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三章 辩论 作者:齐橙 谈话节目的主持人都有自己的风格,這样才能形成节目的個性,从而圈住一批铁杆粉丝。冯啸辰参加的這個节目,主持人一向以思想尖锐著称,屡屡喜歡提出一些刁钻的問題,让参加谈话的嘉宾下不来台。当然,她也并非对所有的嘉宾都是如此,遇到她推崇的对象,比如哈佛大学的高磊教授,她就会立马变身为邻家小妹,极尽和煦温顺之能事。 王振斌和冯啸辰,自然不属于主持人推崇的类型,相反,她是极端反对国家搞基础建设以及工业化的,這一次瑞山电厂发生事故之后,她在自己的微博号上就发了不少批判发改委的言论,也赢得了不少網民的赞许。請发改委官员参加這個谈话节目,是主持人自己向发改委提出的要求。发改委知道她的特点,有意拒绝,却又担心落下话柄。要知道,這位小姐姐可是什么话都敢說的,发改委如果拒绝了她的要求,她就敢在节目裡說发改委回避质疑,然后提出一串“我們不禁要问”之类的评论。 不能拒绝参加,却又担心被主持人刁难,万般无奈之下,发改委领导想到了冯啸辰,觉得或许只有冯啸辰才能应付這样的场面。冯啸辰事先也了解過這位主持人的立场和主持风格,此时听到她不动声色地就给自己下了一個套,倒也并不觉得意外。 “首先,我要代表装备工业公司,对于在這次电厂事故中遇难的工人们表示沉痛的哀悼,对他们的家属表示诚挚的问候以及深深的歉意。” 冯啸辰拿起面前的话筒,开始說话了。他并沒有急于争辩什么,而是先表示了对事故的痛心,要知道,這也是一個必须的套路,如果他不說這些话,回头在網络上就会被冠以“冷血哥”的头衔。 “瑞山电厂是一個重大装备建设项目,作为国家装备工业公司的负责人,我认为我对于在這個项目中发生的重大人身伤亡事故,是负有责任的。我曾经参加了瑞山电厂的开工仪式,但在此后的建设過程中,我未能再次到工地去考察实际情况,以至于未能及时发现现场存在的隐患,导致了這样的悲剧,我对此感到深深的自责。” 冯啸辰說到這裡,向着摄像镜头深深地低了一下头,這就相当于鞠躬谢罪的意思了。 主持人面无表情地說:“冯总的确是严以律己,事实上,据我們看到的事故初步调查报告,其中并沒有提到国家装备工业公司应当对此事负责。不過,也恰恰因为如此,我們才产生了一個疑惑。据我們的记者了解,這一次瑞山电厂使用的100万千瓦机组,是由装备公司力主采用的,而且在此前装备工业公司进行的媒体宣传中,也认为這项技术是成熟可靠的。但是,恰恰是這项技术,导致了如此重大的人身伤亡,调查小组为什么会认为装备公司对此事沒有责任呢?” 冯啸辰轻轻哼了一声,问道:“主持人,你凭什么认为是100万千瓦机组技术导致了人身伤亡呢?” “這是網络上的共识啊。”主持人轻描淡写地答道。 “網络上哪些人的共识呢?”冯啸辰反问道。 主持人說:“哈佛大学的高磊教授便是持這种观点的,他的学术水平,我想大家都是了解的吧?高磊教授认为,中国在80年代引进了美国的30万千瓦和60万千瓦两种规格的火电机组技术,至今仍未消化吸收。在這种情况下,为了追求所谓的世界领先,仓促推出100万千瓦技术,這是一种好大喜功的表现,因此而导致重大伤亡事故,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冯啸辰淡淡一笑:“主持人,我想提醒你一点,高磊教授是一名经济学教授,他对火电机组技术完全是门外汉。我們在80年代引进了美国的30万千瓦和60万千瓦技术,早在90年代中后期就已经完全消化吸收,并推出了升级换代产品。我們推出的自主知识产权的60万千瓦机组技术,水平优于向我們转让技术的美国西易公司,這一点是得到了西易公司工程师的认同的,主持人如果有兴趣了解其中的细节,我可以請龙山电机厂把西易公司与他们联系的信函复制一份提供给你。” “這倒不必了,冯总既然這样說,想必是有根据的吧。不過,冯总刚才說的,仅仅是60万千瓦技术吧。”主持人有些窘了。冯啸辰說西易公司的工程师也承认中国技术更优,而且有他们与龙山电机厂之间的信函为证,這显然不会是信口开河。冯啸辰毕竟是专门干這一行的,他說的话,自然要比高磊的话更加可信。 “或许我們已经掌握了60万千瓦的技术,那么我們为什么不能采用這种更成熟的技术,而要采用不成熟的100万千瓦技术呢?”主持人问。 冯啸辰反问:“你又是听谁說我們的100万千瓦技术不成熟呢?” “那么,這次的事故如何解释呢?”主持人找到了說辞。 冯啸辰說:“這恰恰是我想要对观众朋友们澄清的。這一次瑞山电厂工地的事故,是工地冷却塔建设過程中发生的脚手架坍塌事故,与使用什么型号的发电机组沒有任何的关系。一些網络文章或者是因为无知,或者是出于故意,把事故解读为因为采用100万千瓦机组而导致的结果,进而质疑100万千瓦机组的技术水平,這是一种移花接木的手法,是在向中国装备制造业泼脏水,误导網民。” “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王振斌也发话了,“這一次的不幸事件发生后,我看到了網络上的很多评论。有一些评论是比较中肯的,认为我們现在基础建设的规模大了,不能忽视对安全生产的要求,這是非常正确的。但是,也有一些人,刻意地把一起责任事故解读为技术事故,用冷却塔建设中发生的事故,来否定火电机组技术的先进性。我同意刚才冯总的看法,這些人中或许有的仅仅是无知,但肯定有一些人是心存恶意的。” “王司长的意思是說,這起事故与你们的工作沒有关系嗎?”主持人问道,话裡已经刨了一個坑在等着。 王振斌岂能上這种当,他认真地說:“发生這么严重的事故,与我們的工作当然是有关系的。正如前面我說過的,我們的建设规模大了,同时开工的项目有几千個,其中出现了一些管理上的疏漏,這才导致了這一次的严重事故。我們必须汲取這一次的教训,加强管理,這样才能避免同类事故的发生。” 主持人问:“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這样理解,如果我們的建设规模能够小一点,步子慢一点,這样的事故就能够避免了。” 王振斌說:“沒有人能够保证绝对不出事故,但如果建设规模小一点,发生事故的可能性也会小一点,這是肯定的。” “既然如此,我們为什么要好大喜功,盲目地扩大建设规模呢?”主持人算是逮着理了,盯着王振斌问。 冯啸辰接過话头,问道:“主持人,你凭什么认为我們扩大建设规模是盲目的呢?你又凭什么认为這是好大喜功呢?” “這难道不是好大喜功嗎?”主持人說,“据我看到的资料,我們现在一年的基础建设投资有30万亿人民币,相当于近4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的5倍以上,這难道不是好大喜功嗎?” “你用来做对比的美国,是今天的美国。在上世纪20年代至60年代,美国的基建规模丝毫不比今天的中国小,你为什么不和那個时代的美国比呢?”冯啸辰說。 “但美国现在已经放弃這种依靠基础建设来刺激GDP的手段了。” “這仅仅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基础建设而已。要知道,美国拥有10万公裡的高速公路,還有20万公裡的铁路,這都是美国在上世纪70年代就已经达到的水平。而我們现在高速公路和铁路的裡程不到美国的一半,你认为我們不应当建设嗎?” “可是,你又如何解释瑞山电厂的事故呢?” “搞建设,不可能不发生事故。世界各国的发展历程中都发生過大大小小的事故,任何发展都是有代价的,其中也包括了血的代价。” “冯总,你认为這样的代价值得嗎?” “当然值得!”冯啸辰严肃地說,“血的代价的确让人难以接受,但這样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這是人类探索与发现過程的一部分,是不畏艰险、开拓人类视野的必然组成部分。未来从不属于那些怯懦的人,未来只属于勇敢者。” “冯总,你不觉得你的這种說法是在唱高调嗎?难道,這就是中国的官员对于一次重大人身事故的态度?”主持人面露讥诮地问。 “我想,任何一個国家裡负责任的官员都会這样說的。”冯啸辰說。 “至少,我相信美国的官员不会這样說。”主持人潇洒地耸了耸肩膀,說道。 “是嗎?”冯啸辰看了看主持人的脸,然后說道: “我刚才說的那段话,是裡根在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之后的讲话。我想,裡根应当算是美国的官员吧?” 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