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千秋
剑气划开了云层,星与月感激地将光芒洒落下来,投射在墨君身上。
墨君的身后,出现了一轮满月,头顶,是漫天星辰。
他双手执剑,身形微躬,蓄势待发。
他的身影,如书中的侠客,诗中的谪仙,画中的天神。
为這一剑,他准备了一年。
這一年裡,踏雪静静地立在断崖峰顶,将天心宗镇在剑锋之下,吸纳着日月精华,天地荧辉。
剑有灵,意长存,踏雪斩天心。
這一年裡,墨君不练功,不练剑,他将灵气蕴养在体内,将剑意深埋在心底,只为了唤起他最炽热的战意,只为這最后一刻的石破天惊。
东门那一瞥,让墨君无法释怀,让他的剑意到达了顶峰。
人有灵,念不灭,白袍斩太极。
而這一刻,人剑合一。
风在长啸,花在飘舞,渐渐迷了柳千重的眼,吞了他的神。
恍惚之中,他看到墨君出了一剑,但他却看不清這一剑。
這一剑,吞吐着月辉,吸纳着星光,散发出漫天的杀机。
這一剑,气吞山河,睥睨天下。
可翻江,倒海;
开天,辟地;
可乘风,破浪;
摘星,斩月。
這一剑,包罗万象,变化万千。
剑出,有风起;
剑扬,有云涌;
剑劈,有雷动;
剑收,有雪落。
雪……柳千重看到了漫天的雪。
這雪,让他想起了那年,扬州那场罕见的大雪。
那年,柳万裡十二岁,柳千重十岁,他们的三弟才刚刚出生沒多久,還不会走路。
隔壁家的一個姓宫的小姑娘帮他织了一個竹篓,柳千重就将三弟放在這竹篓裡,整日背着。
這個宫家的小姑娘叫宫蔷,长得水灵灵,俏皮可爱,弹的一手好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柳万裡和柳千重经常偷偷地听她弹琴,然后被宫家的人发现,打一顿,赶走。
宫蔷捂着嘴偷笑,但其实两人并不懂琴,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的家在扬州与吴地交界处的某個小山村裡,父母早亡,给他们留下了一大笔债。三兄弟相依为命,靠着猎些野物,砍些柴薪,种些蔬果卖掉换钱。
那年,大周還未一统,天下战乱,民不聊生。
那年冬天,天降大雪,百年罕见。
整座山覆盖着一层白,白的刺眼。
大雪封了山路,冻坏了庄稼,野物也躲藏了起来。
人们靠着家裡储存的一点点粮食度日,但根本吃不饱。天寒地冻,死者不计其数。
宫蔷是地主家的女儿,家中還算富裕,便偷偷地拿些面饼送给他们。
柳万裡坚持不要,他们是欠债的穷小子,而她是富家女儿。一旦被发现了,自己三兄弟被打死就算了,反正贱命一條,但她也会被连累。
柳千重将弟弟捂在怀裡,流着鼻涕,缩在炕头冲着宫蔷笑,說他们能撑得住。只是他笑的很僵硬,一张小脸冻的连表情也做不出来。
宫蔷也冲着他笑,笑着說他们不拿的话自己就全部倒了。
柳千重觉得這是他见過最漂亮、最可爱的笑容。
宫蔷把那一篮子面饼、馒头還有些芥菜塞给他们,然后离开了,走的时候千叮嘱万叮嘱不要跟别人說。
那篮子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极为诱人。
柳万裡让他们先吃,說自己不饿,然后說自己不能白拿别人东西,于是打算去山上砍些木柴,找些野味還给她。
柳千重觉得他大哥疯了,這個时候出去跟找死沒什么分别。
但柳万裡是個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去完成,沒人能阻止。于是他披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大衣出了门,闯入那皑皑白雪中。
柳千重决定去找宫蔷,這個时候只有她能阻止他。
弟弟不能落下,這小家伙還不会自己吃东西,要背着,但不能冻着。柳千重给他裹了几层,看着他通红的小脸,觉得還不够,又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罩在他身上。
然后柳千重面对着宫家的高墙犯了难。
正面敲门是肯定进不去的,只能爬墙。宫家的墙很高,上面全是雪,還很滑。所幸他知道宫蔷住的院子在哪。
若在平时,柳千重随随便便就翻进去了,然而现在他手脚僵硬,试了几次,都摔了個鼻青脸肿,疼的他想哭。
但是弟弟先哭了起来,吓得柳千重急忙捂住他的嘴。
然而隔着墙传来了宫蔷的声音,显然她听到了哭声。
柳千重笑了,還有這种方法?
然后他把他大哥的事跟宫蔷一說,宫蔷怒骂他们两個蠢蛋,接着便偷偷溜了出来,拉着柳千重去找柳万裡。
柳千重一阵心猿意马,宫蔷的手红红的,很酥,很软。
只是,大雪封山,刚走過的脚印,转眼便沒了痕迹。山這么大,怎么去找人?
宫蔷一脸神棍的表示,他们有缘分,有缘自然就能碰到,好在那個蠢货還沒走多远,找到之后一定要揍他一顿,然后把他拽回来。
柳千重觉得她很不靠谱,于是决定循着以前经常走的路线碰碰运气。
雪很厚,几乎漫過了两人的膝盖,每走一步都是那么地艰难。但柳千重觉得,跟喜歡的人一起,就不难。
只是,他身体强壮,宫蔷却一直是在硬撑着。直到她倒在了雪地中,柳千重才发现自是一個无可救药的蠢蛋。
那大概是柳千重第一次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眼泪就這么突然间流下来了。
两人找了一处山洞生起了火,打算休息一下。
稍微吃了些东西,宫蔷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柳千重问她为什么這么拼命,她也只是嘿嘿一笑,便欲再次上路。
而這次,柳千重說什么都不同意,两人正争执间,柳万裡却在外面顺着烟迹寻了過来。
上天总是比较眷顾蠢蛋,柳万裡是一個,宫蔷也是一個。
柳万裡真的猎到了野兔,三人美美的吃了一顿,還喝了一些偷出来的黄酒。
宫蔷神色微醺,脸颊红红的,告诉他们一件事。
父亲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郡守家的公子,开春之后,自己就要被送過去了,所以……
“带我跑吧。”宫蔷眨了眨眼睛,瞳孔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柳千重至今无法忘记,那是他听過的最动人的一句话,而他的脑海中,也开始编织着一段童话故事。
只是,每一個美丽的童话故事背后,总会有一個失落的人,但柳千重還是笑着为他们送上了祝福。
宫蔷嫁给了柳万裡,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后来,宫蔷生了一個女儿,取名柳芊芊。柳千重抱着她,觉得她像极了她的母亲。
不久之后,宫蔷大病一场,最终撒手而去。临终之际,柳千重去看望她,她流着泪,附在他耳边說出了最后一句遗言。
“对不起,耽误了你一生。”
柳千重泪如雨下,宫蔷与柳万裡新婚那晚,他都沒有哭。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這個女孩,什么都看着,记着。
那晚,他喝的大醉。
因为人醉的时候,什么都能忘记。
如今,又是一场大雪。
只是跟那年的大雪比起来,那年的雪,明明很冷,却感觉很温暖;如今的雪,明明那么温暖,却冷的彻骨。
恍惚之间,柳千重仿佛听到了一阵琴声,那像是宫蔷弹奏的琴声,那声音由远至近,绵延而悠长,音色凄冷、哀怨而婉转。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
那琴弦拨动的声响,仿佛弹奏着他的一生,在一生中的三個分叉路口,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地令人叹惋。
這次,他终于听懂了,那是……
错,错,错。
而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段歌谣。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曲终,雪落了。
血,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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