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强 作者：蓝鲸林 凌乱的中短发，眉毛像精修過的，犹如两把利刃，线條清晰的眼窝，五官深邃又不失柔和，只是此刻眼神中透露着暮气和沧桑，還有迷茫。 总而言之，這不能說是一個漂亮的，却是气质分外干净的少年。 对着明晃晃的大镜子，少年晃晃有些迷失的脑袋，打开水龙头，狠狠地扑了两把脸，水花溅得一脸一身都是。 砰砰砰砰砰砰 洗手间大门被猛力拍打，隐约有個女子呼喊：“到你了，快出来——你掉马桶裡去啦！” 少年隐约觉得女子声音很耳熟很亲切，一份记忆纷杳而至，他弯腰猛烈干呕起来，過于强烈的记忆冲突产生了强烈的呕吐和眩晕。 缓了两分钟，在外面女子快要踹门时候，门拉开了。 少年有些失焦的目光，迎上了一個一身白衬衣包臀裙套装，年纪二十出头，气质凌厉的靓丽女子。 楼居丽，跟他关系最亲近的二姐，七年后新婚不久担任前线军医，随部团灭阵亡。 看到少年在状况外，女子急得一头汗，扬起拳头就要打人：“還发呆！” “姐。” 听到這個含糊不清的姐字，女子泼辣的拳头迟疑了一下，最终還是不轻不重锤了少年肩膀一记：“跟我走，化妆师都在发火了。” 少年被抓住胳膊带着快走了几步，被动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不管有沒有机会，你都要尽全力表现。”女子边走边回头，目光透着无声警告。 “我尽力。” “咦，你怎么突然這么乖？” “放心吧，我听姐的。” 在化妆间折腾了十多分钟后，捏着兰花指的化妆师扭着屁股跟着打扮一新的少年人走出来。 “這少年可塑性不错，就是老气了点，不够主动活泼。” 等候在外的楼居丽马上送上笑脸，偷偷附上一個红包，连声表示感谢。 “是是，我弟弟是有点腼腆。” “到我了嗎？”几名在走廊排队的模特其中打头的高個举手问。 “沒你们事儿了，都回去吧。”化妆师捏捏红包有些嫌弃地支进屁股包，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下次赶早！” “再给次机会吧，求您了。” “别求我，你们都是陪太子读书，来早来迟都一样。” 前往摄影棚的姐弟俩隐约听见后方传来這样一段话。 “本期少年强主打少年剑侠风，一句话就是要让小姑娘腿软心跳，刚才那几個太软乎。” “那沒辙啊，這些個模特体术都是弱鸡，样子货。” “是啊，经费就這么点，那些私立中学的血脉贵族少爷可請不动。” “要我說，灯光放冷一点，出片再修修就行了。” “我怎么觉着暖光加强，要烧灼烤化那种感觉才比较好。” “别吵吵！” 室内搭建的摄影棚有些简陋，一個穿军装绿马褂的马脸男子正在跟摄制组沟通。 姐弟俩走进去，顿时吸引了四五個人的目光，有灯光师，摄影师，造型师，還有疑似艺术总监的人物。 “哟，我還真怕你不来。”刚才還一脸冷肃的马脸男子挤出笑脸迎上两步，拍拍夏禅肩膀。 “冯总监您好，這样的机会可不是天天有，他哪敢！”怕夏禅应对不当，楼居丽马上抢着道。 “拿上這把剑，走几步看看。”冯总监也不多话，接過道具师递来的长剑，手臂微沉，掂了下分量，满意点点头，不是样子货。 “铁甲学院剑！”夏禅眼神微动，一眼认出了這把剑来历，长三尺三寸，宽三寸五，符文锻钢打造，记忆裡這样的一把剑曾跟随過他好几年岁月。 “哟，有点眼光，确实是托人借来的，挺沉的。”马总监有些意外，這少年底细他早打听過了，底层打滚的高三学生，怎么看也不该跟那個大金主搭上关系的，看上去還有几分见识。 剑一入手，夏禅就像变了一個人，黑黝黝反射灰色亚光的长剑稳如泰山把持在手，他一脸专注，目光冰清，手指如抚摸情人一般掠過冰冷剑锋，随即轻弹一记，清亮的铮鸣在棚内回响，在场都感觉心神一振。 诸人交换一下眼色，都看懂了彼此的目光，有戏！ “换装开拍！”马总监一脸兴奋的挥手下令。 道具师马上行动起来。 连续拍了几個指定动作后，马总监叫停，捉着下巴盯着一身武道服的夏禅走来走去，方才少年持剑一刹那那种感觉忽然沒有了，那是怎么回事？他忽然猛拍大腿，“不给你指定动作了，你自由发挥。” 夏禅有些为难的蹙眉，突然抬头說：“我耍套剑术吧。” “也行。”马总监点点头，抬抬手又补充道，“试试把我們当空气！” 夏禅点点头，脚下一转，手腕一翻，身随剑转，进步剑出斜撩展开起手式，他已经慢悠悠比划起了一套高中体术课程裡的基本剑术。 身体数十年的本能在举止间透了出来，人剑浑然不可分割，剑锋游走，在灯光组下灼目锐闪，剑剑摄人心魄，似乎有一股藏锋已久的锋芒迫不及待要破壳而出。 這明明是一套几乎人人都会的基本剑术，可为什么在他手裡那么不同，劈、斩、刺动静之间充满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儿。 不仅摄制组被吸引了心神，连站在边角观看的楼居丽都看呆了眼，她从不知道弟弟剑术竟有這么不俗，這還是她的那個弟弟嗎？ 摄影棚只剩下些微的剑锋破空声和咔咔咔连续不断的快门声。 两個小时后，换了十多套厚重服装和道具，被大功率白炽灯捂了一身汗的少年逃似的从摄影棚出来了。 在他身后，一脸喜色的姐姐手裡抓着一叠钱翻来覆去地数：“冯总监說了，這一千只是预付款，如果《少年强》杂志采用了，還有五千五百块尾款呢，小禅，小禅，等等……” 路過大楼前厅的时候，還有几個流连未去的年轻模特正在跟前台小姐搭话，见到楼居丽姐弟一前一后出来，又是之前高個模特阴阳怪气道：“听說沒有，2月档的《少年强》封面模特居然早让一個大金主包养了。” “我去，我也要求包养。” “咱们找金主去。” “走，同去，同去。” 一伙模特你一言我一语消失在两姐弟两人眼皮底下。 “弟，别听那群嫉妒疯了的家伙胡扯。”楼居丽脸色铁青，若非胳膊被牢牢抓住，早就冲出去理论了。 少年感觉到楼居丽怒火消退少许，這才松手，若无其事道:“姐，他们說的沒错，這种天降馅饼的好事，你就沒一点怀疑嗎。” “弟，你沒烧吧。”楼居丽心中生出一股狐疑，以往這個眼裡除了剑再无他物的弟弟被人掉包了么，竟会吐槽自己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夏禅额头。 “确实有人费尽心思送了我這样一份机会啊。”夏禅在心裡說。 姐弟俩坐着公交车一路朝着外环而去，杂志社发生的事多少有些败兴，对楼居丽却沒多大影响，她一路叽叽喳喳兴奋地說個不停，憧憬着往后出卖弟弟‘美色’赚钱的兴奋。 而夏禅目光漫无焦点地流连在沿途按說不能再熟的繁华风光裡，异常挺拔繁盛的植被让屹立其中风格奇异的高楼大厦宛如在绿海中飘摇。 在往后数十年的血与火裡，這片繁华将一次次被摧毁，這裡发生了太多的故事。 车不久便到了一堵符文巨石彻成的高墙，二十多米高的环城高墙间隔千米便有一座高耸的铁壁塔楼屹立，上面布满了符文禁制，墙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附近只有一座长达千米的符文钢拉索吊桥，一旦发生战事，桥梁便会从中断开折叠收起，中断两边的联系，這也意味着生死存亡的时刻到来。 “姐，下车，陪我下去吹吹风。” “吹、吹风？吹你個头哇，自個去，记得回去不要告诉妈合同金额，否则你的小金库就沒啦。” “放心，我跟姐三七分。” “三七分？” 在楼居丽的发怔中，夏禅已经挎着一個长长的单肩包从靠站的车门挤了下去，留下摸不着头脑的姐姐。 踩在滑板上，不急不缓悠悠滑行在钢索吊桥步行道上，秋季微寒的信风吹拂，夏禅眺望下去，湛青发黑的深渊如巨兽之口，再回首，那片居住着超過数百万人口的中央城区便是凤凰灵地的中枢。 再转正前方，桥梁对面，就是更为广袤的外环，因战争创伤未复的禁灵不毛之地将山川森林河流自动分割成了一块块藕断丝连的大区。 凤凰灵地辖下的九個区块数千平方公裡同样有数百万人，纵然他们不必挤在高耸局促的电梯楼裡或者地下城裡，可外环仅有零散分布的前进基地作为第一道防护，脆弱无比。 原本沒有外环，百年前开启的暮色战争结束后几十年，遗族入侵战事频率和规模明显减少，种族灭绝的恐惧加上多生的福利鼓励，人口产生了爆炸增长，于是有了外环。 然而每一次战争来临，无数悲歌和骨肉分离总是先从外环的卫星城镇开始。 一桥之隔，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只是，纵然谁都想挤进中央城区，严苛的社会积分限制、高昂的房价和税制令无数下层平民只有把渺茫的希望放在孩子身上。 遵循联盟法令，凤凰市的特殊法案有一條，举凡家中有子女血脉根觉醒，走上修行侧，社会积分足够就可以申請迁入有迷锁保护的中央城区。 夏禅的家也在桥对面，第九区，一個紧靠中央城区，但依然是外环的边外之地。 每個孩子很小的时候就会在家庭和学校接受训练，听到警钟长鸣就要马上躲到地下室或者地下庇护所。 這一代年轻人并沒有体会過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夏禅却知道，短暂的安宁很快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