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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3 格物致知

作者:衣冠正伦
(书号:95350) 作者:衣冠正伦 环境确能感染一個人,换了来武康前,纪友实在想象不到自己会是眼下這副模样。 如今的他,与身边那些少年营成员并无区别,麻布裁成的收口劲装,脚踏芒鞋,腰缠一個竹筒水壶,肋上则挎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张纸,一边行走一边观察周围山河地貌,当队伍中记裡鼓车响了一次,便将图纸交到车上,同时换一张新纸继续前进。 之所以会如此,并非他认同了沈哲子的理念,而是因为经辩输给了少年营的同袍。那群进学不足一年,识字尚不過千的少年们,对义理的理解,反而超過了他這個名门之后! 事情的起因還要从几天前說起,沈哲子带领一批学员,制作一個脚踏的缫丝车,顺口讲了一下格物致知的概念。這却让纪友有些无法接受,认为沈哲子曲解经义過甚,继而提出反驳。于是沈哲子便随手点出一個少年,让其与纪友进行辩论。 格物致知,出自《礼记》大学篇,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這是儒家關於個人修养至于实现個人抱负的一整套理论。其中,格物致知是基础。 沈哲子讲述格物致知,是后世已经达成共识的一個概念,那就是推究物理,达至真知。少年营的学员们很快就接受了這一理念,并且认真恪守,通過实践来获取知识。 但纪友早受时下的儒义教导,并不认同沈哲子的理念。 时下对于格物致知,有完全不同于后世的一套理解,其中汉儒郑玄的观点最具代表性。格,来也;物,犹事也。由此延伸出来的经义是,人性有善恶,性善则来善事,性恶则来恶事。不只对格物有不同见解,并且致知也放在了格物之前。 如此诠释,格物致知不再是获取知识的方法,而是为人处世的标准,你是一個好人,就会遇到善事,是一個坏人,就会遇到恶事。 其后各家经传虽然都有诠释,但其实不脱這一個理念的窠臼。纪友信奉的也是這样一個道理,为善者善恒来,为恶者恶恒来,趋善以避恶,从而达到诚意、正心。 少年营的学员同样引用郑玄的观点来反驳其說,引用的《易经》,易之名有三义,易简、易变、不易,即就是事物拥有的三個方面,事物的自然性,事物的变化,以及事物的本质不变。 譬如水,水向东流,這是非人为的自然性,水无常态,或冰或气,這是水的变化性,但最终都要归于水,這是水的本质不变。 格物致知,便是要删繁就简,穷究变化,继而洞悉本质规律,获取真知。格物致知之后,提升自身修养,将掌握的物理知识运用到齐家、治国之上。 看到纪友语竭,沈哲子便会心一笑。经义是好的,可以教导一個人知识修养,形成人生观和价值观之类。但同时经义也很操蛋,微言以大义,這就造成了各种曲解诠释,让人不知道该信哪一個。 比如“格、物”這两個字,在古代应用范围极广,這就造成了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理解。明末刘宗周便說過“格物之說,古今聚讼有七十二家”,可见争论之驳杂。 甚至到了宋代儒学已经昌盛的年代,仍然有针锋相对的理解。司马光便认为,格,为抵御,抵御外物诱惑,而后知晓德行至道。 时下文化士族之所以能占据舆论高地,就是因为各自家学传承,垄断了对经义的诠释权,继而控制了民风导向的话语权。 沈哲子教导少年营,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只做事,不论道。以六经注我,而非我注六经。立足时下,我有我该做的事情,只要做事,经义就可以诠释我的行为。而非捧着一堆大道理,来衡量一件迫在眉睫的事该不该做。 只要确定這一行为基础,再保持一個积极的人生态度,无事不可为。 所以,教导了少年营不足一年的時間,沈哲子就不顾别人劝阻,把人拉出来,进行一次长途跋涉的拉练。 這群少年大半沒有离开過庄园,野外谋生本领几近于零,可想而知不会轻松。但那又如何,既然一件事应该做,那就试一试。长久困在庄园裡,這些少年的能力也不能获得长足提升。 不過沈哲子也沒有什么经验,第一次比较保守,只挑选了六十多個年龄和表现都不错的少年,经過几天的准备,便正式上路。 从武康到会稽山阴,直线距离是两百余裡,实际路程還要更远一些。考虑少年们的体力問題,以及或会遇到的麻烦,沈哲子计划用十天時間到达山阴。 這個消息公布下去之后,少年们欢呼雀跃。這大半年教育熏陶下来,他们不再似父辈们那样谨小慎微,只想绕着家门過活一生,而是对外界充满好奇,想要出门去看一眼。 沈哲子只公布了出发的時間,其他并未作出任何指示。關於拉练的准备工作,全由這群少年自己去做。 所以出发时那一天,每一個人的准备都不尽相同,由此也能看出個人不同的性格。 有人准备了软弓,有人提着竹枪,有人背上几斗粮食,有人披着一张渔網,更有甚者,直接腰间挂了一串的草鞋。每個人都根据自己想法准备了不同物资,就连那提草鞋者都振振有词要一路卖到山阴去,以换取吃食。 但這些人都不及沈哲子准备充分,他带了足足三十名装备齐全的龙溪卒,還有五辆牛车。 大半年相处下来,少年们对這位少主敬畏之余,也不乏亲近,看到沈哲子准备的庞大队伍,当即便有胆大者叫嚷:“少主作弊!” 沈哲子亦振振有词:“我何时說過不许乘车,你们自己沒有想到,反要怪咎别人!再有叫嚣者,一律滚回庄园去!” 话虽然這么說,但真正上路时,沈哲子也和這群少年一起步行。至于牛车护卫,都是增加一层保障。他是带這群少年出门拉练,而不是送死。少年们考虑不到的事情,他自然要准备妥当。 一行人逃荒一般的上路,第一天只走了二十多裡。這是因为首次离家過于亢奋,每個人撒欢的马驹一样,過了午后,已经累得手脚绵软,无力为继。 于是沈哲子便命令扎营,顺便在河沿开起了小吃铺,挑选几個壮力少年垒灶架锅,生火煮水。 那些沒有准备食物的少年,眼巴巴看着沈哲子跟几個伙夫拉拢背粮那家伙,煮出一大锅米粥在那裡喝得美滋滋,自己却只能咽口水。 “带弓的,与我去围猎!”一個名为陈甲的少年叫嚷一声,当即便拉走十几個挎弓少年,闹哄哄冲向荒野裡。 背渔網那家伙旋即也成了众星捧月的存在,很快就从沈哲子這裡学师,招募几個少年用渔網去抓鱼,自己则躺在草毡上也成了坐享其成的统治阶级。 只有掌握生产资料,才能奴役别人。這一类知识,经义上或会提及,但哪有亲身感受来的强烈。 当然,想要奴役别人也要自己有强大武力保障。 沈哲子背后有三十個虎视眈眈的龙溪卒,渔網主人则沒這么幸运,眼巴巴看着几個勇武少年用他渔網拉出几尾肥鱼,转而投靠沈哲子借灶熬鱼汤,然后守着锅灶大声叫嚷售卖起来。而他這個渔網的主人,反而要靠给人烧火换口汤喝。 這样各逞其能,不乏玩闹乐趣的谋生环境,非常能感染一個人。纪友虽然颇受经义教化,但在這個环境中反而成了弱势者。经辩输了后,他愿赌服输,与少年营混在一起。本来還以为沈哲子会照顾他一些,尚安坐在牛车旁等待分粥。 可是眼看着那粥锅已经见底,沈哲子丝毫沒有分他一碗的打算,受不住饥饿煎熬,便凑過去提醒沈哲子:“维周,我……” “哈哈,庄生梦蝶,我已非我。文学你要果腹,不知要用什么来与我交换?” 沈哲子守着一口锅灶,准备等鱼汤熬熟了分一杯羹,见纪友行来,便大笑着說道。 “我、我……” 纪友心内颇有气结,对沈哲子不乏埋怨,但若要翻脸,则显得自己气量不够。但若让他像灶前几個满脸黑灰的少年一样贱卖体力,又实在拘泥放不开。 沈哲子也知纪友尚不能适应這样的气氛,微笑着說道:“這样罢,我送你一驾牛车,能否靠這车赶去山阴,就要看文学你自己如何运筹了。” 听到這话,纪友還来不及反应,旁边以武力抢来渔網那少年已经冲過来:“纪郎君,我送你一尾肥鱼,明日载我一程可好?” 纪友眸子顿时一亮:“一言为定!”在這样的环境下,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士人,而且還继承了祖父的县侯爵位,居然与寒庶同乘一驾,在时人看来是多么荒谬之事。 如此拉练,看似玩笑,但沈哲子实则是向這些少年灌输一個理念,如何在壁垒森严、如配镣铐的时下,利用有限的條件而有所作为。 以后他不可能事必躬亲,那就需要這些方面人才来体现自己的意志,达成自己的意图,所以需要這些少年有不拘一格的任事变通能力。...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時間找到本站哦。 看了本文的網友還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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