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工业试验 作者:齐橙 正文 一台新装备在工厂下线,仅仅是装备研制完成的第一步。接下来,装备要送到工作现场去进行试运行,检验装备是否能够适合实际需要,這個過程叫作工业试验。大型装备的工业试验有完整的试验大纲,有些需要分成若干個阶段,包含数以百计的试验项目和性能指标,只有完成所有的试验项目并达到指标要求,這种新装备才能通過验收,转入正式生产。 为了保证装备在不同的环境條件下都能够正常运行,工业试验往往要選擇最恶劣的工作场合开展,而且還要设计一些超出正常工作强度要求的试验环节,還要持续足够长的一段時間,以检验设备的可靠性。 以罗翔飞刚刚說到的120吨电动轮自卸车来說,工业试验大纲的初稿已经编制完成,在试验开始之后,還要根据试验现场的情况进行逐步完善。按照目前的工业试验大纲,自卸车需要在花岗岩地貌的矿区连续运转3個月,运载超過25万吨以上的矿石,完成1000次以上的载重下坡,并且要求主要部件不得损坏,否则此前的一切的试验结果清零,从头开始。 這样的试验要求,罗丘冶金机械厂方面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以往他们开发過吨位较小的自卸车,工业试验也是這样走過来的,這种要求对于他们来說并不觉得稀罕。让厂长们抓狂的事情是,两年時間過去,居然找不到一個矿山愿意接受這台自卸车去进行工业试验,而工业试验不做完,车辆就无法定型生产,前期付出的心血就完全白费了。 当初立项研制自卸车,是机械部、冶金部等几個部门联合发起的,全国有十几個矿山都表示了支持,有些矿山的领导還在部裡表示過对自卸车的期盼,颇說了一些“望眼欲穿”之类的话。自卸车在罗冶下线的时候,這些矿山也纷纷发来贺电,盛赞罗冶的干部职工为矿山冶金系统又做出了重大贡献。 這個时候,正值国内的工业管理体制进行调整,由于自卸车主要用于铁矿、铜矿等金属矿区,所以這個项目划到了经委冶金局的管辖范围之内。负责此事的罗翔飞决定趁热打铁,及时推动自卸车的工业试验,以便发现問題,完善设计,使装备早日定型。他以冶金局的名义,向几家矿山发了函,商讨开展自卸车工业试验的事项。 公函反饋的速度慢得异乎寻常,罗翔飞让手下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反复催了若干次,直到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才陆陆续续地得到了回音。各家矿山的回函相似得几乎像是从后世的網络中拷贝下来的,不外乎先是用好几百字的篇幅陈述电动轮自卸车的重大意义,讴歌罗丘冶金机械厂自力更生造出大型自卸车的丰功伟绩,随后画风突变,开始强调自己的各种困难,或是說生产任务太紧,抽不出時間来开展试验,或是說当地條件過于恶劣,這种粉嫩粉嫩的新产品,是不是先到温暖湿润的地方去锻炼锻炼,别到自己這裡来闪了小胳膊小腿。 罗翔飞按着心裡的恼火,开始和各家矿山的领导进行沟通,有时候是趁着他们到京城来开会的时候直接去招待所拜访,有些则只能通過长途电话来联系。断断续续地谈了一年多時間,冶金局的电话费花了无数,得到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有些矿山实在拗不過,答应讨论讨论,结果要么是矿长得了鸡眼无法参加会议,要么是书记去现场慰问矿工尚未回来,总之讨论二字就再能拖上一年半载,让罗翔飞恨不得揪着对方的耳朵问问:你们特喵的就从来沒有开過一次囫囵会嗎? 当然,事情一直推不动,也有罗翔飞這边的原因。作为冶金局最懂业务的一名领导,他分管的事情千头万绪,经常要如救火队员一样飞到全国各地去协调重要的事项,沒有精力一直盯着這件事往下追。再加上他只是一個副局长,有些事情他自己无权拍板,需要再請示局长,這也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 时下,原来的老局长到点退休了,罗翔飞当了局长,拥有了把控全局的权力。接替他位置的新任副局长史玉峰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有一些经验,也有一些闯劲,分担了他的不少压力。罗翔飞于是重新提起自卸车工业试验的事情,决定這一回无论如何也不再拖下去了,一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這件事,现在安排了矿山处的常处长来负责,担任自卸车工业试验推进工作小组的组长,矿山处的王伟龙、技术处的冀明担任副组长,你到工作小组当個干事,跟着他们一块去跑跑。”罗翔飞对冯啸辰說道。 矿山处的处长名叫常敏,是一位40多岁的女同志,干练泼辣,素有巾帼不让须眉的美称,冯啸辰和她只是认识,沒有什么過多的交往。王伟龙和冀明二人倒都是冯啸辰的老朋友,王伟龙自不必說,冀明在這次出访德国期间,与冯啸辰是住同一個房间的,后来在换外汇之类的事情上,也得了冯啸辰不少好处,早把這個有能耐而又懂事的小年轻当成了自己的小兄弟。 听說自己未来是和這么几個人一起工作,冯啸辰心裡踏实了不少,他对罗翔飞问道:“罗局长,那么我的职责是什么呢?” 罗翔飞道:“常处长有矿山工作经验,擅长于和那些矿长们打交道。王伟龙本身就是从罗冶出来的,是设计自卸车的副总工程师,了解自卸车的技术情况,還有就是便于和罗冶那边的试验团队沟通。你对行业不熟悉,而且人也太年轻,這一次主要就是去锻炼一下,平时帮着整理整理文件,跑跑腿啥的,沒有具体的任务要求。” “我明白了,我会给各位领导做好服务工作的。”冯啸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罗翔飞微微一笑,道:“說你沒有具体的任务要求,并不是让你去当服务员。当然,你是小字辈,有些出力流汗的事情,你多做一些也是应该的。不過,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够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创造性地解决一些問題。我对你的头脑一直是非常看好的,這次派你加入這個工作小组,也是存着一些期待,看看你是不是能够独辟蹊径,在别人觉得走不通的地方,帮我們走出一條路来。” 冯啸辰假意地苦着脸,道:“呃,罗局长這個评价……恕属下不敢接受。” “怎么不敢接受?我明明是夸奖你好不好?”罗翔飞笑着调侃道。他是一個工作作风严谨的人,平常是很少和下属开玩笑的。但在他心裡,一直觉得冯啸辰就是自己的子侄一辈,纵然他在其他人面前会显得严肃一些,在冯啸辰這裡也就只是像一個慈祥的邻家大叔了。 冯啸辰道:“我怎么觉得罗局长刚才是批评我不走正道,专走歪门邪道呢?” 罗翔飞道:“你這样理解也不错,你這個人,有时候的确是喜歡走走歪门邪道。上次孟部长派你去明州,好端端的一件事情,愣是让你弄成了一個阴谋,還把人家一個干了十几年的老厂长给坑了,你說說看,這算不算歪门邪道?” “這個嘛……”冯啸辰无语了。帮着徐新坤算计贺永新這件事,他沒有向罗翔飞說得太详细,但架不住孟凡泽会向罗翔飞提起来。如果要认真追究,冯啸辰做的事情的确不那么光明正大,在正人君子面前是有些說不出口的。 罗翔飞见冯啸辰面有尴尬之色,摆了摆手,道:“這不是批评你,当然也不能算是表扬。做人需要光明磊落,這是我們一向提倡的。不過,我們也必须承认,现在社会上的确有一些不良风气,包括官僚主义作风,還有一些盲目追求金钱的腐朽作风,這些不良社会风气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在這种情况下,做工作有时候的确需要借助一些策略,這也是难免的。” 說到這裡,罗翔飞的脸上也显出了几分无奈,其实又何止是冯啸辰,就算罗翔飞自己,哪裡又沒有对社会风气做出過妥协?有些时候,罗翔飞甚至很佩服冯啸辰,同时也是很羡慕冯啸辰。冯啸辰搞的那些阴谋,罗翔飞一方面是想不出来,另一方面也是不便于去做,毕竟他還是一個需要爱惜羽毛的高级领导。而冯啸辰则沒有這样的负担,他是一個年轻人,沒有级别,沒有资历,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别人也无话可說。 罗翔飞這一次把冯啸辰吸引到工作小组裡去,心裡也是存着用冯啸辰這杆枪去搅搅局的念头。常敏、王伟龙他们都是在体制内混了十几二十年的人,思维上有很多禁忌,行事也不可能无所顾忌。推动矿山接受工业试验這件事,难度很大,不出点阴招损招,恐怕還真沒法办成。 罗翔飞把冯啸辰派去,就是希望发挥他這方面的特长。当然,這句话罗翔飞是不能直接說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