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探口风 作者:繁朵 ……這天郗浮薇回到邹府的时候已经快宵禁了,芬芷楼的楼下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楼上倒是嘈嘈切切的有人在說着话。 她上去之后,果见对面屋子裡灯火通明的,门开了小半,露出一点衣角的颜色跟侧脸的轮廓,是姚灼素的丫鬟黄苏。 “先生回来了?”郗浮薇的屋子也点了灯,不過是小小的一盏,裡头绿莎就着灯火做针线,看到她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您吃過了嗎?奴婢叫小厨房给您留了饭。” 今天她本来是跟着郗浮薇去青莲酒楼的,但后来郗浮薇跟沈窃蓝早退,要說的话不能让她听,就把人扔给了傅绰仙,故此跟着傅绰仙是先回来了。 “随便弄点粥菜就好。”沈窃蓝压根沒想到留手下用饭,而于克敌也急着跟他商量正事,所以郗浮薇回来的這么晚,却是就喝了两口茶,哪怕满腹心事,也是饿了,闻言点一点头,道,“方才委屈你了……我跟兄长走后,酒楼裡還有什么事情嗎?” 绿莎下去给她拿了饭菜上来,伺候着她用上了,這才說道:“您跟沈公子走后,那闻公子倒是留下来等到宴散才走,這中间曾公子很是奉承他。” 声音一低,看了眼对面,才悄悄說,“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缘故,傅先生……也很是称赞了他几回。后来行起酒令来,曾公子跟孙公子起了些争执,傅先生调停的时候,被曾公子說了几句,差点当场哭了!還是闻公子出面,让曾公子跟傅先生赔的礼。” 郗浮薇闻言一皱眉,心說闻羡云這人无利不起早,這么给傅绰仙面子,只怕是有些問題。 正思索间,又听绿莎說,“還有姚姑娘那边,托奴婢跟您陪個不是。” “什么?”郗浮薇问。 “就是今儿個带去青莲酒楼更换的衣裙,姚姑娘心神不宁的时候,拿错了您的裙子。”绿莎解释,“這也是奴婢不当心,沒注意到姚姑娘今儿個带的换洗裙子是同一匹布料裁的。等黄苏看到的时候,姚姑娘已经穿上了。本来打算在酒楼裡就跟您說的,可是沒想到她们回去席上的时候,您已经跟沈公子先走一步。這不,回来之后,她们就上来跟奴婢說了经過,請您别见怪,等黄苏把裙子洗好了再送過来。” 郗浮薇道:“我道什么事,一條裙子而已,大冷天的,哪有說上身穿了下就要洗的?等下你看看姚妹妹那边睡了沒有?沒睡就直接拿回来吧。” 绿莎笑着道:“都沒睡,正在傅先生那边說话呢!” “是嗎?”郗浮薇夹菜的手停顿了下,道,“等下我也過去瞧瞧,毕竟今儿個很是扫了傅姐姐的面子,可得给她陪個不是才成。” 片刻后她才用完饭菜,正端着茶碗漱口呢,那边傅绰仙倒是送着姚灼素下去了。 因为姚灼素今儿個在酒楼裡的失态,郗浮薇担心自己出去之后叫她见到了不好意思,想了想就沒作声,而是在傅绰仙送了姚灼素回房后独自上来了,才走出去招呼:“傅姐姐!” “你可回来了?”傅绰仙朝她点头,并沒有因为闻羡云当众撕她真实身份改变态度的意思,仍旧是亲亲热热的上来挽了她手臂,說道,“我正念着你呢!” “遇到些事情,所以回来的晚了。”郗浮薇含糊一句,說道,“正要找姐姐告罪,還請姐姐莫怪我今儿個扰了你的兴致。”說着福了福。 “這是做什么?”傅绰仙拉住她,說道,“咱们姐妹什么情分,是外头那些人能比的嗎?我的心思也从来沒瞒過你们,就是想嫁個家境殷实的。所以在他们跟前,今日也是委屈妹妹了!不为這個缘故,凭他们也能跟你比?” 又說,“今日之事,归根到底跟你說的一样,是那闻羡云无礼,曾公子呢只怕同他不那么清白。要說无辜,還是数咱们這几個,好好的聚一聚,弄的乱糟糟的,還差点伤了咱们姐妹之间的和气!” 虽然知道這话未必真心,但郗浮薇還是做出感动之色来,道:“我真怕姐姐从此恼了我,以后都不理我了!” “怎么可能?”傅绰仙拉着她走到屋子门口,顺势进了她的房门,到黄花梨嵌大理石镂刻山水人物的圆桌前坐了,看着绿莎斟上茶水,示意她跟红芝都先退下,這才低声道,“我正寻思着,請你帮我参谋下呢!怎么可能不理你?” 郗浮薇忙问:“参谋什么?” “還能是什么?”傅绰仙叹口气,“绿莎還沒给你說嗎?今儿個你跟沈公子走后,姓曾的跟姓孙的就吵起来了……那姓曾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当场就要逼着我做選擇,要是以后請客,我再請那姓孙的,他就跟我了断!” 郗浮薇說道:“這人是怕姐姐不要他嗎?不過老实說,我觉得那曾公子性.子急了点,不如孙公子稳重大方。” 這话是真心话,可不是因为曾公子跟闻羡云的关系踩他。 “我何尝不知道這姓曾的脾气不好,心眼也小?”不過郗浮薇对這两位毕竟不那么了解,倒是有志于从中挑选夫婿的傅绰仙心裡有数,“相比之下,孙公子固然肥胖些,其实脾性跟为人都透着大气……但你不知道,孙公子的家裡,却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郗浮薇道:“我听說他是独子?” 這年头女孩子是沒有继承家业的权力的,独子就意味着家产沒人争,应该是好事吧? “不但是独子,家裡還有寡母呢!”傅绰仙說道,“那天老夫人寿辰上,我跟其他人套了几句话,都說這姓孙的为人确实不坏,問題是对他那寡母孝顺非常!他寡母如果是懂事明理的,做儿媳妇的进门之后一块儿孝顺她也是应该!問題是他那個寡母,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你道這孙公子做什么要来酒楼赴宴?說是他那寡母說了,娶妻就要娶小门小户的,這样才乖巧才懂事,不敢顶嘴不敢乱来!正常人家,谁不希望儿媳妇门当户对?他寡母說出這样的话来,還能是什么心思?” 自然是图儿媳妇出身寒微,远不如自家,可以随意拿捏。 傅绰仙所以烦恼:“姓孙的本身对我应该是有些真心喜爱的,然而我爹已去,家裡沒人能给我撑腰了。当真进了孙家门的话,只怕不是什么好日子!” 她想方设法的嫁进富贵人家去,图的是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享受,可不是为了去做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小媳妇的。 至于說曾公子,固然如郗浮薇所言,是個小气的,但傅绰仙說,“他這個人,看似难說话,其实只要哄好了,倒是個千依百顺的。就是這样過日子未免太累了点!” 郗浮薇饶有兴趣的问:“他家裡怎么样?” “家裡就是寻常人家罢。”傅绰仙道,“父母姐妹都有,也有兄弟,不過他是嫡长子,他们家的家业,都是嫡长子独得,其他人只能拿点皮毛的。” 又說,“他脾气有点拧,跟家裡,哪怕是父母双亲,也不是很投契。” 這一点的话,对于有的人来說就是人品不好,不够孝顺,但对于有的人,比如說傅绰仙来說,却意味着成亲后只要哄好曾公子一個就好了,不需要连他家人也要滴水不漏的讨好到。 “姐姐如果对這两人都不怎么满意,干嘛不再等等?”郗浮薇思索了会儿,就說,“反正现在已经是年底了,等到明年开春,就邹府的地位,宴饮肯定会很多的。如果那时候会通河已经动工,吃酒的事情更多!到时候见多了青年才俊,沒准有更好的呢?” 傅绰仙咬着唇,過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她就沒再說自己的婚事,而是问起郗浮薇来,“话說,你好像很不喜歡那闻公子?” “他头一次碰见我,就莫名其妙的上来喊‘薇薇’。”郗浮薇挑了挑眉,反问,“還想动手动脚,就今儿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任凭我怎么解释,怎么找证人,他就跟认定了我是那郗浮薇似的……你說我怎么能不讨厌他?” 傅绰仙道:“也是……不過我真的很好奇,如果那位郗小姐還在人世的话,做什么要放弃闻公子這样的未婚夫?毕竟论才论貌论身家论脾气,我看闻公子好像也沒什么好挑剔的?” 她话音才落,就注意到郗浮薇似笑非笑的睨了自己一眼。 “那郗小姐据說是从小当家的。”郗浮薇知道她是在转着弯打探闻羡云跟郗家之间的恩怨,這事儿也沒什么好瞒的,甚至如果可以的话,郗浮薇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东昌闻家做過的龌龊事,当下就一五一十的說,“会无缘无故做出這样的事情来嗎?父兄尸骨未寒就带着侄子下落不明,除了逃命還能是什么?” 傅绰仙惊讶道:“逃命?为什么逃命?你是說闻公子对郗家不利?這怎么可能?据說這门亲事,当初是闻家主动登门央求才结下来的,足见对郗家的看重!” “可是郗浮璀病逝了啊!”郗浮薇深深看了她一眼,“郗家的家底就那么回事,跟闻家根本门不当户不对,之所以能够让闻家高看一眼,不就是靠着出了個声名远播的读书种子?可惜读书种子說沒就沒了,让闻家宗子继续娶郗家女,闻家怎么甘心?悔婚的话,当初這门亲事是他们大动干戈定下来的,中间走动也很频繁……因为人家哥哥沒了就不认账,平时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开河在即,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找到什么朝廷大员告上一状,失了运河大族的地位?” 后面這番话,却是上次闻羡云私下找郗浮薇谈话之后,她才领悟過来的。 如果不是朝廷要开河,只怕闻家未必会做出灭了亲家满门的事情来,毕竟以闻家在东昌府的势力,有的是法子摆平悔婚之事。 让他们下這样的毒手,八成是有闻家自知无法对抗的力量或者威胁在侧,故而铤而走险。 当然,从沈窃蓝语焉不详的透露来看,這裡面涉及到的人与事……只怕根源還在遥远的应天府。 那是郗浮薇至今连去都沒去過的地方,遑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