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協議書
回春和館的路上,老太太坐在副駕駛,把後座留給瞭如膠似漆的小情侶。
一開始,兩人還很老實,一人坐一邊,中間隔着涇渭分明的分割線,過了十來分鐘後,孟瑩有些累了,把遮陽擋板落下來,又調整了座位靠背,很快就進入了淺眠。
靜謐的空間裏,沸騰的陽光被過濾,漏進來的光亮都成了朦朧溫柔的暈影。出風口不停循環着新鮮空氣,柑橘調的香氛浮動在鼻息下,淺淺吸一口,彷彿整個人都要變成酸甜的橘子。
豫歡悄悄把鞋子脫了下來,綁帶涼鞋勒得她很難受。
若非爲了搭配她身上這條浪漫的碎花裙,她斷然不會把這雙壓箱底的涼鞋翻出來。
沈常西看着她脫鞋的小動作,脣角勾出笑來。她的腳很可愛,偏小的尺寸愈顯得精巧玲瓏,足弓自然翹起,彎出一道嫵媚的弧線,仿若白玉雕出來一輪弦月。
沈常西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過來。
豫歡哼了聲,嬌氣地別開臉。她纔不要過去。
每次沈常西逗甜瓜的時候就是這樣,勾勾手指,用雞胸肉引誘那傻貓,可偏偏每回甜瓜都中招,巴巴跑過去,沒喫上兩口就被人從頭擼到尾。
她纔不是那笨東西。
“過來。”他壓低聲音,沉沉命令。
豫歡擡眼,用怨念的眼神刺他。這狗男人,動不動就兇她欺負她。
兩人對峙幾秒,豫歡還是挪了挪,往沈常西那邊靠過去,倒也不是因爲別的,只是她想,靠在他懷裏比靠着座背要舒服。
豫歡軟軟地陷在溫熱的懷抱裏,背脊感受着男人強有力的心跳,有很強烈的安全感,這讓渾身上下都放輕鬆起來。
她又大膽地撐直小腳,伸了個懶腰,像貓咪一樣窩着。
沈常西把下巴靠在她頸窩,脣貼着她耳邊,低聲:“這麼舒服?”
豫歡被他噴出的熱氣弄得癢癢的,顫了顫脖子,轉了臉,笑着看他,“你樂意給我當人肉坐墊,當然舒服啊。”
說完,又覺得不夠,那墨黑的眼瞳裏透着狡黠:“你若是給我按摩,那就更舒服啦!”
沈常西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對了,寶寶,等會兒家裏還會有幾位客人。你若是介意的話,我們就不過去,在自己院子裏喫就行。”
沈常西一邊替豫歡捏着肩膀,一邊詢問她的意思。
其實他也可以一聲不吭就把豫歡帶回去,但這對她不公平,得讓她知道家裏來的是哪些客人,也得看她樂不樂意見那些人。
“還有其他的客人?都是哪些人呀?”豫歡被他捏的舒服,整個肩膀都是酥軟的,男人的掌心溫熱,指尖微微粗糲,磨着皮膚帶來奇異的觸感,知道她不受力,還收着勁,服務周到至極。
“白家的。”沈常西沉吟片刻,“有白梓馨。”
豫歡一驚,從沈常西的懷抱裏掙扎出來,“啊?”
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可能會吵着老太太,她這才捂住嘴,小小聲道:“就和你有婚約的那個?”
沈常西一愣,被她弄得頓口無言。
“豫歡,你能不能有點腦子?”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豫歡見他生氣了,嘟起嘴,粘上去撒嬌,小手撫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彷彿在給炸毛的獅子順毛。
“少爺,生氣會變老的!”
沈常西:
他有時候是真恨不得狠狠教訓她一頓。
“婚約就是爺爺曾經的一句戲言。除了他們白家認真以外,沒人把這當回事。”他穩了穩念頭,耐心的解釋。
“所以你更不用當回事。”
豫歡乖巧地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沈常西還是不放心,也沒別的,就怕她受欺負,雖然這擔心有點多餘。
“那等會兒”
話沒說完,豫歡莞爾湊上去,在他脣上啄了一下。
一觸即分。
像微風吹落了櫻花,花瓣擦着人的皮膚而過,帶來細膩的,溫柔的,清淡的觸感。
沈常西呼吸輕凝,下意識更狠地圈住她,“這是做什麼?”
他啞聲問,極力剋制洶涌的情愫。
“你真的不用太緊張我。”豫歡笑着捧起他的下巴,鼻尖觸碰鼻尖,呼吸糾纏呼吸。
“沈常西,其實我比你想得更堅強。”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也曾比誰都更堅強。
剎那間,沈常西有心律紊亂的抽疼。
-
六點半,春和館。
今天是沈白兩家敘舊的家宴,不算隆重,但家裏的廚師也弄了一大桌子菜,整個大圓桌都快擺不下了。
拋開那戲言般的婚約不談,沈白兩家是有淵源的,當年沈老爺子參過軍,在部隊裏結識了白老爺子,深厚的戰友情比一般生意場上的朋友來的更重更珍惜,雖然到了沈常西父親這一代,關係不似父輩那樣親密無間,但也算是從小相識的好友。
孟瑩回來時,身後還跟着沈常西和豫歡,所有人都震驚了片刻。
沈常樂第一個反應過來,“你不是說不來嗎?”
沈常西大大方方地牽着豫歡,笑道:“半道被奶奶抓回來了。”
氣氛在片刻的尷尬過後恢復了正常,一頓飯喫的也算是歡聲笑語。晚飯過後,又留白家人在茶室坐了片刻,大人們聊天品茗,幾個年輕人湊了一桌麻將局。
沈常西不想參與,卻被沈常樂強制性摁在了牌桌上。
“打你的牌吧!少看兩眼老婆又不會跑。”沈常樂翻了個白眼,對今晚飯桌上沈常西動不動就發狗糧的行徑萬分鄙視,火氣很大。
實在是氣死她了。
豫歡正在小花園裏盪鞦韆,淺色的碎花裙飄蕩在空中,清絕的月色下,她像誤入人間的小仙女。
沈常西收回目光,打出一張牌後,擡眸看了眼沈常樂,面無表情的問:“你失戀了?”
沈常樂嘴角一僵,不可置信:“你姐會失戀?”
“那我談個戀愛你反應這麼大?不是失戀了嫉妒別人是什麼。”沈常西手裏有一搭沒一搭的轉着麻將牌,聲音清淡。
不過是句玩笑話,可偏偏沈常樂做賊心虛,被刺的滿心鮮血淋漓。
她深吸氣,微笑。
作爲一個有錢有顏的漂亮姐姐,她決定少和這些臭弟弟的幼稚行爲計較。
到了深夜十點,衆人紛紛散了。豫歡和沈常西也打算回小洋樓,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裴珊在這時開了口:
“都這麼晚了,乾脆在家住下吧。我讓人給歡歡拿換洗用品。”
豫歡咬了咬脣,眼裏也不知是驚訝還是驚喜。這是第二次見沈常西的母親,裴珊。
豫歡一直以爲這位優雅的貴婦人並不太喜歡她,畢竟兩次見面,這位貴婦都只是淡笑着打招呼,沒有再多的交談了。
以至於她突然開口挽留她在家裏住一晚,豫歡的小心臟都怦怦作響。
沈常西用詢問的眼神望過來,“住一晚嗎?”
豫歡哪裏好拒絕,當機立斷討好外來的婆婆,她甜甜的衝裴珊一笑,“那就麻煩阿姨了。”
裴珊猝不及防對上小姑娘的笑容,見她那雙純澈的眼睛不帶一絲骯髒的灰塵,是乾淨的,是天真的。
她不由地愣了。
這小姑娘似乎和別人口中說的不一樣。
不像是心機頗深的樣子。反而,還有些傻氣。
今晚小姑娘喫飯的時候,明明是想喫那盤八寶鴨,可離得太遠又不敢夾,只好暗地裏扯了扯沈常西的衣角,示意他看微信。
想到小姑娘這些可愛的小動作,裴珊笑了笑。
連帶着那些如鯁在喉的疑慮也散了散。
等豫歡和沈常西走後,沈時如見妻子久久的走神,不由地上來摟住她,詢問是不是太累了。
裴珊搖搖頭:“老公,我總覺得歡歡看上去不像是嫌貧愛富的小姑娘。”
沈時如笑了,“還在想那些事?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兒子都不在乎,你我在乎什麼?”
“那不然,你想插手?”
裴珊不滿地嗔了眼自己丈夫,“兒子好不容易找回來,你是想把他趕走嗎?”
沈時如無奈,“那不就得了。”
裴珊嘆了口氣,看着自己兒子和小姑娘如膠似漆的背影,心裏隱隱不安。
她喃喃出聲:“也不知怎麼了。可能是女人的直覺吧。”
她總覺得五年前兒子被小姑娘狠心拋下的這件事,真相不是她聽來的那樣。
就怕,兒子承擔不起這個真相。
-
沈常西的臥房在隔壁一棟,是單獨的小院落,和長輩們的住所隔了一方小花園。私密性極佳。臥房常年都有人打掃,牀上用品乾乾淨淨的,聞上去還帶着被太陽烤過的暖烘烘的味道。
豫歡一換了睡衣就攤在牀上不肯動了。她環顧着四周,雙眸裏透出眷戀的味道,這就是他過去五年裏住過的臥房,躺過的牀嗎?
她想到了少年曾經住在豫家的那間傭人房。是窄窄的,樸素的傭人房,和此時寬敞華麗,功能齊全的居所可謂是雲泥之差。
豫歡看了一眼正在書桌上處理緊急郵件的沈常西。不過是一件簡約的白色t,身下是灰色系運動褲,可穿在衣架子似的男人身上,清爽又俊朗。
但凡處理工作,男人總會流露出格外認真的神色,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如玉的雋貴。
他本該是從出生起,就被富貴錦繡堆出來的,金質玉相的少年,而不是沉沉浮浮地摸爬在底層,喫苦,受傷,受罪。
想到這,豫歡鼻子一酸,眼圈驀地紅了。
沈常西感受到了女孩急促的呼吸,用餘光看了眼,飛快的處理完郵件,把手機一撂,三兩步走過去,坐到牀邊。
伸手一撈,貓咪般嬌軟的身體就落入了他的懷裏。
“怎麼哭了?”他眉眼都帶着淡嘲,似乎在笑她是個愛哭鬼。
豫歡:“纔沒有哭。你才愛哭。”
“是不是白梓馨跟你說了什麼?”他眼中頓時一秒而過的戾氣。
“你怎麼知道她和我說話了?”豫歡一愣。轉而纔想到,難怪呢!他們一羣人就在玻璃花房裏打麻將,當然能看到小花園裏發生的一切。
豫歡嘆了口氣,就知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他,只好老實交代:“我只是告訴她,她一定能找到一個真正愛她的男人。”
“她說她輸給了我,但我覺得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沈常西笑了笑。
豫歡認真地看着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頓,“你本來就是我的,我纔不需要和任何人爭輸贏。”
嬌縱的語調。是記憶裏的那個女孩。
從沒變過。
沈常西深深看她,也不戳穿,過來半分鐘,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細細摩挲。
“太細了。”男人冷不丁轉移了話題,感嘆着。
她的骨架就是生來就比較小,手腕腳踝更是格外纖細,沈常西一手就能鉗住兩隻腕。
“我是骨架比較小啊。沒辦法。”
“嗯,適合被東西鎖住”
“啊?”
豫歡狐疑地看他,不知道他又要開始做什麼妖。沈常西輕嗤,沒搭理她,只是變魔術似的變出來一個盒子。
漂亮的黑色絲絨盒子,打開後,裏面是一條璀璨奪目的手鍊,銀河般流光溢彩。
十來顆克拉鑽石墜在細細的鉑金鍊子上,拎在手上像無數搖曳的流星。
豫歡的眼裏瞬間亮起兩盞溶溶的燈火,“好漂亮啊!”
沈常西拿過鏈子,繞在了女孩的細腕上。
果然,很適合她。
這麼漂亮的手,就該配一條昂貴的鏈子,鎖住。牢牢鎖住。
“好看。”沈常西爲她繫好後,手指/插/進鏈子的縫隙,輕巧一勾就把人帶了過來。
“送我手鍊幹嘛,哼,討好我啊。”豫歡嗔他一眼,把手舉起,對着頭頂的光源,看着那鑽石在燈光下迸射出絢麗的火彩,心頭微漾。
算起來,他這人真的好愛跟她買東西啊。每次去逛街,她明明都還沒說喜歡,不過是多看了眼,他就能敏銳地察覺到,隔天,她就會收到各種各樣的驚喜。
沈常西看着她俏麗的笑顏,心頭塌陷了一角溫柔,他用力摁住女孩的背脊,感受着纖微的易碎感,嗓音低沉,像在說最美好的情話:
“當然不是討好你。”
“是綁住你,寶寶。”
豫歡怔了怔,失神地看着男人溫熱的手心下滑,直到掌控住她的腳踝,他手指輕輕點了點凸起的踝骨,“這兒還差一條。”
“到時候,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豫歡脖子向後仰去,宛如脆弱的鶴,她淚眼婆娑的看着身上貪婪索取的男人,心想,她怎麼就會跑呢?
她不是一直都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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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豫歡睡得很沉,臨到中午的時候才起牀。睜眼就看見男人已經穿戴整齊,似乎要出門。
“你去哪啊?”一出聲,豫歡驚訝於自己的聲音怎麼這麼啞?
後知後覺想到昨晚男人的罪行。
真是太討厭了!這人怎麼這麼喜歡對着鏡子啊!
豫歡把頭埋進被窩裏,不讓視線越過小拱門,去看那衣帽間裏的大落地鏡。
沈常西走過去,揉了揉女孩亂糟糟的頭髮,“醒來了?午飯做好了,就在餐廳,你趕緊起牀了就去喫,你這天天睡懶覺不喫早飯,對胃不好。”
“哦。”
“你去幹嘛啊”
悶悶的聲音從被窩縫隙裏透出來。
沈常西笑了聲,撈起牀頭櫃的腕錶,慢條斯理戴上,“帶滷蛋去寵物店打疫苗。前幾天就預約了。”
還是早上醫院的前臺打來電話通知,他纔想起來這事。滷蛋的所有事他都是親力親爲,包括帶着去寵物店修剪毛髮,洗澡,打疫苗等等。
豫歡又是“哦”了聲,隨後小腦袋跟彈射器一樣,從被窩裏跳出來,“我也想去!”
沈常西:“等你換衣服化妝出門,天都黑了。我帶他打個針很快就回來。”
“那你也帶甜瓜去洗個澡。你可不能有了兒子就忘了女兒。”豫歡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對!我想起來了,甜瓜也要打疫苗了!這麼重要的事我竟然給忘了”
沈常西看她一眼,“她去年幾月份打的?”
“九月?八月?”豫歡一大早醒來,小腦袋還沒能處於正常運轉,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她的小本本里有記錄。我得回去拿。”
說着就要掀被窩下牀。
沈常西覺得她風風火火的,做事也沒個章法,真不知道這麼不靠譜的主人是怎麼把甜瓜拉扯大的。
真是苦了他的女兒了。
“這樣吧,我回去接甜瓜,順便找你那個什麼小本本。然後再來接你,我們帶他倆一塊去醫院,成嗎?”
豫歡想了想,覺得這主意好。她還能有時間打扮一番,美美地帶着兒子女兒去寵物醫院,想想就太開心了。
她連忙讓沈常西把包給她拿來,從包裏翻出小公寓的鑰匙,遞給沈常西,“是林佑醫院發的疫苗本,就放在我臥室的抽屜裏,你找不到的話就跟我打電話。”
沈常西應了聲,接過鑰匙,又交代幾句後就開車回小洋樓接甜瓜。
豫歡的小公寓和小洋樓正好順路,一路開過去也不遠,大概三四十來分鐘的路程。沈常西輕車熟路把車停在公寓樓下,上了二樓。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一人來到她的香閨。想到上次在這發生的烏龍事件,他不由失笑。
沈常西悠閒地在小公寓裏轉着,心裏逐漸滋生出一種骯髒的念頭,是不是能透過她的私密之地,來窺探更多屬於她的祕密?
乾淨,簡單,散着幽香的少女臥室。
是她住了兩年的地方。
在這,她學會了獨立,讀完了大學,找了工作,還養了陪伴她的貓咪,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次的劇烈的蛻變。
想到這,他心頭有檸檬水一樣酸澀的滋味。
如她所說,她是堅強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比誰都堅強。
沈常西深吸氣,把那些蘭花香氣囫圇塞進肺裏,拋去一些揪心的念頭,開始按照女孩的指示,找甜瓜的疫苗本。
打開前兩個抽屜,沒有找到。
直到抽出最後一個屜子時,他看到了好多小冊子,一個一個耐心的翻開,果然在其中找到了疫苗本。
把弄亂的小冊子重新整理好,不小心在最底下,翻出來一個牛皮紙的信封。
沈常西的動作頓住,看着這再平常不過的信封,心頭詭異地突突一跳。臥室裏沒有開燈,陽光如碎金一樣灑落,滿室明媚。
也不知道這沒來由的強烈的預感是因爲什麼。他凝神片刻,鬼使神差地把信封拿出來,拆開。
直到上面幾個大字佔據了他所有的理智--
【關於協議書】
甲方豫歡,乙方林奕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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