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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章 狐裘

作者:繁朵
郗浮薇忐忑不安的到了书房,就见沈窃蓝将紫毫搁在笔山上,正阖着眼,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进来,方睁开,道:“邢行首派人送了帖子来,我已打算赴约。” “大人,我方才在厨房那边听三哥說了這事情了。”郗浮薇上前行了礼,道,“但這么多人都過去,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其他不說,就說您這书房裡,好些公文都不适合外传的。要是咱们都走了,有歹人趁虚而入,只怕双拳难敌四手,阻拦不得?” 沈窃蓝淡淡說道:“邢行首本是官家女,因靖难之役流落勾栏。由于姿容出色,能歌善舞,打小被鸨母当成压箱底的体己人调教,早几年就名扬应天府。她为人八面玲珑,在应天府中交游广阔,不但贵胄子弟,甚至皇室宗亲,同她来往密切的,也不是一個两個。” 郗浮薇听的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說這些? “汉王赵王都是邢行首的座上宾之一。”沈窃蓝瞥她一眼,波澜不惊的說,“虽然是烟花中人,但邢行首在应天府過的日子,寻常大家闺秀也未必能及,出入都是前呼后拥……此番居然愿意顶风冒雪前来北地,還遍邀卫所上下,怎能不如她所愿?” “……”郗浮薇這才明白過来,合着沈窃蓝怀疑這邢行首是汉王赵王那边的人,不管是北上還是今晚的請客,都居心叵测,却打算将计就计。 她顿时就想起来之前徐景昌的话,說這人醉心功名利禄,铁石心肠。 人家如花似玉的行首风尘仆仆的北上,放着闻家的厚赠不要,非要留在济宁,正常男子,尤其是沈窃蓝這种血气方刚年纪的男子,即使对這位行首无意,也该有些怜惜跟感动吧? 结果這位呢? 一壁儿答应一壁儿天知道布了什么样的天罗地網等着人家……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觉得沈窃蓝冷静自制的近乎冷酷,见他对那邢行首毫无迷恋,反倒充满了怀疑,郗浮薇就觉得,嗯,莫名的高兴。 她也不知道這种高兴从何而来,嘴角下意识的勾了勾才压下,干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大人的意思是?” “今晚小院這边不留人。”沈窃蓝說道,“都去赴宴。” 郗浮薇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既然大人早有防范,那么书房重地想必也是无忧。可是属下……方才三哥跟克敌都說,行首請客之地,不适合属下前往?” “我方才跟邢行首的人說過了,到时候在后头给你开一小门,进去后会有人直接带你到行首的屋子。”沈窃蓝淡淡說道,“行首今晚只請咱们卫所,沒有其他地方的人在,到时候能进行首屋子的都是自己人,不会說出去的。” 郗浮薇松口气:“多谢大人体贴。” 沈窃蓝拿起一本公文:“沒其他事了,你去罢。” 郗浮薇出来之后,于克敌正在不远处挤眉弄眼的示意她過去:“大人這会儿找你,是不是为了晚上的事情?怎么样?大人說怎么安排你了么?” “大人說让我也去。”郗浮薇笑着将沈窃蓝的安排說了,道,“到时候你可得给我遮掩些。” 又跟他借身不穿的衣袍,說是怕自己穿女装過去太打眼。 “借個斗篷你就成了。”于克敌說,“這会儿還冷着呢,谁出门不是裹的严严实实,哪裡看得出来男女?” 两人商议了会儿之后,书房那边传了话来,沈窃蓝要开工了,于克敌于是愁眉苦脸的回去伺候,走之前不忘记埋怨郗浮薇害她:“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才不要你代替我去书房,如今大人只怕看我跟看头猪似的,蠢透了!” 郗浮薇许诺回头送他一套头面,给他日后娶妻下聘用,他才满意而去。 時間转眼到了晚上,一干人收拾齐整的聚集在小院裡预备出发,人人抬头挺胸的兴致高昂。郗浮薇披着于克敌的斗篷,从回廊下走過来,打量几眼人群,看不出来有任何的紧张跟戒备,然而沈窃蓝既然說了对邢行首的怀疑,想也知道,跟前的同僚中间,不說人人都心照不宣,至少相当一部分人都知道晚上赴宴的真正目的。 這份逢场作戏的本事,也是无愧“天子亲军”的身份了。 她心裡转着念头,正要走到于克敌身边去,正堂的门打开,着了白狐裘的沈窃蓝走出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的斗篷上停了停,說道:“這斗篷是克敌的?” 郗浮薇道:“是。属下想着虽然是晚上,但……” “你是宋尚书的义女,怎可当众用外男的衣物?”但话沒說完就被沈窃蓝打断了,寒夜暮色降的快,灯火下他眉眼氤氲,只眸子一点光亮格外慑人,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沒什么感情的說着,“你這是想让宋尚书回头找我算账么?” “大人,您知道的,属下跟郗小姐认识的早,所以情同兄妹。”于克敌闻言赶紧過来解释,“而且郗小姐到底是女孩子,夜半三更的去邢行首那边,总要遮掩下。不然叫宋尚书知道了,只怕咱们更加不好交代?” 沈窃蓝闻言转头看他,一直看的他低头不语瑟瑟发抖了,才朝郗浮薇抬了抬下巴:“回去换掉。” 郗浮薇行了個礼,乖乖的回去后面。 “你们且先過去。”沈窃蓝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方对一干手下說,“我随后到。” 三個总旗裡年纪最大的出列代众人答应一声,除了于克敌外,都陆陆续续的离开。 如此等郗浮薇换了自己的裘衣出来时,院子裡已经静悄悄的了。 她看這情况越发的不敢作声,沉默的跟在沈窃蓝身后。 邢行首請客的地方距离小院不算很远,過去赴宴的锦衣卫骑马步行都有,沈窃蓝大概是为郗浮薇考虑,却吩咐预备了一架马车。 這会儿三個人走到马车畔,于克敌识趣的拿起马鞭充当车夫。 郗浮薇则踌躇了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于克敌一块儿坐车辕上? “你不进来,是唯恐别人不知道宋尚书的义女去了行首那儿?”沈窃蓝当先进了车厢后,冷冰冰的问了一句,她才告了声罪,撩起帘子入内。 今晚风雪還是不小的,不過马车裡提前放了熏笼进来,暖融融的很是舒服。 郗浮薇进去的时候沈窃蓝已经将狐裘脱下来了,正微阖双眼靠坐在车轸上。 想是《大明律》不许官员宿.娼的缘故,他沒穿官服,却着了一身绯红地四合如意瑞云纹的锦袍,腰间束了革带,系着羊脂玉佩,玉佩下拖了一对五彩攒花宫绦。 头上绾着四方髻,横插一支羊脂玉竹节簪,在灯下看去,整個人莹然生辉,肌肤几如玉色。 郗浮薇有片刻的恍惚,暗掐了下掌心,才若无其事的落座。 坐下之后,因为沈窃蓝沒开口,她也不敢作声,于是悄悄打量着不远处的雕花,在心裡将那雕花来来回回描摹了一番,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察觉到,沈窃蓝在看自己。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朝主位看過去,就见這位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上司,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果然正静静望着自己。 被郗浮薇发现后,也沒什么收敛的意思,仍旧沒什么表情的盯着她。 這让郗浮薇很是忐忑,小心翼翼问:“大人?” “……”沈窃蓝沒作声,目光不离她面容,稍微换了個姿势,片刻,才淡淡道,“嗯。” 郗浮薇有点无措,下意识的避开他目光。 然而之前沒注意到也還罢了,现在注意到之后,這人的视线就仿佛实质,那样明明白白的流连在自己身上,让她全身上下无一处对劲……這要是欧阳渊水,哪怕是徐景昌,她肯定已经发作了。 可這人是沈窃蓝,既对姑侄俩有恩,還是她目前的主要靠山兼上司,最重要的是,于克敌的分析,郗浮薇吃不准他此刻盯着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毕竟接下来要见的那位邢行首,可是应天府那种天子脚下都杀出重围成为行首的,容貌风情自不必說。 据說跟沈窃蓝认识也有些年了,千裡迢迢来济宁,沈窃蓝却也不忘记怀疑她……谁知道這会儿是不是在心裡也在怀疑自己,考虑要不要顺便将自己拿下跟那邢行首做個伴什么? 這么想着,郗浮薇心裡七上八下的,好几次都差点冲口表忠心,指天发誓自己绝对沒有背叛的想法跟行为。 索性邢行首請客的地方不远,她坐立难安沒多久,也就到了。 郗浮薇才暗松口气,忽然眼前一白,却是沈窃蓝将自己的狐裘扔過来,兜头将她盖住,淡淡說:“穿着进去,别叫人看出你是女子。” “……”郗浮薇還沒反应過来,他已经就穿着锦袍出去了。 外头于克敌大概因为风雪的缘故沒听到车厢裡的话,诧异问:“大人,您怎么沒穿裘衣就出来了?仔细着了冷。” 還有龟公之类的人招呼,让他们赶紧进屋裡暖和。 郗浮薇抱着沒有一根杂色的白狐裘在车厢裡茫然片刻,只觉得心裡乱七八糟,想說什么又无从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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