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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一度君华
殷逐离在湖边愣了半晌,王府家奴疯了似地尖叫着涌過来。沈庭蛟其实会水,但彼时正值寒冬,湖水冰冷刺骨,再好的水性一下去也昏了头。

  眼看着他实在是不行,殷逐离叹了口气:“原以为今天是看王爷投湖,诚沒想到原来是在下自己投湖。”

  她拧着眉头望了望這池岸边還结着薄冰的湖水,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何简见殷逐离下水,忙指挥家奴为沈庭蛟备好替换的衣裳,又命厨房急炒盐备着,另取了灶内暖灰,以备急救。家奴自知其严重,不用何简吩咐又为殷逐离备了姜汤驱寒,甚至将府中的大夫也請来备着。

  殷逐离将沈庭蛟挟上岸,见他脸面苍白倒也不敢大意,忙抱了他进到卧房。何简迅速将他衣裳解开,擦干全身后用布装了炒盐熨其脐,又命人将暖灰铺到榻上。

  殷逐离见他行事稳妥,也放了心。众家奴自她将是府中主母,也不敢怠慢,忙請了她去更衣。殷逐离喝了两碗姜汤,沈庭蛟也醒了,他其实沒喝到多少水,只是冻得厉害。

  殷逐离抱了個手炉在榻边观望,见他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方才一脸遗撼地叹息:“九王爷只怕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投湖了,惜哉,惜哉。”

  沈庭蛟狠狠瞪了她一眼,到底困倦,也不再多言。

  這一番折腾,天色就晚了。何简见他已无大碍,倒也放下心来,這时才顾得上殷逐离:“殷大当家,要不要請大夫也给您看看?”

  殷逐离抱個手炉仍觉得冷,但她体质一向不错,也不以为意:“无事,明日我让柯停风开一帖药吧。”

  何简知道鬼医柯停风的本事,也不勉强:“在下为大当家备好客房,大当家不妨暂歇一宿吧?”

  殷逐离点头,自回了客房歇息。

  待第二天,殷大当家起床便觉得不好,想是在湖中受了些寒,她跟何简打了個招呼,也不去见沈庭蛟,径自回了殷家。

  刚一进门,郝大总管便一脸黑线地迎上来:“大当家,你昨夜歇在何处了?”

  殷逐离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姆妈派人去云天衣那儿了?”

  郝大总管悲痛地点头:“今天波斯人那鲁過来了,大伙都以为您当真歇在云天衣那儿了。老夫人气坏了,大当家……您挺住,二十年后您又是一條好汉!”

  殷逐离踹了他一脚,低声问:“我师父呢?”

  郝大总管悲痛欲绝:“先生之弟唐锦生辰,先生前往道贺了。”

  殷逐离绝望了,只得去到祠堂。殷氏本就一脸铁青,见着她手中拐杖直顿,只差沒将地板砸出個洞来:“孽畜!从小到大只会败坏殷家家风,老身白将你养了這么大!殷启,给我重打!”

  殷大当家熟练地趴在长凳上,心中亦是懊恼——早知道裡面就穿件厚夹衣了。

  這一百鞭挨得结实,殷逐离本就头脑昏沉,如此一顿鞭笞下来,当即就去了半條命。她不是沒想過自保,比如咬破舌尖喷一口血什么的,至少不至于挨得這么惨。但想想又觉得反正背上已经這么痛了,又何必让舌头也受苦呢。

  這般一直忍到一百鞭结束,她头是不昏了,只是身上感觉迟钝,分不清到底哪痛。

  郝剑忍不住上前搀扶,殷逐离将全身一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声音沙哑:“郝剑,今天那鲁是为波斯皇族采买丝绸和瓷器来的吧?”

  郝剑见她的血与背上衣裳快凝在一起,也不敢触碰:“先让柯大夫看看伤吧,那鲁那边……我且去看看。”

  他将殷逐离扶往丹枫阁,殷逐离摇头:“我听說斐家也想做成這单生意?”

  郝剑点头:“這是笔大单,丝绸、瓷器、茶叶,還包括绣品,如果接成了,够云天衣他们忙大半年的,斐关山那老东西肯定垂涎。”

  殷逐离唇角露了一丝邪笑:“這一顿挨得是时候,倘若你去,那鲁必会认定富贵城沒有诚意。但若本大当家重伤带病前往,他一准感动得痛哭流涕,這笔生意斐关山便彻底沒戏了。”

  郝剑第一次目露担忧之色:“可是大当家,你的伤……”

  殷逐离摇摇头:“不妨事,只是我先前受了寒,去到那边万事都由你开口,我不過作作样子。”

  郝剑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由着急:“大当家,你有些发热。”

  殷逐离挡开他的手:“病得越重越好,這笔生意我們接定了。去到那边记得将本大当家重伤带病的事儿大肆宣扬一番”

  郝剑拗不過她,终也备了车,她换了衣裳,外面披了件蓝狐裘披风,白色中透了浅浅的冰蓝,更衬出了她的病容。郝剑与她同车,见她眉头紧皱,只担心她吃不消。殷逐离怎不知他的心思,只是脑海中一团混乱,她索性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马车一直行到广陵阁,郝剑将殷逐离扶下马车,裡面那鲁已经等候多时了。斐关山也是早早便到了,二人同桌,倒是相谈甚欢。

  见生意对头前来,斐关山不怀好意。斐家也曾是前朝富商,与殷家可谓是平分秋色。只是這些年生意不如以往,便事事低了富贵城一头。這位斐百万老东家曾几次三番想与殷家联姻,他算盘打得精,想着反正殷逐离是個女儿,一旦娶回了家,這殷家偌大产业,還不得改姓斐?

  不料殷大当家算盘打得更精,她当即放出话来,称斐家少东若同意入赘殷家,且以后子女皆冠殷姓,则此项联姻,即刻同意。

  为此事,斐家与殷家虽未当众翻脸,却也多少积了些不痛快。

  而今生意只有一笔,他更是将這殷逐离视为眼中钉,恨不能拔之而后快:“殷大当家,将主顾晾在這裡一個多时辰,這便是你们殷家的待客之道嗎?”

  有侍女前来接了殷逐离的披风,她脸色带着病态的红晕,笑意却不减:“那鲁先生,逐离令先生久侯,实在是失礼。”

  那鲁倒是起身相迎,他长发微卷,蓄长须,穿一身蓝色交领右衽长袍,耳边戴着一对硕大的宝石耳环,讲得一口略略生硬的汉语,此时神色中颇有不悦之色:“殷大当家,那鲁听闻富贵城是整個大荥王朝实力最强的商家,可是为商之道,最重要的是讲求一個信字,你们连守时都做不到,那鲁无法相信你们的诚意。”

  见一旁斐关山一脸得色,殷逐离恰到好处地一歪身,郝大总管立刻将她扶住:“那鲁先生责备得是。”他将人往桌旁一引,“先生不知,昨日我們大当家略感风寒,不巧今天上午闻知一酒家从富贵城酒坊购酒后兑水出售,大当家提前中止了与這酒家的合同。但商人以信为本,大当家自觉如此作法终是违诺,遂自领家法。”

  他說得大言不惭,殷逐离斜睨他,一脸汗颜。郝大总管的脸皮厚度果然非同凡响,彻底无视殷大当家的目光:“适才听闻那鲁先生前来,我們大当家不顾重伤,特地带病前来,却不想仍是误了时辰,”

  那鲁闻言倒是一怔,斐关山便冷笑:“殷大当家果是不一般,连苦肉计都始出来了。”郝大总管仍是微笑:“斐掌柜,我們大当家不允许我們论同行之缺陷,今日不论您怎么讲,郝某断不敢道斐记的不是。”

  殷逐离象征性地喝了一声:“郝剑!”

  郝大总管停了话头,忙不跌抚了殷逐离,這椅子有靠背,虽铺了锦垫,殷逐离却是万万靠不得。她背上伤口不曾上药,如今血已浸透了素衫。

  那鲁瞧见本已是神色大变,又见她腮间绯红,明显是高热,当下动容:“大当家,請原谅那鲁失言,果然是大荥国商,那鲁行遍天南地北,此时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当家且安心养病,這笔交易那鲁与郝大总管即刻签字,再无变故。”

  殷逐离自是想走,只嘴上還推脱:“那鲁先生远道而来,逐离不曾远迎不說,還让先生在此久候,实是心中不安,又岂能担当先生如此谬赞?”

  那鲁不由分說便扶了她,见她背后血迹触目惊心,心中更是感动不已:“大当家且回,此事已定,他日待大当家伤病养好,那鲁定与大当家多饮几杯。”

  殷逐离自是顺水推舟,又好生嘱托了郝剑一番,始乘车返回。

  只余下广陵阁那斐关山一脸铁青,目光恨恨。

  殷逐离回到丹枫阁,柯停风已沉着脸等候多时了。此时见她返转,也不多言,上前便看了看她背上的伤,時間一久,血与衣裳凝结,他找了剪子,在烛上烤得一烤,将衣与血肉剪开。

  殷逐离趴在床上,任由他手起刀落地折腾。柯停风也不管她痛不痛,且当個骡子、马一般折腾,不医死就成。

  晚点唐隐回来便听說了白日裡的事,快步赶到丹枫阁,殷逐离昏睡不醒。柯停风在床前照看,不曾稍离。

  她背上伤重,药纱裹了厚厚一层,却仍透出血迹。唐隐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握了她的手。她沒有睁开眼睛,脸上却露了一丝微笑:“师父。”她轻声唤。

  “嗯。”唐隐坐得再近一点,另一只手探探她的额头:“怎么又惹你姆妈生气啊。”

  她沒有作答,唐隐這才发现她根本不曾苏醒。

  他静静地坐在床前,与柯停风自是无话可讲。柯停风连开了三個方子替她散热,她的体温却仍渐升高。半晌,她突然浅笑,低声說了一句:“姆妈,其实……你一直很恨我吧?我的父亲杀死了你的亲妹妹。”

  唐隐一怔,低头看去,才发现她俨然已经烧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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