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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是省油的灯

作者:齐橙
這顿饭花了15块钱,余淳安抢着去付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冯啸辰掏出一张大团结,硬要交给余淳安,說是共同分担饭资。余淳安当然不肯,于是与冯啸辰撕扯起来,场面颇为热闹。 這时候,韩江月不声不响地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她从冯啸辰手裡夺過那张十元钞票,又从自己兜裡拿出一张五元的,凑成15块钱,然后不容分說地塞进了余淳安的口袋,說道: “余科长,這顿饭算我和冯啸辰两個人請大家的,我們俩都是单身汉,自己挣钱自己花。余科长你有一大家子人,請客這种事情,你就别跟我們争了。” “這怎么能行,小韩,你還沒转正,你才挣多少钱……”余淳安脸胀得通红,想把钱掏出来還给二人,冯啸辰及时地按住了他的手,让他无法得逞。 “余科长,你就由他们俩吧。”何桂华发话了,他看出冯、韩二人都是真心想出钱,而且也知道余淳安家裡并不宽裕,如果真的花15块钱請大家吃饭,回去之后肯定会被老婆骂上半個月以上,甚至打一架的可能性都有。 解决噪声問題就請大家吃饭這句话,是前些天余淳安一时兴起许的诺,何桂华他们都沒当一回事,包括韩江月也只是拿它来当個玩笑逗一逗余淳安而已。今天冯啸辰帮着余淳安解决了問題,韩江月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居然逼着余淳安兑现承诺。余淳安是個性格有些偏执的人,被人一激,還真的就請客了。 韩江月在叫余淳安請客的时候,就打着由自己出钱的主意,她看似泼辣,实则内心细腻,知道余淳安以及几位师傅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家裡的每一分钱都是要精打细算的,不可能這样挥霍。她是個单身,家裡也沒有负担,属于挣多少钱就可以花多少钱的单身一族,偶尔潇洒一回是完全可以的。 看到冯啸辰抢着出钱,韩江月心裡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她在省城裡见過一些干部家裡的纨绔子弟,那些人花钱倒是颇为大方的,但仅限于是在“哥儿们”面前拔份,或者在女孩子前面显摆。而冯啸辰作为一名处长,愿意掏钱請几位工人吃饭,這就难能可贵了,這說明他对师傅们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同时還說明他似乎是挺有钱的…… 啊呸,他有钱沒钱,关我啥事? 韩江月在心裡高屋建瓴地批判了自己一句,脸不知怎么就有些热了。 争夺结账权的风波最终由何桂华一锤定音了,余淳安不再试图往外掏钱,只是连声地說着不好意思之类的话。众人打着饱嗝出了餐厅的门,几位老师傅還极不斯文地剔着牙,借着几分酒意大声地說着话。由于吃得很饱,大家决定推着车慢慢走,以便消食。冯啸辰和余淳安、何桂华三個人走成了一排,而韩江月等人则跟在后面。 “小冯,你们這次到我們新民厂来,是达到什么目的?” 余淳安开始与冯啸辰谈起了实质性的問題。在此之前,他是站在厂子的角度,把冯啸辰一行当成外人来对待的,所以自然会回避有关冯啸辰此行目的的問題。经過白天的合作,以及刚才這一顿饭,他已经把冯啸辰当成了朋友,开始替冯啸辰着想了。 “12立米挖掘机液压阀漏油,影响了工业实验,我和彭处长到新民厂来,就是希望解决這個問題。”冯啸辰简洁地說道。 “要解决這個問題,倒也不难。”何桂华道,“你们那两個液压阀,主要問題就是压砂沒有清理干净,我和老叶、老邹加個班,好好清一清,应当能够搞好的。” “是啊,其实就是用心不用心的問題,用点心,清砂也不是做不到的。”跟在背后的叶建生附和道。 “光是這两個液压阀,沒什么意义。”冯啸辰淡淡地說道,“這一次大家给我小冯面子,多花点工夫把压砂清干净了,以后呢?我們搞12立米挖掘机,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量产,一年几十台的规模,每一台都让大家卖我面子嗎?” “這個恐怕不容易。”何桂华老老实实地說道,“清砂是個细致活,费工时很多,而且越清到最后,就越费工。一個两個我們可以這样做,如果一年几十個都這样,我們就别干别的事情了。” “工时费厂裡也负担不起。”余淳安补充道,他是生产科的,计算工时是他的本份。 冯啸辰道:“就是這個道理。光凭着這种突击式的方法,就算能够做出一两個优质的产品,也是不长久的。我想,你们新民厂做這两個液压阀的投入,比从国外进口两個花的钱還多吧,而且质量還不一定能够比得上进口货。” “這有什么办法……”余淳安苦笑了,冯啸辰這话是說到点子上了,以往新民厂做事不外乎就是如此。批量生产的产品质量不過关,遇到诸如12立米挖掘机這种“重点项目”,就搞突击式的会战,拼人力搞出一两個好产品来交差。這种方式是厂领导最喜歡的,对于他這個科班出身的生产科副科长来說,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冯啸辰见火候成熟,便继续說道: “其实,新民厂的問題岂止是一個清砂的問題,我今天在车间随便转转,看到的問題就数不胜数。各個生产环节的工人水平参差不齐,零件的公差大得令人难以忍受,最终只能等着钳工自己去修正。成品搬运沒有专用工具,甚至沒有规则,一個在磨床上做過精加工的零件,搬到装配车间的過程中却被磕出了几道痕,前面的精加工還有什么意义?装配车间尘土飞扬,我都不知道你们用风枪吹阀体内壁的目的是做清洁還是给工件做旧,吹进去的灰尘比吹出来的還多……,這样做出来的产品不漏油才是怪事。” 冯啸辰掰着手指头說着车间裡的問題,余淳安、何桂华等人越听越是尴尬。他们都是做事比较认真的人,自然也知道厂裡的情况,而且過去也曾为這些問題而发過牢骚。但家丑不可外扬,听到冯啸辰這個外人如此数落,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才好了。 “小冯果然是行家,我就知道你今天說要到车间看看,绝对是……”余淳安讷讷地說道,最后一句话已经不便說出来了。 倒是韩江月明白余淳安的意思,她恨恨地說道:“绝对是沒安好心!” “江月,你不能這样說冯处长。”何桂华道,“冯处长是真正对咱们厂子好,才会看到這些問題。如果他只是要我們弄一個质量好一点的液压阀出来,完全沒必要花這么多心思去找我們的毛病。的确,這些毛病不解决,就算我們能够想办法做出一個两個好产品,终归不能长久的。” “可是,這种事情得领导重视才行。领导不重视,光我們在這裡說,有什么用。”邹苏林也参与进来了,但凡有点责任心的人,都不会看不到這些事情,平时大家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過得去。现在有人提個头,他们都觉得心有戚戚。 “我觉得吧,老贺也不是不想管,就是沒办法管。”叶建生道,他說的老贺自然是指厂长贺永新,在私下的场合裡,工人们說话也不会那么讲究的。叶建生估计属于对贺永新還比较尊重的那一派,所以会出来替他辩解。 “现在哪個厂子不是這個样子?”叶建生道,“過去說抓管理就是搞管、卡、压,這两年不這么提了,开始說要严格管理,可是哪那么容易?大家都散漫惯了,尤其是那些小年轻……,当然,像小韩這种,是很难得的。我是說像吕攀那种人,也不知道老吕平时是怎么教他的,教得這個儿子吊儿郎当的,换成我是老吕,非抽他耳光不可。” “徐书记倒是想管,可惜根基太浅了,在厂裡說话不管用啊。”邹苏林提起了书记徐新坤,這已经是冯啸辰第二次听到他的名字了。 “老徐是個想做事的人,有点军队作风,可是地方上不吃這一套。”何桂华总结道,看他那意思,好像对徐新坤也颇有好感。 “徐书记现在還在厂裡嗎?”冯啸辰好奇地问道。 “当然在厂裡。”何桂华道。 冯啸辰道:“我們那天来的时候,厂领导和我們见面,我沒看到徐书记。” “這也不奇怪,生产上的事情,贺厂长不让他插手。”余淳安道。 “我想见见徐书记,你们說有可能嗎?”冯啸辰问道。 “你见他干什么?”余淳安下意识地问道,他倒也不是怕冯啸辰见徐新坤会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只是好奇這個年轻处长又打算整什么妖蛾子了。想到白天自己陪着冯啸辰在车间裡转,冯啸辰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暗地裡却记了那么多的黑账,余淳安便对他有些忌惮了。 這厮绝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如果让他见了徐新坤,沒准他能把新民厂的天翻過来。 余淳安有了一种不安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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