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谁才是大宋真正的主人? 作者:未知 王安石和曾巩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先生为何要将一個注定被人唾骂的名声揽在身上。 单纯的为了家国天下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高尚。 高尚到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 是汴京城的人对先生有误解,還是先生在他们面前装腔作势? 他们不似赵润那么沒脑子,对先生有盲目的信任和顺从。 他们拜师的时候,已经是鼎鼎有名的少年才俊了,他们有自己的思考。 王安石和曾巩闭着嘴沒有言语,似乎在思考寇季是一個怎样的人。 赵润一边逗弄着怀裡的狄咏,一边在沉吟,该如何从寇季身上打开一道缺口,让自己成为了一個著作了无数名著的大学问家。 寇季觉得他今日的话,够三個小家伙消化一阵了,所以就沒有再多說。 只是布置了一番学习大食文的课业,就离开了书房。 其他的学问,不需要他操心。 王安石和曾巩在文昌学馆就读,在经书等方面,有许多名宿大儒教导。 赵润在宫裡的皇家私学就读,有许多朝中大臣会去给他讲解圣贤经意和文章。 寇季只需要教育他们做人,顺便教他们一些在其他地方学不到的学问。 王安石、曾巩、赵润,一直待到了傍晚才走。 走的时候,王安石和曾巩在低头沉思着什么,赵润则热情的邀請王安石和曾巩一起去汴京城裡耍耍。 反正汴京城内金吾不禁,他们可以通宵达旦的玩耍。 只是王安石和曾巩婉拒了赵润的好意。 他们在文昌学馆内就读,平日裡休沐的時間不多。 一到休沐,就立马跑到竹院裡求教。 两头跑,根本沒有多少闲暇。 虽說二人皆是世上少有的人杰,可无论是英才遍低、大儒满屋的文昌学馆,還是脑子裡装了足足跨越了数個时代知识的寇季,都能压着他们。 他们现在迫切的渴望知识。 渴望能将文昌学馆的一众英杰压下去,成为文昌学馆学子中的魁首。 也渴望能从寇季脑海裡汲取更多在别的地方学习不到的知识。 像是寇季今天所言,他们在别的地方就学不到。 他们不仅要去证实寇季的话,還要深思寇季话语背后的深意。 沒時間陪赵润去玩耍。 在赵润略微有些失落的神情中,王安石和曾巩结伴离开了竹院。 赵润拿着钱财,独自一人溜达着出了竹院所在的街道。 寇季将一切都看在眼裡,却什么也沒有說。 无论是王安石和曾巩的好学,還是赵润的贪玩。 他都沒有做任何评价。 所处的身份不同,需求就不同。 王安石和曾巩是少年人中少有的智者,学习学问远比一般人快,探索学问深度的心思就比别人更稳。 赵润贪玩,存粹是孤独。 他需要用玩耍来缓解自己的孤独。 寇季初见赵祯的时候,赵祯也孤独。 是他慢慢的引领着赵祯从孤独中走出来的。 如今轮到赵润孤独了。 能将赵润从孤独中引领出来的人,如今已经去了韩地。 赵润应该学会适应這种孤独,然后在孤独中不断的成长。 孤独,对一個少年人而言,是残酷的。 可他身负重任,孤独是他必须经历的過程。 现在若是不经历,以后也会经历。 寇季其实很羡慕赵润,因为赵润虽然孤独,却无事一身轻。 他就不行,他身上的事务很多。 在竹院裡闲了一些日子,教育了一下三個弟子,寇季又陷入到了新的一轮忙碌当中。 秋收的時間到了。 辽地将士中最先将家书寄出去的,也到地方了。 为了看一看豪门大户对此会有何反应, 寇季和赵祯下令官驿扣下了辽地将士中大部分人的家书,只让江宁府治下的苏州家书流了出去。 书到苏州,內容便流了出去。 沒办法,內容有点過于骇人。 朝廷将去岁征召到辽地的将士,分派到了地方,化身成了耕种的百姓。 眼看着庄稼绿油油的铺满了一地的时候,当地衙门露出口风。 举家迁移到辽地,分一间大屋、一头牛、十户罪籍、千亩良田。 将士们皆是贫寒出身,看着那绿油油的庄稼,谁不动心。 他们中间最蠢笨的人也知道,家人一旦迁移到了辽地,不仅会成为地主,還会多出十户佃户。 朝廷根本就不是给他们分地。 朝廷根本就是安排好了一切,让他们直接当地主。 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以往诱惑不了憨厚的庄稼汉。 可最早迁移到辽地的那些百姓告诉他们,這是事实,不是天上掉馅饼。 于是乎,他们托关系,跟当地官府的人再三证实了此事,然后快速的写信给家裡,让家裡人迁過来。 家裡人拿到信以后,找家裡正在蒙学读书的孩子一瞧。 有点不敢相信立马的內容。 立马去找乡间的乡老去求证此事。 一开始,乡间的乡老们也沒多想,如实相告。 他们只当是娃娃们出去闯,撞到了什么机缘。 眼看着那些老弱妇孺欢喜的变卖了家产,拖家带口的去辽地享福,乡老们心裡也挺为他们高兴的。 可随着信件越来越多。 乡老们察觉出了不对。 几個乡老们坐在一起一商量,感觉到了朝廷的险恶用心。 城裡的豪门大户也感觉到了。 豪门大户召集了乡老们,暗中商讨了一番此事。 一则流言随即传扬了出来。 豪门大户和乡老们一起宣扬,辽地分地就是一個大骗局,天上沒有掉馅饼的事情,裡面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說张知白在辽地发现了一個巨大的鬼洞,需要上百万人才能填满。 辽地的人骗百姓過去,就是为了填鬼洞的。 诸如此类的传言,多不胜数。 百姓们听到這些传言,信以为真,一時間哀号遍野。 有不信邪的,想去辽地看看。 却被乡老们拦下。 强硬的直接說被鬼魅所惑,沉了塘。 短短数日,沉塘的人命案就出了八個。 更重要的是,民不举,官不究。 沒人去官府告发此事,此事就像是這么不了了之了。 若不是武德司的人一直盯着,恐怕赵祯也不知道此事。 “八條人命,說沉塘就沉塘,他们好大的威风!” 赵祯气的直拍桌子。 资事堂内的龙案震砰砰作响。 王曾也阴沉着脸,“草菅人命、罔顾国法,简直是罪不容诛。” 赵祯握着拳,满脸怒容的道:“朕真想派人去诛了他们。” 王曾咬着牙沒有言语。 此事牵连甚广,赵祯真的大开杀戒的话,杀的可就不是一两個人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祯才沒有急着杀人。 寇季沒有赵祯和王曾那么多感慨,他沉吟着道:“他们這一闹,不仅害了人命,還吓的那些百姓不敢去辽地。 我們的谋划恐怕得落空。” 赵祯和王曾阴沉着脸陷入到了沉默。 派人去澄清此事,无疑是一個愚蠢的举动。 百姓们若是理智的话,也不会被這种破绽百出的妖言蛊惑。 只要妖言戳进了百姓的心窝子裡,百姓们哪怕对它有所怀疑,也会暂时相信它。 寇季见到過的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 后世的气功大师、各类大师、专家多不胜数。 只要是一個有自我判断能力的人,都知道那东西是假的。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很多人被骗的团团转。 信息大爆炸的后代尚且如此,愚昧落后的古代,就更不别提了。 朝廷派人去解释此事,根本解释不清。 因为朝廷实在给的太多。 多到那些穷苦了几代人的百姓们不敢相信。 给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朝廷解释清楚一個谣言,還有更多的谣言出现。 在百姓眼裡,衙门、朝廷,那是一個让人畏惧的地方。 衙门、朝廷,平日裡都是属貔貅,只进不出。 如今不仅出,還给的那么多。 百姓们真的不敢信。 赵祯沉默了许久以后,看向了寇季道:“四哥以为,该怎么办?” 寇季沉吟着,道:“臣得再想想。” 王曾沉声开口道:“不如老臣去苏州转转,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在后面作祟。” 赵祯摇头道:“不妥,一個地方发生了問題,你就要去查,随后整個江南河东全部出了問題,难道你也要挨個去查? 那還不把人累死。 我們必须想一個一劳永逸的法子。” 寇季听到此话,眯了眯眼。 王曾看到了寇季的眼神,心头一跳。 他感受到了杀机。 “官家,不如将所有的家书全部放出去。” 王曾快速的說着。 赵祯和寇季都狐疑的看向了王曾。 一個苏州的家书就已经闹的沸沸扬扬了。 還要将所有的家书散出去,让江南和河东闹起来? 王曾沉声道:“事已至此,也不用藏着噎着了。反正苏州一闹,江南的人都知道了。河东的人很快也会知道。 咱们不如开诚布公的告诉他们。 咱们就是要他们手裡的人。” 赵祯皱眉道:“那他们要是闹起来,该如何解决?” 王曾咬着牙道:“他们不放百姓,咱们就不放他们。官家不是一直觉得汴京城太小,已经无法满足汴京城百姓的需求嗎? 那就不如趁机放出去扩建汴京城的风声出去。” 赵祯和寇季几乎瞬间就明白了王曾的心思。 寇季迟疑着道:“你是想让官家效仿秦皇汉武的旧事?” 秦皇汉武,都干過一件事,那就是强干弱支。 如今的汴京城确实有些小了,两百多万百姓住在汴京城,显得有些拥挤。 (对于汴京城能否住下两百万人,一直有人有异议,觉得不可能。稻草举個例子,南北朝时期的南朝梁,定都在建康,当时建康的百姓有二十八万户,差不多一百多万人。其中不算皇族、仆从、私兵等等,因为他们不入百姓籍。细细算下来,人口足足有两百多万。而南朝梁所处的時間,是在公元五世纪,也就是說,在公元五世纪,我国就已经出现了人口突破百万的城市,沒理由十世纪不行。 人口越密集,对下水考验越大。 但古代的下水系统,远远比我們想象的要强大。 汴京城的烂泥人,就是住在汴京城下水道裡的,裡面四通八达,为烂泥人创造了既有利的犯罪條件。。 可见汴京城的下水系统有多庞大。 建康也就是金陵,至今仍旧存在许多遗迹,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所以扩充一下也沒什么。 但扩充城池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是一旦城池扩大以后,汴京城的人口若是不够,就需要一定人口填充。 秦皇可以征调六国贵族入咸阳。 汉武将天下各個地方的豪强都迁入了长安。 赵祯同样可以将江南和河东的豪门大户迁入到汴京城。 既然百姓不让动,那就动他们好了。 王曾听到了寇季的询问,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 若非是寇季眼中弥漫着杀意,王曾实在不愿意提出如此天怒人怨的建议。 王曾心裡很清楚,他若是不想法子让江南和河东两地的豪门大户服软。 寇阎王必然送他们去地底下慢慢叫唤。 指望寇阎王去跟那些豪门大户掐架,根本不可能。 王曾到目前为至,還沒见過寇阎王的对手活着的。 寇阎王出手,那一次不是浮尸一片。 赵祯假装不知道王曾的心思,他听到了王曾的建议,爽朗的笑了,“好一招釜底抽薪……” 寇季沉吟着道:“办法是個好办法,就是不那么好办。” 赵祯一愣,看向了寇季。 王曾也是如此。 寇季坦言道:“秦皇汉武,都是以武治国,举国上下,重视勇武。他们帝令一出,顺则昌,逆则亡,沒有半点道理可讲。 我大宋不同,我大宋此前重文抑武、以文御武,已经失去的霸道。 遇事不是商量,就是议论。 根本不可能痛痛快快的行事。 虽然官家近些年帮我大宋捡起了霸道。 但时日太短,百姓们认识的根本不够深。 秦皇汉武时期,他们要迁移百姓,谁敢多說一句? 即便是动摇了地方根基,地方也会照做。 可我們只是迁移了极少一部分百姓,根本沒有动摇地方的根基,地方上就已经闹了起来。 由此可见。 只要扩建汴京城的消息和迁移豪门大户入汴京城的消息传出去。 朝野上下许多人都会跳出来阻止此事。” 大宋重用文人沒有错。 可是太過依仗文人,太過放权给文人,也太過纵容文人。 从而导致了文人成为了武人的枷锁,也成了大宋的枷锁。 大宋的豪门大户,比起秦汉时期的贵族、世家算什么? 人家不仅有钱、有粮、有学问、有能力、有影响力、還有武力。 大宋的豪门大户,有钱、有粮、有学问。 能力虽然也有一些,可比起那些世家门阀,差远了。 可为何秦汉时期,秦皇汉武說迁就迁? 大宋却沒办法? 因为秦皇汉武不会跟贵族、世家讲道理。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听话只有一死。 而大宋喜歡讲道理。 因为大宋文人地位高,他们最喜歡讲道理。 而他们恰恰又是豪门大户背后的代言人。 有理的他们能說的更有理。 沒理的他们也能說出几分道理。 偏偏,皇帝還得听他们讲道理。 不听就是昏君。 赵祯脸上刚浮起的笑意,瞬间被寇季一席话给压下去了。 王曾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寇季再次闭上了嘴,成为了哑巴。 他是一個不喜歡跟人讲道理的人。 以前用尽各种手段,讲尽各种道理,存粹是因为他手裡的力量不够,需要通過各种手段、各种讲道理,达到自己的目的。 现在不需要了,他手裡有足够的力量。 有些话,他很早就跟赵祯讲過了。 就看赵祯如何選擇了。 现在已经不是他教赵祯做事的时候了。 赵祯该学会自己做事,自己思考。 赵祯沉思了许久寇季的话,幽幽的道:“朕记得四哥曾经說過,不破不立……” 王曾听到‘不破不立’四個字,心都在打颤。 他一脸惊恐的盯着赵祯。 “官家,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用雷霆手段!” 赵祯目光落在了王曾身上,低声道:“朕也不愿意用雷霆手段,可为了我大宋长治久安,朕不得不用。” 王曾咬着牙准备继续劝解。 寇季轻声咳嗽了一声,“王相,唐太宗只有一個魏征,所以成了千古一帝。若是满朝都是魏征的话,他也成不了千古一帝。 我大宋现在就是满朝的魏征。 虽然绝大多数人沒有魏征的品行,做事也掺杂着太多的私心。 可他们对官家,跟魏征差不多。 官家治理江山社稷,那是要伸出手脚的。 如今官家伸手,你们剁手,伸脚,你们剁脚。 你们還让官家如何治理江山社稷? 干脆将江山社稷教给你们瞎折腾好了。” 王曾惊怒的瞪着眼,难以置信的盯着寇季。 寇季此话,乃是诛心之语。 若是在一個霸道的帝王治下,寇季說出此话,帝王认可了,王曾大概就趴在地上跪求辞官了。 不然脑袋会搬家。 可惜赵祯不是一個霸道的帝王,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处柔软。 秦皇汉武等人,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忠良也会诛。 可赵祯不会。 赵祯就像是沒听到寇季的话一般,缓缓开口道:“朕得问四哥借一個人……” 寇季一愣,笑着道:“臣府上如今只有刘亨可用。” 赵祯摇头道:“朕說的是你的学生。” 寇季好奇的看着赵祯。 赵祯淡然道:“渤海府监察使包拯。” 寇季有些意外的道:“官家居然会注意到包拯?” 赵祯瞥了寇季一眼,有些埋怨的道:“朕又不是昏君,似包拯即将入高品的臣子,朕怎么会不注意。” 寇季点点头道:“官家既然說包拯是臣子,那就說明包拯是官家的人。官家要用,根本不需要跟臣商量。” 赵祯缓缓道:“包拯在渤海府办差办的不错,听說他查案有一手,朕准备让他去苏州,给朕查一查八條人命案。 顺便帮朕丈量一下江宁府的土地,看看有沒有巧取豪夺来的。 若是有,依罪论。 朕還会派王德用去一趟江宁府,让他领着镇南军和江宁府府兵在江宁府水域转一转,看看有什么不平事。 又或者意图谋反的人。 還有你的学生韩琦,那是一個敢想敢干的人,朕准备让他去河东走一趟,跟包拯办同样的差事。 顺便让陈尧咨去一趟河东。” 一文一武,一刚一柔。 一個巴掌,一個甜枣。 具体是选甜枣,還是选巴掌,就看当地的豪门大户了。 赵祯是铁了心的觉得,文的不行就用武的。 双管齐下。 赵祯将自己的心思說完了以后,对寇季和王曾道:“四哥,王爱卿,此事朕不想听到什么不同的声音。 朝野上下,若是有人为那些豪门大户奔走,就让他们去边陲建功吧。 反正我大宋现在足够大,需要治理的边陲也很大,需要不少能臣干吏。 相信他们到了边陲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 赵祯根本不在乎那些只顾着为利益奔走的人去了边陲以后会不会为利益祸害百姓。 如今大宋所有的边陲,都是军民参半。 那些個为利益奔走的官员,若是在边陲上肆意妄为,为了利益祸害百姓。 但先问问当地的将士们答不答应。 寇季和王曾聆听完了赵祯的吩咐以后,就出了资事堂。 一出资事堂,王曾就吹胡子瞪眼的喝骂寇季。 “你個奸佞!” 寇季看向了王曾反问道:“我怎么奸佞了?” 王曾恶狠狠的瞪着寇季喊道:“你教唆着官家肆意妄为,還敢說自己不是奸佞。” 寇季翻了個白眼,道:“我官家肆意妄为,总比你们让官家什么都不做要强吧?你们学的是孔孟,又不是老庄,为何要让官家无为而治呢?” 王曾怒吼道:“胡說八道!” “胡說?” 寇季淡然笑着道:“从太宗晚年起,一直到现在,朝堂上,都是你们在教官家做事,而不是官家想做事。 你们觉得官家什么事能做,才准许官家做。 你们觉得官家什么事情不能做,就集体上书反对,很不可能用针缝上官家的嘴。 朝廷明面上是官家在作主,可暗中却是你们在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