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宅子与丫鬟 作者:繁朵 船舱裡,宋礼放下帘子,淡声吩咐开船。 老仆出去传了话,因为船只不大,很快就起了锚,缓缓离岸。 這时候码头上的年轻男女,才刚刚道别完,其中的一男一女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 剩下来的女子裹着斗篷,在雪地裡看着,好一会儿,才怅然若失的回去自己的船上。 “邢行首对沈家公子還真是情深义重。”老仆端着茶水经過甲板的时候远远扫了一眼,进去之后跟宋礼說,“這天寒地冻的就往這边赶不說,闻家那边都說了只要她愿意去东昌府坐镇,银子随便提,却還是来了這济宁。” 他是知道邢行首底细的,暗自一叹,道,“红颜薄命,也是個苦命人。” 邢行首原本不姓邢,這姓氏是入行之后跟着鸨母改的。 早先也是官宦之后,之所以流落勾栏,归根到底也是靖难之役时父兄站错了队。 或者說,对于她的家人来說沒有站错。 为了那份忠诚,宁肯承受家破人亡女眷流落烟花之地的代价。 一如被诛十族的那位。 這样的气节,宋礼主仆不敢赞成,却也生不出什么厌恶,私下不无同情。 若果邢行首家裡不是那么顽抗到底的话,這女孩子如今的地位未必在宋稼娘之下。 “這番心思也是白费了。”宋礼摩挲着茶碗說,“沈窃蓝是沈家为皇长孙栽培的左膀右臂,沈家绝对不会让他跟罪臣血脉有什么瓜葛的。” 最重要的是,“沈窃蓝自己也很清楚這一点,且一直谨守界限。就算邢行首千裡迢迢的赶過来,为开河献舞,以招揽八方豪客……沈窃蓝顶多出于为济宁跟开河考虑,照顾些個。要說其他,基本上是不会有什么了。” 他眼中有些伤感,“古人說出色的子弟,犹如玉树芝兰,都希望生长在自家的庭院裡。只可惜我這些年虽然见多了瑶花琪草,自家院子裡却都是些凡花俗草。如今好容易认下来的一個义女,倒也出色,只是未必跟我同心。” 老仆很是惊讶,說道:“家中公子敦厚孝顺,岂是凡花俗草?至于說您才认的那位……老爷居然评价那么高嗎?” “十六岁的女孩子,无依无靠。”宋礼有些嘲讽的說道,“倒跟定国公府以及东昌高门颇有恩怨,這种情况下,我這個当场工部尚书主动提出认她做义女,却還敢开口提要求,要给她父兄讨個公道,足见情谊与胆略了。我那女儿若是有她一半的聪慧懂事,還用得着我這么操心么?” 他吐了口气,“闻家跟郗家的恩怨查一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仆答应一声,又安慰他:“既然郗小姐是個聪明的,只要老爷接下来关照些,還怕她体会不到老爷的真心实意嗎?到时候自然会将您老当成生身之父一样孝敬的。” 想了想提醒,“既然老爷对這郗小姐颇为欣赏,那夫人让咱们带過来安排在宅子裡的那些丫鬟?” 那些丫鬟是宋礼的妻子姜氏专门挑选的,姜氏是宋稼娘的亲生母亲,对于惹自己女儿不高兴的人,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态度。 所以挑的都是宋府裡的刺头,一個比一個滚刀肉,存心给郗浮薇添堵的。 這些宋礼跟老仆都是心裡有数。 早先沒有理会,是因为宋礼一直沒表态对郗浮薇的态度。 如今既然流露出来喜爱的意思,老仆当然也要转变。 “不用。”不過宋礼闻言却摇头,說道,“那么几個奴婢,奈何不了這女孩子。” 见老仆似乎不太相信,他微微一哂,“這女孩子虽然出身不高,但你以为她能从东昌府带着侄子一路逃到兖州府……只是靠着沈窃蓝的一时恻隐么?” “她路上可是杀過人的,不止一個。” 宋礼淡淡說道,“否则就他们姑侄的容貌之出色,沒点狠劲儿,如何可能完好无损的走這么远?” 杀人对于他们主仆来說其实沒什么。 走到宋礼這個地步的人,不說手上沾了多少血,流血漂橹的场面也是见多识广到麻木了。 须知道十年前就是靖难之役。 然而考虑到郗浮薇的生长经历跟性别,以及方才船上一晤时对方的表现,老仆不免叹息:“可惜了,這位小姐若是男子……” “她跟闻羡云很有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意思。”宋礼說道,“這对未婚夫妇心机都很深,郗浮薇归根到底是输在了家世上。郗家比闻家差太远了!若是两家势力差距不大的话,她甚至都未必需要带着侄子出逃。我看闻羡云這段時間对這未婚妻的纠缠,只怕是有些后悔。他不是沒眼力的人,该知道這样的女孩子,若是收服下来,跟他同心的话,助力未必在一位寻常的高门贵女之下。” 老仆试探着說道:“闻家虽然是早就投靠您的,但到底女儿更亲近。”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知道珍惜。”宋礼缓缓說道,“虽然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但按照郗浮薇的疑心程度,你觉得我一上来就答应她各种條件,当真像对女儿一样对她,她会怎么想?” 不等老仆回答,他就說,“她绝对不会感激零涕,或者說即使表面上感动的不得了,心裡一准怀疑我是不是想弄死她……還是慢慢来吧,左右不管是闻羡云還是郗浮薇都很年轻,熬上几年沒什么熬不起的。” 想起临行前儿子媳妇埋怨的东宫选妃之事,嘴角扯了扯,“我的亲生女儿跟孙女儿其实都不足以为宗妇,倒是這女孩子有那资质。但进宫之后变数太大,還是让她跟我宋家有些感情,羁绊到一定程度了再說這事儿吧。” “您不是說陛下似乎不太想从重臣裡给皇长孙选妃么?”老仆诧异,“而且孙小姐都沒能进宫……” 宋礼淡淡道:“原本也沒想那么多,但郗浮薇方才說了,沈窃蓝有意将她推薦给太子妃。虽然沈窃蓝的意思,是让她去太子妃的其他子女跟前做女官,然而只要进了东宫,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嗎?” ……郗浮薇還不知道才认的义父的盘算,她抱着东西跟着沈窃蓝有点艰难的走出码头,就被吩咐站在原地等会儿。 片刻后沈窃蓝叫了辆马车来,让她一個人坐着回去:“我有点事情要去别处一趟。” “大人,宋大人,噢,义父他送了属下一座宅子,让属下去住那儿,說是为了宋家的面子。”郗浮薇忙叫住他,“当时因为属下已经拒绝了一次,实在不好再谢绝他的好意。” 她說這话时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沒有,甚至有点烦躁。 “是嗎?”沈窃蓝是知道宋礼打算认郗浮薇做义女的事情的,原因也晓得,不過却不知道宋礼会给這义女送宅子,道,“是在什么地方?” 郗浮薇从袖子裡找契书:“說是在离您那不远的地方,還有几個丫鬟已经在裡头了。” 她找出契书给沈窃蓝看了地址,抿了抿嘴,低声道,“大人,尚书家的丫鬟……只怕属下镇不住,能請大人陪属下一块儿過去么?” “……”沈窃蓝沉思了会儿,才說,“那就去吧。” 他们一块儿坐马车到了地方,为了避嫌,沈窃蓝就跟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這让郗浮薇有点過意不去,不過這人說:“你既然是宋大人的义女,与宋家小姐仿佛,也是高门贵女了。宋家跟沈家乃是世谊,我也不是沒替世姐世妹们赶過车。” 郗浮薇闻言忙解释自己跟宋稼娘是不一样的,两人在风雪裡推让半晌,最后沈窃蓝有点不耐烦了:“客气的這点時間都已经到了,你到底要不要帮忙?不然我直接回自己那去?” 如此郗浮薇才提着裙摆进了马车。 宋礼送的這座宅子其实跟沈窃蓝住的差不多,不過庭院更宽敞,侧面還有個凿了假山流水的小花园,這季节万物萧條,也看不到什么姹紫嫣红,倒是几株梅花开的很是精神。 人還沒进花园,就在庭院這边,也能嗅到凛冽的寒香。 這宅子好像荒废了点日子,栏杆啊门窗什么都比较旧了,不過家具倒還齐全。 就是宋家提前送過来的几個丫鬟,很是怠慢。 先是郗浮薇跟沈窃蓝到的时候,敲了半天的门,才有人踢踢踏踏的過来开,开门之后跟防贼似的盘问了半天,這還是郗浮薇出示契书的情况下。 让他们进去后,又问起了沈窃蓝的身份。 郗浮薇有点烦了:“跟你什么关系?义父說是让你们過来伺候我的,我還沒问你们的底细,你们倒问起我来了?” 那丫鬟斜着眼睛看她,要笑不笑的:“哟,小姐,您跟奴婢生什么气呀?奴婢還不是为了您好?毕竟您之前只是一個土财主的女儿,咱们家老爷可是当朝大员,工部尚书!這尚书府的规矩,能跟土财主比嗎?這应天府高门贵女该有的样子,能是您之前所接触到的女眷有的嗎?奴婢跟您问长问短的,還不是觉得您亲生父母都不在了,老爷夫人呢如今又都不在身边,不给您把严了关,万一出了岔子,您颜面扫地事小,连累了尚书府的名声可怎么办?” “……”郗浮薇沒看她,只看了眼沈窃蓝。 沈窃蓝目视前方,淡淡說道:“沒听說宋家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那丫鬟啧了一声,剜他一眼沒說话,估计也是猜到是谁了,看郗浮薇的目光越发有着不屑。 “属下知道了。”郗浮薇倒是明白,沈窃蓝這话是在暗示自己,主仆有别,沒必要被這丫鬟压住。 她心裡有了数,也就不再理会丫鬟的嘀咕,前前后后看了一阵,便谢過了沈窃蓝的陪同。 沈窃蓝說道:“你還有东西在那边,是自己去拿,還是让人给你送回来?” 郗浮薇道:“這边太旧了,得收拾好才行。我還是先回去那边暂住,等春雪化开,做工的人多了之后,雇一些過来洒扫修缮好,然后再搬過来罢。” “马上会通河要动工,陛下必然会发尽山东以及左近徭役。”沈窃蓝提醒她,“到时候估计就找不到什么人做這些事了。” 郗浮薇說自己知道,会注意時間的,心裡却想,我傻了才当真搬這边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