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道贺 作者:繁朵 徐景昌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像要說什么又忍住了,只面无表情。 “你们兄妹這些年来的想法,陛下英明神武,怎么会不知道?”郗浮薇也不在乎,径自說下去,“令尊当年为陛下尽忠而故,于你们兄妹固然是失了栋梁,可于陛下,岂非也是痛心万分?否则陛下也不会坚持封下定国公的爵位了……你该知道当初皇后娘娘是反对此事的,陛下那么看重皇后娘娘,在這件事情上,却仍旧逆了娘娘的意思,可见对你们兄妹的爱怜!” “你知道個什么?”徐景昌一动不动的坐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沒有,只沙哑着嗓子說,“就因为我們爹爹是庶出子,跟皇后不是同母所出,哪怕在皇后的几個兄弟裡,我爹爹是最忠心陛下的,皇后却始终最看重同母的兄弟!当年死保建文帝的臣子们是什么下场,天下皆知!邢行首的父兄都是腰斩,女眷或者匹配象奴或者沒入烟花地。可魏国公府呢?他们为了建文,处心积虑的对付陛下父子,就因为皇后,不過被夺爵了几年,在皇后去后,這爵位還是還给了他们……到现在都是魏国公府!” “同样是国公之爵,大伯他处处跟陛下作对,我爹呢?处处帮着陛下。最后待遇却是一样的……换了你,你能甘心?!” 郗浮薇說道:“嫡庶有别。” “這是因为你自己是嫡女!”徐景昌冷笑,“而且你们郗家人丁单薄,你沒吃過父母偏心的苦!” “国公爷,您自己难道不是嫡子?”郗浮薇认真的问,“如果您不是嫡子的话,敢问如今這定国公府,可還是您在做主?陛下又为什么要最看重您?毕竟令尊的后嗣可不止您一個不是嗎?說句不好听的话,城外庄子上住着的那些女子且不說,她们跟前的孩子们,可也都是令尊的骨血。” 但因为太夫人生下了徐景昌,在有原配嫡子的情况下,那么当然是原配嫡子重要。 所以永乐帝将对于徐添寿的感情,都倾注在了徐景昌兄妹身上。 对于定国太夫人驱逐丈夫的姬妾以及庶出子女的举动,也就默许了。 “我自己過的当然沒什么好挑剔的。”徐景昌看着她,缓缓說,“我只是替我爹爹抱屈。” “魏国公府的爵位来自于中山王爷。”郗浮薇說道,“魏国公乃是中山王爷的嫡长子,他承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皇后娘娘看重魏国公一脉,不无重视宗子的考虑。国公爷說是替父抱屈,可您勾结建文余孽时,可曾想過,当年正是建文帝害了令尊?這可是杀父之仇!” 徐景昌闻言勃然大怒:“谁說我勾结建文余孽?!” 见郗浮薇平静的看着自己,他脸色阴沉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裡挤出一句,“我只是在汉王跟赵王做的事情裡推波助澜了一番……” “国公爷還记得姚灼素嗎?”郗浮薇见他說了一半就不說了,沉默片刻,缓缓问,“就是济宁府,咱们头一次见面时,跟我一块儿的那女孩子。” 徐景昌皱眉,道:“那個小美人?嗯我记得,有次她去卫所找你,刚好我心绪不佳,就哄她到房裡玩了玩。后来不是還被你告到沈窃蓝跟前,让沈窃蓝跟我要走了?” 就问她忽然提起姚灼素做什么,“那小美人是良家子,摊上這种事情,估计已经自.尽了吧?” 他甚至還笑了几下,一脸的无所谓。 “……”郗浮薇用力握了握拳,才忍住抽他的冲动,“那是建文余孽之后!” 這下子徐景昌脸色顿时变了,甚至坐直了点身子:“难道陛下因为我动了那小美人 ,以为我跟建文余孽?!” 郗浮薇沒什么表情的說道:“陛下的心思,怎么会是我這個才面圣過一次的女流能够揣测的?” 将徐景昌刚才的话原封不动還给了他,才继续道,“前些日子济宁卫所被劫狱,济宁大族邹家独子邹一昂为人掳去,正是姚灼素之母姚氏所为。” “……姚氏也打算动我?”徐景昌沉着脸,问。 郗浮薇冷冷道:“這個你放心!人家姚氏心存大志,首要的就是捣乱开河之事,暂时還顾不上你!” 瞥了眼松口气的徐景昌,“姚氏母女,是在我以西席身份进入邹府后,从南面赶過去的。而不久前,就是年初的时候,应天府這边的行首邢芳归,跟着义父北上,在济宁落脚。這两拨人都跟建文余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顿了顿,她說出整個事情的来龙去脉,“這十年来還沒死心的建文余孽一心一意想着颠覆永乐一朝,只是陛下英明神武,海清河晏,他们实在找不到机会。” “這次为了开河的事情,陛下调动了南北数地三十万民夫,都是青壮男子。” “建文余孽所以起了歹毒之心,派人潜入汉王殿下的封地云南,搜集瘴疠之气,制作毒物,由邢芳归這個行首亲自出马掩护,送至北方!” 這也是邢芳归要跟宋礼一块儿动身的缘故,不仅仅是贱籍以及行首的身份容易受到轻贱,想沾宋礼的光少点麻烦。更是因为跟着宋礼,她的行李物件,包括随从的东西,都可以最大程度的得到一路上关卡检查的豁免。 “建文余孽希望用這些毒物在民夫中间散播瘟疫,屠戮无辜!” “从而动摇国本,扰乱社稷……這么大的事情,若非陛下仁慈,念及旧情,都不需要亲自处置你,只要将消息散播出去,你觉得你是什么下场?” 郗浮薇冷笑,“别說什么你只是睡了姚氏的女儿,根本不知道姚氏的身份!說句不好听的话,运河横亘南北,那么长的水路,瘴毒为什么会从济宁开始?不就是因为你一时兴起,惹了姚氏的怨恨?!单凭這一点,御史就会上表弹劾,請陛下夺了你的爵都是轻的!” 国朝如今统共才多少人? 如果建文余孽這個计划成功了,他们能不能改朝换代且不說,朱氏江山元气大伤是铁板钉钉了! 這是削减国祚的灾祸,株连九族都不過分! “……”徐景昌脸色难看,张着嘴,好一会儿,却沒在意自己的罪名,因为他知道,既然永乐帝暗示自己约郗浮薇過来谈一谈,显然不打算将事情公开,只是敲打一下,他缓缓问,“如此骇人听闻之举……要不是你才面圣過,我简直不能相信。” “但既然建文余孽预备了瘴毒,为什么還要劫狱?” 思索了会儿,他不解的问,“而且据說你也遇见了刺客什么的?” 既然都打算针对民夫了,干嘛還要搞那么多大动作,唯恐吸引不到朝廷的注意力? “我义父又不是傻子,那么多民夫聚集起来做事,当时气候也要转暖了,能不预备着防范疫病?”郗浮薇淡淡說道,“所以他们在去年的时候,一听說我进入邹府了,马上派了姚氏母女過去投亲……毕竟,邹府作为济宁大族,派人犒劳那一段河道上的民夫理所当然不是嗎?!” “至于我遇见刺客……”她深深看了眼徐景昌,“這自然是因为,建文余孽意图一石二鸟,试图将以瘴疠之气谋害民夫的罪名,嫁祸给汉王殿下!” 徐景昌沉默了会儿,问:“真的全是建文余孽?” “难道還能是汉王殿下不爱惜黎庶至此?”郗浮薇平静反问。 這话让徐景昌瞳孔缩了缩,過了会儿才点头,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了。” 又說,“难怪是你過来禀告。” ……八成,此番的事情,建文余孽就是個幌子。 真正的主谋,就是汉王,甚至還有赵王。 只是永乐帝统共就三個儿子,汉王是在靖难之役裡多次救過永乐帝的,一度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从感情上,皇帝肯定舍不得亲生儿子背负這种几近叛国的罪名;从利弊上,皇子争位到了不惜谋害百姓的地步,对皇室有什么好处? 所以不管真相如何,只能是建文余孽来背锅。 甚至为了防止消息传出去之后,建文余孽掀桌子,拿出汉王、赵王跟他们私.通的罪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济宁方面的宋礼跟沈窃蓝,连個正经使者都不敢派,只能让全程参与這些事情的郗浮薇,打着探亲的旗号来应天府,当面与永乐帝說明。 现在永乐帝的心情一定很不好。 哪怕是专门冷静了這么久才召见的郗浮薇,但不管這位皇帝是多么的英明神武,面对亲生儿子,总归還是跟寻常人父一样,抱着一丝渺茫希望,希望儿子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人。 郗浮薇的禀告,无疑是打碎了永乐帝的這份期望。 也幸亏永乐帝对于大部分建文余孽虽然狠辣的紧,对自己人却一向宽容。 当年太祖皇帝定鼎之后差不多将“鸟尽弓藏”演绎的淋漓尽致,靖难功臣却到现在還在享受荣耀,且一直得到永乐帝的信任与偏爱。 比如說,定国公府。 不然郗浮薇此番面圣只怕是有去无回。 徐景昌心裡想着,忽然问:“你遇刺的事情……真是建文余孽所为?” 见郗浮薇皱眉,他看了看左右,小声說,“沈窃蓝跟你义父干的吧?那几個侍卫有問題?” 宋礼身边不干净這事儿贵胄们很多都知道,之前撺掇宋稼娘打扰沈窃蓝做事的管事,那還是在宋府伺候多年的老人呢。 這也是沒办法,建文朝過去十年,那一代人還活着,像邹知寒那种不情不愿被建文余孽胁迫做事的有,如姚氏那种认定了建文帝才是正统的人也有。 靖难之役的四年裡,建文帝虽然屡出昏招,可麾下的臣子们也不都是吃干饭的。 不定就已经开始渗透潜入了。 而且如宋家夫人所言,为着宋礼主持运河的事情,很多人家都想着跟宋礼合谋发财,毕竟运河這么大的工程,随便做点手脚都够几代人吃喝不尽了。 這些缘故之下,想方设法给宋礼身边安插眼线、策反老人的手段不要太多。 徐景昌觉得建文余孽应该沒那么傻,在郗浮薇一介女流身上浪费時間精力与人手。 关键是,根本沒把郗浮薇怎么样。 八成是宋礼跟沈窃蓝体恤上意,不想牵扯到汉王、赵王,给“建文余孽意图栽赃”弄個证据。 只是看永乐帝這秘密召见的架势,显然对于整件事情都不打算声张了。 “……东宫,厉害啊。”這天徐景昌送走郗浮薇之后,独自在庭院裡站了好一会儿,最终长出了口气,吩咐左右,“查一下库房,预备给东宫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