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沉舟拾舟.霸业无常(三) 作者:未知 东方恋雪耸耸肩,道:“非人者的认定,這一仗的大功臣是西门朱玉,那家伙莫名其妙出来,又离奇消失,哪轮到我接替他当二号?人族這边,你也看到了,大家认定眠茶将军才是首功,他击毙了雪科夫,是平定战争的首要功臣,你如果說不是,小心被那些信徒分尸啊!” “是你自己不想出来领功吧?否则谁能抢你的功劳?” “我不喜歡来虚的,与其被人崇拜追捧,還不如给我一些军火军粮之类的,我又不收信徒,要人家崇拜我做什么?我想好了,等眠茶将军心情好点,就去找他做笔生意,要他還我人情,提供我点实质好处。”东方恋雪道:“我建议王爷你和他把关系搞好点,說不定你将来在北地讨生活,就要靠他了。” 轻描淡写把话带過,东方恋雪脑中仍难忘不久前刚发生的那一幕,当时,雪科夫逃出树林,自己和眠茶想要往外追,却不能不顾重伤濒死的眠日首座。 要是沒有眠日首座的奋不顾身,他们绝无可能让這位兽族圣者落荒而逃,现在,强敌跑了,眠日首座却付上性命的代价,心脏被掏出又粉碎的他,沒有可能再活下去,死已是必然,但相较于雪科夫的逃跑,這位圣僧的反应淡定,盘膝坐起,双掌合十,一派镇定,全然无惧死亡……他本就是抱着牺牲性命的决心来参战…… “阿弥陀佛,贫僧碎了心,但雪科夫也落了個心碎的下场,因果循环,报应当真不爽……” 口诵佛号,這位大德高僧表情一派祥和,一旁的眠茶忍不住,激动地向他拜倒,“师兄,你有什么要求?我定然给你办到!” 以眠茶此刻的能力、未来的潜力,這句承诺的份量委实不小,但這位高僧并非因此而来,听了师弟的表态,他仅是一笑。 “那日我离开后,朝夕难安,回想起来,发现有一個問題是我该问,却沒有来得及问的……” “师兄有什么事情想问,請直言!” “师弟你所說過的九忏旧事,地藏和尚辣手屠灭万人……彼时彼刻的情况,是否……恰如此时此刻?” “……正是。” 面对眠日,已经沒有什么东西需要再隐藏,眠茶坦然相告,“当年,一种奇怪的妖物肆虐,噬人吸血,并且将受害之人感染,成为吸血鬼……感染的人很多,数以万计,各方势力将這些……病患困起关住,商议如何处理,争执不下,這些病患预备突围杀出去,地藏前辈站了出来……然后……杀光了這些病患。” “……果然啊,那么……师弟你认为,這位地藏前辈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這個……” 眠茶苦笑,一时不语,這些年来他不知想過多少次,始终无法有個定论,因为像這样的問題,原本就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千古争议。“牺牲少数保全大众”、“沒人有权力剥夺别人的生命”,這两個概念都說得上真理,单独来看,都能成为大义,堂堂正正,可两者相互碰撞,這裡头的对错曲直……就算让佛祖降临人间,也未必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如果是对上别人,我可以硬着头皮說些大道理,可在师兄你的面前……坦白說,我不知道……這么久了,我還是想不明白。传教传道之人,自己居然一片迷惘,這真是……” “哈哈哈,师弟,迷惘证明你有所思,因为有所思悟,中途受阻,所以迷惘,這是每個修行者的必经之路,有什么好羞耻的?真正可耻的,是一生什么也不想,从来不质疑本身行为的人。” 眠日首座放声大笑,浑不似濒死之人,可几句话說下来,他脸色胀得通红,已经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我也曾思索過這個問題,师弟,你可记得,九忏公案之所以被封藏,不是因为地藏和尚杀了数万人,而是因为他在大屠杀之后,被诸佛接引,直上西天,我觉得……冥冥之中,诸佛已经肯定了他的作为。” “這我也想過……” 眠茶缓缓答道,心裡却有些不解,师兄撑着濒死之躯,用最后的力气在和自己說话,所交代的事情必是重中之重,他全然不提身后事,却与自己闲扯這些昔日旧事,到底是为什么? “师弟,你如今所行之道,看似离经叛道,背离了佛门教诲,慈航静殿必将此视为背叛,可……你有想過這一切的源头嗎?” “源头?” 眠茶沉吟着,佛家将世间一切以因果解释,可师兄临终之刻,想必不是来和自己扯那些大道理,而要說起一切的源头,那该是自己巧获九忏真传,从那篇心法中得了领悟,由此开始吸收信众愿力,化为无边佛力,开宗立派,這是善因還是恶孽?自己实在沒有那样的智慧去判断,但自己已下定决心,要好好用這股力量来行善济世,决不误踏歧途。 “地藏和尚在慈航静殿修行多年,妙悟神功,可那篇心法超越寻常武术范围,地藏和尚估计是悟不出的,既然如此,心法又是从何处传来?” 眠日首座看着眠茶,缓缓道:“我的推测……這篇心法,该是地藏和尚飞升之前,来自诸佛的传承……师弟,你所行之事,正是出自诸佛的意志,你……不是佛门的叛徒,是继承佛门正宗的……慈悲,八万六千亿佛法,万流归宗,我佛大悲!” 骤闻眠日禅师之言,眠茶愕愣了片刻,他从未想過這样的可能性,一下被提点,想了一想,觉得大有道理,心法若非出自地藏前辈,极有可能便是诸佛接引地藏上西天时,留下的传承,其目的……就是为了千百年后的這一段因果,有可能,当时的诸佛就已预见,多年之后,佛道沦丧,慈悲不存,为了传承佛心,必须破旧立新,成立一個新的宗派、新的佛门,所以才传承下這篇动摇佛本的心法来…… 這想得有点远了,但眠茶却不觉得這是无稽之谈,很大的一個层面上,這個可能性让他心裡好過许多,一直以来,无意间成了佛门叛徒、罪人的压力,压得眠茶喘不過气,动辄得咎,甚么都不敢作,明明是一個豪情万丈的性格男,却被逼得在北地泡茶养老,实在很憋屈,即使是在东方恋雪点化,有所开悟后,也不算真正解开這心结,只能說认清事已至此,不得不为了…… 然而,眠日首座所說的這些,让眠茶觉得……原来自始至终,自己不曾离开過佛途,破旧立新,也不是毁灭佛门的叛徒,而是佛门的寂灭与新生,這段因缘在千百年前就已种下,此刻开花结果,正是无边佛法的因果……這個想法……感觉很好。 (如非师兄点化,我……) 想到這裡,眠茶一下醒悟過来,這位师兄特意赶回来参战,垂死仍拚命拖着一口气,来和自己說话,就是为了替自己解惑,消除心中挂碍,让自己能在這條佛途上继续走下去,对自己的殷切期盼、良苦用心,委实…… “师兄,多谢……” 眠茶欠身欲礼,想表达衷心的感谢,却发现眠日首座静静地坐在那裡,双掌合十,脸上還挂着安详的笑容,但不知何时……气息早停,竟是已然圆寂。 “……师兄,多谢……真是多谢你啊……” 纵然早知眠日首座必死,可当這件事实际发生,眠茶大恸,有种想要落泪、狂哭的冲动,却终究是压了下来,躬身一礼,向這位师兄表达深深的感谢。 眠日首座圆寂西去,這消息传了出来,那些因为敬重眠日首座才追随到北地的慈航弟子,受了不小的打击,這次他们万裡而来,一方面是追随眠日首座,一方面则是慈航静殿派系斗争,趁机把他们扫地出门,出来是容易,想回去……就要归入别的派系,沒什么好果子吃…… 在這令人丧气的时候,戒律院的武僧们,公布了眠日首座的遗命,表示眠日首座生前有吩咐,如若他不幸身死,希望那些敬重他的弟子们,也给予眠茶同样的敬重与支援,在异地找寻佛门的希望。 這個遗命号召,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本来這一仗完結后,很多慈航弟子都要南归,现在因为這道遗命,裡头近半的人選擇留下,追随眠茶,共同扶持這個新成立的教派。 “师兄虽然身故,却仍有惠于我等……” 眠茶有着不小的感慨,当初在慈航静殿,自己与這位师兄并不是很熟,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甚至因为违规与执法,发生過几次冲突,沒想到多年后北地重聚,他对自己真是仁至义尽,拚了命在扶持這個新教派。 而眠日首座的這份良苦用心,绝沒有白费,此战之后,這個新教派以野火燎原之势,迅速气吞雨林。兽族的情况相当凄惨,虎、豹、狼三族几乎灭绝,熊族也沒好到哪去,族中的精英几乎都战死沙场,元气大伤,失去圣者雪科夫的他们,更失去斗心,一时难以再起……整個迷濛雨林,统治体系完全崩溃,過往的大族,不是废了就是灭了,中小部族還沒从尸祸的震惊中镇定下来,在這种情况下,唯一能对雨林进行有效统治的,就只有眠茶的這支新兴势力了。 如果說這是一支人类的势力,想要称霸雨林,统治兽族,那断断无可能,即使是那些战力不强的中小兽族,也会誓死与人类拚到底,但眠茶手下的信徒,在急遽扩增之下,兽族的比例超過八成,而且眠茶不是开口霸业、闭口霸业,是满口的服务与奉献,来此只为了行善,一切也是为了让大家生活更好……這個口号,让各個兽族易于接受,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眠茶的统一调派。 十几天過去,整個雨林都在眠茶的实质控制之下,這位活佛的命令一出,比当日的雪科夫圣者還管用,各族无不乐意听从,到了這一步,兽人们才意外发现,眠茶的权势犹在遮日那王之上,狮族、熊族未能全功的霸业,已经在眠茶的手上实质完成了。 “……我倒是有点明白了。”眠茶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对东方恋雪道:“以前有一位天下霸主說過,他并沒有特别想称霸,只不過不知不觉,比他强的人都一一死掉,最后死光,他环顾天下,发现沒有比自己更强的,于是……他就成霸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