸辰却是站在边上說大话的那個人,這就让韩江月觉得不舒服了。 上午那会,余淳安沒有介绍冯啸辰的身份,但韩江月能够看出余淳安对冯啸辰似乎還有些忌惮的样子。刚才听說冯啸辰居然是個什么狗屁处长,比余淳安的级别還高,這就更让韩江月不痛快了。在整個厂子裡,韩江月是最敬重余淳安的,见冯啸辰在余淳安面前装大尾巴狼,便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意思。 “冯处长,我给你介绍一下。”余淳安估计也听到了韩江月的那一声哼唧,或者是心灵感应,感觉到了這一点,他赶紧引开冯啸辰的注意力,向他介绍道:“這是何桂华师傅,這是叶建生师傅,邹苏林师傅。” 冯啸辰也懒得去和韩江月计较,开始跟着余淳安的介绍,与那几位工人打招呼寒暄。几位工人都是厚道人,多年的工人经历也让他们养成了对上级领导无條件承认的习惯,一個個陪着笑脸向冯啸辰還礼,說一些诸如“請指导”、“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韩江月在一旁看着,难免又把一张樱桃小口撅成了牵牛花的模样。 余淳安介绍完,把头转向那几位工人,說道:“要不,何师傅,叶师傅,你们先琢磨着看看该怎么弄,我陪冯处长去金工车间,他要看看镗床生产的情况。” 看镗床生产是冯啸辰上午說過的话,余淳安再不情愿,也不便不陪他去。他向几位工人叮嘱完,便打算带着冯啸辰离开了。 冯啸辰却沒动窝,而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余科长,看镗床生产的事情不急,我其实也沒什么正事,就是随便看看。你们现在拆开的這個,是液压泵嗎?你们刚才正在研究什么,我能不能旁听一下?” 余淳安踌躇了一下,說道:“這個嘛,恐怕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個所以然来,還是让何师傅他们自己先看看吧。” 冯啸辰沒有搭理余淳安,用手指了一下那個液压泵,向名叫何桂华的那位工人问道:“何师傅,這個液压泵怎么啦,您能跟我說說嗎?” 何桂华是几個工人中间岁数最大的,已经是五十四、五的年龄了,在装配车间是個老资格,经验颇为丰富。听到冯啸辰向他问话,他看了余淳安一眼,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說。余淳安轻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何桂华便知道余淳安是妥协了,于是向冯啸辰說道: “冯处长,這個液压泵也沒啥大問題,就是之前用户反映說噪声太大了,他们不喜歡用。技术科那边也沒什么好办法,余科长找我們几個,让我們出出主意,看看能够从什么地方下手,把噪声降低一些。” 听何桂华沒有把前因后果說明白,余淳安只能自己来解释了,他說道:“其实這种轴向柱塞式液压泵的噪声一直都是比较大的,国内其他厂家生产的产品噪声和我們差不多少,過去很多年也就這么過来了。可這两年,有些厂子进口了rb生产的柱塞泵,說噪声不到我們的一半,要求我們改进产品,否则他们就转去使用进口的柱塞泵了。這個情况我們生产科向技术科反映過,但技术科那边說找不到什么好办法,這件事就搁置下来了。” “哦,谢科长他们也沒办法嗎?”冯啸辰问道。 “沒办法。”余淳安道,“噪声大的問題是早就存在的,我們過去生产液压泵,不太考虑噪声的問題,所以对這個問題也沒人懂。如果不是有rb的泵作为对照,我們也不会想到要解决這個問題。” “可是,技术科都沒有办法,你们又打算从哪着手来解决呢?”冯啸辰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是因为技术科那些老爷根本就不懂技术。”韩江月在旁边冷冷地来了一句。 余淳安赶紧拦着她,說道:“小韩,你怎么能這样說,谢科长可是老牌的大学生,技术非常過硬的。” “余科长你不也是老牌的大学生?依我看,你当技术科长比老谢强多了。”韩江月好不容易逮着开口的机会,便放连珠炮一般地說开了。她這话明着是冲谢成城那帮人去的,其实却是因为看不惯冯啸辰而憋出来的。 余淳安更窘了,呵斥道:“又胡說八道,也不看看有沒有外人在场!” “沒事沒事,我這個外人从来不传小话。”冯啸辰聲明道。他心中暗笑,余淳安很欣赏韩江月是個爱钻研技术的多面手,而韩江月又觉得余淳安比谢成城更适合当技术科长,這俩人還真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哦。好吧,其实,以余淳安的岁数,都够当韩江月的老爹了,莫非韩江月是他相中的儿媳妇? 关键字: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