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惊变! 作者:繁朵 半晌后,回到自己房裡的郗浮薇,若有所思:“闻羡云在书房裡跟爹爹說的话,居然同跟我說的差不多?就是转告一下爹爹,闻家家主跟闻家夫人意见相左,一個怜惜,一個反对?” 她本来是非常坚信闻家城府深沉,不会让宗子娶一個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的女孩子的,所以对于闻家這段時間的举动,都抱着怀疑与戒备。 然而闻羡云登门不過两次,不止郗宗旺這会儿苦口婆心的劝她千万别担心家裡,以自己的终身大事为重……显然是将女儿试图跟闻家解除婚约的目的,认为是怕出阁之后郗家只剩老的老小的小沒人照顾,這才使劲儿在他跟前說猜忌闻家的话。 连郗浮薇自己,也有点吃不准了。 她跟闻羡云定亲的时候才十岁上下,当时对闻家也不是很了解,听父兄說好,最主要的是闻家当时态度特别的诚恳,诚恳到了如果郗家拒绝的话,简直要被东昌府上下戳脊梁骨的程度。 于是也就懵懵懂懂的答应了。 后来长大了点,听說闻羡云這人孝顺的紧,对父母几乎是千依百顺,耐心无比,是东昌府出了名的大孝子。 這情况要是其他女孩子或许会认为遇见個品行好的,可是郗浮薇许是自幼无母,小小年纪就为郗宗旺分忧,当家作主习惯了,遇事便本能的要多想。 对于闻羡云纯孝的性情,她想的就是這人什么都听父母的,自己這個未婚妻算什么? 此刻心念转了几转,就命人去唤了下人来,问:“那天叫你们查的人,跟脚查清楚了么?” 下人闻言顿时羞愧,支吾了一阵才小心翼翼道:“那天小的出门去跟住了那人,也不知道怎的,起初還好,后来进了城,一個不当心就……就找不到了!” 怕她责怪,忙又說,“這几日小的一直在到处找他!东昌府就這么大,小的一定会再碰见他的!到时候就绝对不会跟丢了!” 郗浮薇面沉似水,說道:“跟丢了为何沒有回来禀告?!若非我问起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說了?!” 她懒得看這下人求饶,直接叫人拖下去给规矩,心中很是恼怒:正想要確認闻家如今对郗家到底是善是恶呢,好好的送上门的线索,就這么断了! 咬了会儿唇,郗浮薇正自纠结,這时候却有下人来禀告,說是郗矫病了! 郗家本来就子嗣淡薄,郗浮璀去后,郗矫是他唯一留下来的骨血,要是有個三长两短的,郗家說不得就要无后了! 這么大的事情,郗浮薇自然不敢怠慢! 当下就赶過去查看情况,又叫人請大夫。 她张罗着给侄子看完病、喂了药,看着六岁的孩子靠在自己怀裡沉沉睡去,這才留下喜蕾伺候,自己带头轻手轻脚的退到外间,厉声责问下人们是怎么伺候郗矫的?! 因为郗浮璀的后事刚刚過去,虽然郗矫這個时候還不能明白失去父亲,尤其是郗浮璀這样文采出色的父亲,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作为独子,哪怕年纪小,少不得也要守灵。 說起来也還是郗宗旺如今就這么一個孙子,不敢冒险,否则按照规矩,郗矫甚至這会儿连屋子都不能住,得跑坟地结庐守孝去。 而這一番折腾,郗宗旺跟郗浮薇都觉得心力交瘁,郗矫就更不要說了。 是以郗浮薇起初以为,侄子是劳累過度,才会生病的,不免自责疏忽了他。 谁知道稍微追根问底了下,却发现郗矫這回生病,压根就是乳母不上心给弄出来的! 本来她這几天心情就很不好,闻言气的半死,直接命人将乳母乱棍打死,对外则报了個暴病身故! 這一手固然镇住了一干下人,但郗浮薇对這些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战战兢兢的奴仆也不怎么信任了,亲自守在榻前照顾郗矫之余,不忘下重手给他们立规矩。 如此忙碌了有大半個月的光景,郗矫总算好的差不多了。 郗浮薇暗松口气,這才注意到,似乎很有几天沒看到父亲郗宗旺了? 她心裡奇怪,唤了管事到跟前一问,却被告诉,郗宗旺這两日正在忙生意的事情。 “是什么生意啊?”郗浮薇闻言,随口问。 下人說道:“听老爷跟前的人說,是盘了一些铺子。” “一些铺子?”郗浮薇一皱眉,道,“家裡田庄铺子都有,怎么会需要买一些铺子?”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再问下人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吩咐,“等爹爹回来了告诉我。” 半日后,郗宗旺从外面回来,下人忙去禀告郗浮薇。 郗浮薇于是去了他的院子询问:“爹爹,听說您最近盘了一些铺子?” “薇儿,为父正要跟你說這個。”郗宗旺眉宇之间难得有一些喜色,示意左右都退下后,方压低了嗓音道,“为父得到一個绝密的消息,先下手为强,将落凤坡主街的铺子买了大半!回头這些统统给你做嫁妆,如此即使沒了你哥哥,谅闻家夫人也不敢小觑你!” “落凤坡?”郗浮薇一怔,說道,“那不是驿道中转之地么?主街的铺子,十之八.九是闻家的!這么要紧的地方,怎么可能让您买到大半的铺子?!” 她心裡就有了些不详的预感,“爹爹,這生意成了沒有?要不咱们再打听打听?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這是有缘故的,之前羡云不是沒能及时赶過来吊唁你哥哥么?”郗宗旺提到郗浮璀,眼神黯了黯,說道,“当时就是因为有南面的贵客微服前来,被闻家伙计给得罪了!据說那贵客来头极大,以至于羡云都不能不亲自出面招呼着。本来事情已经解决了,然而那位贵客大概气量不是很大,经過落凤坡的时候,听人家說么一個交通要冲之地,大部分产业都是闻家的,就是冷笑,說了句‘好一個闻家’,闻家知道后,不欲生事,就将好些铺子拿出来转卖……這不,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跟为父說了消息,让为父拿了下来?” 郗浮薇挑眉问:“爹爹,這就是您說的绝密消息?” 她心裡很是无奈:就算闻家惧怕那位贵人,不敢继续将落凤坡的产业拿在闻家人手裡,這种积年大族,姻亲多了去了! 自己只是他们家准儿媳妇,既沒過门,为闻家所看重的兄长郗浮璀,還已经撒手而去! 這情况,闻羡云的态度都够她生疑的了,又怎么可能将這样一块肥肉,交给郗宗旺?! 說句不好听的话,虽然郗浮璀死了,可是郗家還有郗矫這個男嗣在的。 按照這时候的习惯,郗家的家产,大头肯定是给郗矫,而不是郗浮薇……闻家哪怕是厚道吧,至于厚道到這么照顾郗家的地步?郗矫就是闻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未必有這待遇吧? 本来已经下去了点的疑心,顿时又浮了上来。 “当然不是了!”郗宗旺闻言摇头,神神秘秘的看了眼外头,才低声道,“這消息是你堂哥告诉我的!你也知道,你堂哥之前一直在府裡办差,消息灵通!” “堂哥跟您說了什么?”郗浮薇眯起眼,问。 当年郗家受蓝玉案影响,族人四散,在东昌府落脚的人不多,不過三五户人家。 传到今日,统共也就两支人:一支就是郗宗旺,還一支就是郗浮薇的這個堂哥郗兴。 說是堂哥,其实两家血脉已经很疏远,早就出了五服了。 只不過追溯祖上是一家,所以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照顾。 郗兴在衙门裡办差的這事儿,就是郗浮璀在世时,帮他谋取的。 由于這個缘故,郗兴对郗宗旺這一脉十分感激,逢年過节,都会提着四色糕点登门拜访。平时空了下来,也会主动過来嘘寒问暖。郗宗旺怜惜他父母去的早,又无兄弟姐妹,一向当成了半個儿子看,双方素来密切。 不過郗兴在衙门的地位并不高,這主要是因为他自幼家贫,不识几個字,也沒习過武,文不成武不就的,人也不是特别机灵,能进衙门還是人家看郗浮璀的面子。是以之前虽然也给郗宗旺這边传過一些消息,但那些其实都是有人故意通過他透露给郗浮璀的,可不是他自己多么会打探。 這会儿听說他给郗宗旺說了绝密消息,郗浮薇就很惊讶:“他打听到了什么?” “天子有意迁都北平!”郗宗旺低声說道,“如此一来,北方必然愈加繁华,落凤坡的兴旺程度,亦是远非如今可比!” 郗浮薇闻声色变,說道:“這么大的事情……堂哥哪裡有本事打听到?当初要不是哥哥,他连衙门都进不了。如今哥哥沒了,他不被赶出来就该谢天谢地,居然還能知道這样紧要的机密?!” 当今天子永乐,是开国的太祖皇帝陛下的第四子。 他這個帝位来的其实并不正统,乃是叔夺侄位,从北平一路南下,攻破应天府,导致太祖皇帝陛下在嫡长子懿文太子去后,所册立的皇太孙朱允炆,即建文皇帝下落不明,這才如愿以偿的登基的。 永乐元年的时候,礼部尚书李至刚等人,就上表奏請将“龙兴之地”北平立为陪都,天子欣然应允,改北平为“顺天府”,称“行在”,发各地流民、江南富户以及山西商人前往充实人口。 四年以应天府皇宫为蓝本,于顺天府修筑皇宫以及城垣。 事情到這裡,顺天府也只是陪都,就跟太祖皇帝陛下诏立陪都的凤阳一样,尽管有着种种特殊的待遇,到底不是真正的帝都。 然而今年年初的时候,永乐帝亲自北征之际,命人在顺天府附近的昌平修建长陵,此举就被朝野上下认为,透露出了迁都的意向【注】。 只是大明国都是太祖皇帝陛下定下来的,迄今已有数十年。 应天府左近都习惯了天子脚下的生活,迁都肯定会受到他们以及朝堂上相当一部分人的反对。 所以即使天子有這意思,能不能成也尚未可知。 当然如今已经是年末了,也许這事情在朝廷已经出了结果。 可是东昌府這种距离应天府跟顺天府都算不得近的地方,却還沒听到任何风声。 郗兴既沒有什么過人的才学,为人也算不得八面玲珑,在郗浮璀還在时,都沒混出個什么名堂来,何况如今郗浮璀已经不在? 真有什么只字片语传過来,是他能够知道的嗎? 郗浮薇所以觉得疑虑重重:“他八成被骗了吧?!” “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弄清楚了就来告诉咱们?”郗宗旺摇头道,“何况咱们這边是通衢要道,天子要迁都,必然要打咱们這儿走,是以朝廷還沒公布,先暗中通知东昌府的衙门,也不奇怪。” “問題就在這儿。”郗浮薇皱眉,“人家闻家是东昌府首屈一指的大族,跟官府的关系之密切,岂是咱们能比的?如果堂哥都知道的消息,闻家会不清楚?假如落凤坡的那些铺子,当真会水涨船高的话,闻家即使惧怕那位所谓的贵客,却为什么特特卖给咱们家?闻家的亲戚竟少到除了咱们沒有其他人可以照顾的地步了嗎?這世上的爱恨都有迹可循,爹爹,您相信咱们家如今還有什么是值得闻家如此殷勤对待的么?” 郗宗旺怔了怔,脸色就有点苍白,說道:“你是不是想多了?這……這事儿不可能有問題的!” “……就是几间铺子,也沒什么。”郗浮薇心說這還是想多了?這個明摆着就是有問題! 但看着父亲手足无措的样子,暗叹一声,安慰道,“反正落凤坡不缺南来北往的商贾,即使沒有迁都這回事,买下来也不吃亏!” 想了想,她复问,“這次买了多少铺子,花了多少钱?” “咱们家如今的钱都压在落凤坡了!”郗宗旺脱口一句让郗浮薇瞠目结舌:“爹爹您說什么?!” 郗宗旺见女儿震惊的样子,沒来由的一阵心虚,别开头定了定神,才道:“都說落凤坡的铺子日进斗金夜进斗银,闻家要价自然不低……而且我想着买下半條街与你陪嫁,說出去也有气势,闻家才不敢小看你!因此将其他产业都变卖了……连咱们住的這座宅子,都抵押了一笔银子……” 看着女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声音也越来越低,“”……矫儿是男嗣,将来大可以效仿璀儿,以科举谋取前途。如果他不是读书的料,就咱们如今的人丁稀薄,给他太多家产反而会惹人觊觎。所以……为父想着,還是将大头家产给你陪嫁的好……這样你在娘家硬气,照顾矫儿也更方便……” 他這么掏心掏肺的为女儿着想,郗浮薇還能說什么,只能安慰他:“爹爹您放心,不管将来如何,我总归不可能丢下您跟矫儿不管的!落凤坡自来繁华,随便一间铺子都是棵摇钱树,哪裡用得着给我陪嫁半條街?至于說钱……花了就花了吧,反正那么多铺子,很快就可以赚回来!” 然而事实终究是残酷的:数日后,应天府那边传来消息,永乐帝下定决心要迁都! 重点是,诏令疏浚会通河,以便漕运!!! 郗家得知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注】来自百科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