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9 叔虎进策
在经過之前两次的转移之后,陇西李氏在关东关系比较亲密的亲友们也都基本過来了。不過在之前的谈判中,北齐方面還是打包送来了男男女女几百口,估计是把所有具有投敌嫌疑的都给送過来了。
关中地区几百年汉戎杂居,并不以人物着称,即便在北魏时期有一個弘农杨氏,但也先后遭受残杀屠戮。后来孝武帝与高欢闹崩了之后西迁,但孝武帝這精神小伙也不是能够团结群众的好皇帝,所以洛下时流大多沒有追随,還是留在了东魏境内。
关西這裡的关东世族成员们,无论在人数還是势位上向来都处于一個比较弱势的状态。可是随着李泰的快速崛起,這一情况也在发生着扭转,尤其是前后几次关东时流的迁入,让关东世族才力在关中变得丰富了起来。
這一批到来的人员虽然整体上不如之前到来的关系亲近,但是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李泰的亲舅舅卢叔虎一家。
之前李礼成冒险前往河北邺城的时候,因为卢叔虎一家居住在其范阳乡裡,所以沒能一起离开河北。這一次倒是并沒有被拉下,当李倩之代表李泰与北齐进行交涉提出這一條件的时候,卢叔虎一家第一時間就被主政邺都的杨愔给圈定了起来。
年前年后,李泰实在是太過忙碌,也并沒有時間招待卢叔虎一家。一直等到某天丞相府事务忙完還未過正午,他才连忙着员准备一些礼物,又向家人打听卢叔虎一家人在京中住处,然后才亲自登门拜访。
卢叔虎一家入京之后,便由卢柔负责接应安顿,因此便也落户在卢柔家附近。当李泰一行寻至门前时,一家人這才闻讯匆匆出迎,彼此在门前略作寒暄,然后才一起登堂。
李泰登堂后并沒有直接落座,而是先抬起两手将卢叔虎送入主人席中坐定,然后才又自退两步,长揖为礼道:“阿舅自率家人,不辞劳远前来亲近,甥子却久受俗事所困,至今才来拜见,失礼尤甚,恳請阿舅见谅!”
他自家叔伯多遇害于河阴之变,所以诸亲族当中除了父母之外,便属卢叔虎這個舅舅最为亲厚,所以在登堂之后便连忙道歉請恕。
卢叔虎年纪也已经五十多岁,中等身材,面貌清癯、体态略瘦,看到李泰恭敬向他行礼,便又扶案起身将他拉了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后又說道:“旧年你父子失于虎牢,恐你阿母悲怆不支,我往清河造访便曾言,你父命藏大福、灾祸难伤,孩儿更是骨相奇贵,此番走失或因我门庭寻常、难容大物生长,但只要不逢祸夭折,必然能有一番惊人作为!”
李泰听到這话后不免一奇,這话听起来好像只是吉利话,但对他父子命数确有批中。事实上他老子李晓就是在邙山之战后仍然南逃過得有滋有味,而他這前身却夭亡于战场上。莫非自己今时所取得的這一番成就,除了本身的努力之外当真有命理骨向上带来的助力加持?
抛开這些闲言杂念不說,李泰又在卢叔虎的介绍下同這些表哥表弟们一一见面,当见到那大表哥畜生的时候,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从這声言仪态和气度上来說,其他的的确都比不上畜生。
卢柔如今也已经是久居京畿的老人,不再是之前李泰初登其门那個落魄样子。因此尽管李泰之前疏于关照,卢柔也将堂叔一家起居生活安排的很是妥当。
彼此虽然都是近亲,但却有欠日常的相处,所以找起话题来自然只能从彼此都熟悉的人事上来,自然就免不了讲起贺拔胜。
李泰虽然事到如今才第一次见到這個舅舅,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从刚来到关西便已经受惠其人。若非卢叔虎的缘故,当年的贺拔胜怕是不会对自己一個新入关中的世族少年另眼相待。
而如果沒有贺拔胜在他来到這個世界最为艰难的时候给予了他弥足珍贵的支持,他也不会一路发展的這么顺利。大约会和李礼成一样,虽然因为家世清贵而世有其名,但却恐怕难以触及到西魏政权真正的军政大权。
无论是当下,又或者后世,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是,一個人能够达到什么高度固然与其才能息息相关,但很多时候,往往只是一個入门的资格就已经将一些能力卓越之人挡在了外面。
大统年间的西魏政权就是镇兵们的舞台,如果李泰不是一步一步获得接纳和认可,那许多后来的事情也都压根不会发生。
讲到贺拔胜的過往,卢叔虎這個贺拔胜曾经的旧属也是颇有唏嘘、心意难平,几杯酒水下肚便忍不住望着李泰說道:“生逢乱世虽云豪杰并出,但究竟能否成事,终究也是运数使然。旧者贺拔公亦曾雄踞荆襄,临事迟疑以致一事无成,不想当年未曾创起的雄业,竟为事后关照的晚辈创得,岂非命耶?”
抛开彼此间的亲戚关系不谈,李泰对于卢叔虎记忆最深還是歷史上他曾向齐主高演进献的《平西策》。后世不乏歷史爱好者们对此议论纷纷,有言之建策高妙者,有言之纸上谈兵者。
不過一個策略高明与否、可以实施的空间有多大,终究還是要结合实际的歷史背景去评价,脱离了背景才是真正的纸上谈兵。
首先的基础背景是当时的北齐国力的确要强于当时的北周,但是终齐主高洋一朝,强大的国力并沒有让北齐在与北周的对抗中强压对方一头,甚至就连有效的制约都做不到,高洋前期征战四方,后期摆烂挂机。
北周方面却是凯歌高奏,在不同的方位、不同的区域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从最开始的关西一隅壮大成为一個疆域广阔的强大政权。北齐再想对北周进行封锁打压,不說国力如何,单单在地理上便无法实现了。
所以北齐如果想对北周造成巨大的震慑与有效的制约,那就必须要集中优势兵力威胁北周的核心区域,限制其向四面发展的能力,而汾水一线便是双方对峙的战线中对北周威胁最大的区域。
只不過由于东魏年间高欢饮恨玉璧城对于东朝君臣所带来的教训实在太惨痛,以至于高洋那么疯癫的时期都未曾再在這個方向发起强势进攻。
而卢叔虎的平西策,其实就是结合实际背景需求对高欢进攻玉璧城的战术選擇所进行的一個改变和包装,通過在平阳地区驻扎重兵、营造高强度对抗的氛围,不再通過短期的对战攻城来决定胜负,而是通過中长期的对抗来持续性的消耗北周的国力。
這個计策怎么說呢,可行性還是很高的。首先是结束了高洋时期彼此弱对抗的局面,其次是确定了一個基于国力对耗而非几场战事决定胜负的中长期策略,认清了北齐本身的优势所在。
還有比较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当时北周的局面如何。当时北周的宇文护刚刚完成对堂弟们的二杀,国中局势正处于一种高度敏感的状态。
一旦北齐這一战略执行,那么以玉璧城为核心的河东防线就会处于一种长期失血的状态,宇文护究竟敢不敢将大量的人事资源投入进去,交由韦孝宽掌控调度并全权负责战事的进展,這是需要打上一個大大的问号的。
当然,如果北周内部不爆发激烈斗争和内耗的话,卢叔虎所谓的三年自破還是過于乐观了,对于北周的国力增长沒有一個准确的预判,或者說這也是一种谋士建策一贯以来先画大饼的话术技巧。如果不配合高强度且卓有成效的军事行动,想要三年熬垮北周在当时也已经不现实了。
虽然眼下的平西策更加无从上演,而且卢叔虎都已经沒有再向高演上书的机会了,但也不得不承认其人的确是有一定的谋略和建策才能。
所以在经過一番叙旧营造气氛、拉近彼此关系之后,李泰便忍不住向卢叔虎发问道:“我今执掌魏国国事,讨平东贼也是义不容辞。阿舅向来富于韬略、长于谋划,此番入关来就,未知可有良策教我以制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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