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日清早，九王府裡的下人们個個都颤抖着双腿，不敢吭声，因为他们的九王爷此时正在房裡暴跳如雷。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奴才這就把候选王妃名册给烧了！”王公公的话音刚落，整個人就被踹出了九王的房间。
不用想，都知道九王那一脚力道大得很，就王公公這個瘦弱的身子板，一時間都站不起来。
若不是身边跟着十几名宫人，恐怕他今天是要爬回皇宫了。
肖锦欢跟着陈潇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问，“如今，他脾气這样差？”
陈潇叹了口气，“锦欢小姐有所不知，王爷自从一年前中了剧毒，不仅白了头发，连脾气都...”
他话未說完，屋裡就传来了九王爷的爆吼，“陈潇，给本王滚进来！”
陈潇立刻抖了個机灵，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看了看肖锦欢，准备进去挨揍。
但肖锦欢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脸上露出了浅浅笑意，“你在這裡等着，我进去瞧瞧。”
她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刚迈进一只脚，就听到了九王爷的怒喝声，“陈潇你是不是胆子太肥了，本王說過的话都忘了嗎？”
肖锦欢沒吱声，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未等九王爷转身，就生生扑了上去。
她从背后抱住他腰身的一瞬间，仿佛有朵花在九王的心裡盛开而来。
香气，熟稔至极。
“离晏哥哥，我回来啦！”软糯甜美的声音在程离晏的背后响起，让他的身子不禁震了一下。
然而，待他稍微缓過神儿，就立刻拉开了肖锦欢的双手，转過身来瞧着眼前這娇俏机灵的小丫头。
自她跟着家人去了西北，至今已经整整三年了。
“离晏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啊！”肖锦欢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纳闷地问道。
程离晏心中闪過一丝异样的波动，但還是退后了一步，漠然說道，“你来干什么？”
肖锦欢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副不悦的模样，“你怎么对我這么冷淡啊，以前的你不会這样跟我說话的。”
一提到以前，程离晏心中就愤恨不已。
年十五随恩师肖连将军上战场，生擒敌国首领，一战成名。
年十七，亲自带兵出征，一万兵力击灭敌军五万余人，再战告捷。
年十九，西方邻国三国联合攻击东盛，一己之力抵御边城，终等到援军及时赶到，灭了三国数万敌军。
若說這东盛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是谁，那非九王程离晏莫属，他虽凶猛无敌，却无心皇位，只为自己的五哥，也就是当今圣上征战沙场，为东盛子民守家卫国。
但上天似乎跟程离晏开了一個很大的玩笑。
往日的他虽暴戾，但也只是在战场上，战场之下，却是一位心地仁慈的王爷。
可正值铁血的二十一岁，他却一夜之间中了剧毒，满头白发，脾气秉性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任谁都不敢靠近。
但凡靠近，都会受伤。
程离晏阴冷地看着肖锦欢，质问道，“你觉得，现在的我還会和以前一样嗎？”
肖锦欢懂他，毫无顾忌的伸手要去触碰他直长的白发，却被程离晏扼住了手腕，狠狠丢开。
“别碰我！”他的语气又如之前那般狠厉。
但隐约间似乎刻意压制了一点，哪怕只有一点，肖锦欢也觉得欣喜。
她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了，仰着头问他，“离晏哥哥，你有沒有想我啊？”
程离晏看了她一眼，答道，“沒有。”
“你撒谎！”肖锦欢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直接扯住他腰间的玉盘，“這么丑的玉盘，要不是我亲手打磨的，你還会带在身上？”
這倒是真的。
玉是好玉，极品羊脂白玉，三年前肖锦欢离开京城之前，亲手为他打磨的一條盘龙图样的玉盘。
样子粗糙了一些，但程离晏却一直戴在身上。
他像是赌气一般，忽地伸手要去解玉盘上的绢带。
“离晏哥哥，你這是干嘛？”肖锦欢脸上的笑意随着他的动作一并消失。
程离晏黑着一张脸，嘴唇上的暗紫色更加明显了，這便是动了怒的征兆。
“還你，你可以走了！”他强忍着心中的烦躁不安，把玉盘丢到了肖锦欢的手上。
她咬了咬嘴唇，手裡捧着自己视若珍宝的玉盘，许久沒有抬头。
程离晏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吼了一句，“滚出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這□□不会要他的命，却会让他时刻处于暴怒的状态。
沒把肖锦欢丢出去，已经是他忍耐的最大极限了。
“离晏哥哥，其实這次我回来，是为了...”肖锦欢一口一個‘离晏哥哥’，叫得程离晏心烦意乱，他是许久沒有過這样的感觉了。
明明舍不得将她推出去，手上却完全不听使唤。
肖锦欢就要被推出去的瞬间，忽然一個小跨步，从他手臂下方钻了過去，直接坐到了正前方的椅子上，一脸得意的样子。
“离晏哥哥，你就别费心了，我是不会走的，而且，我自己带着护卫快马加鞭地从大西北赶回来，沒地方能去的，你不收留我，等我爹回京了，看你怎么交代。”
肖锦欢双手环抱在胸前，說完還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知是茶太香，還是终于看到了程离晏舒展了的眉头，她的心裡也舒坦了不少。
程离晏默不作声，独自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开始练字。
仿佛他许了肖锦欢的要求，全是因为她爹肖连将军的缘故。
但是否全因這一点，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陈潇和王府其他的侍卫奴才都在院子裡等待着，生怕将军府的锦欢小姐会被他们王爷丢出来，身上受伤。
毕竟，肖将军可是最疼爱這唯一的小女儿。
她若是有了任何闪失，恐怕肖将军会亲手把九王這位爱徒给绑起来，丢到皇上面前。
但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都沒见锦欢小姐出来，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潇哥，王爷今天是不是不会发脾气了？”陈潇手下的侍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别那么多话，你们都先下去干活吧，我在這儿守着。”陈潇朝他们吩咐了一句，就一個人站在书房门口的杨树下，随时待命。
午膳时分，管家张伯带着丫鬟们来送饭，和往常一样，陈潇敲了敲书房的门。
“王爷，该用午膳了，能进去嗎？”自打程离晏出事之后，手底下的人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這個王府裡，沒受過伤的，也只有刚刚进去的肖锦欢了。
书房的门从裡面被打开，露面的竟是肖锦欢，她笑眯眯地說着，“进来吧！”
陈潇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让丫鬟们动作麻利一些，赶紧布菜，赶紧出来。
他心裡想着，也许這锦欢小姐真的是王爷命中的福星，或许也是那個能改变他命运的女子。
毕竟，太后和皇上一個劲儿地给九王送来各家名门闺秀的名册，也是想给他冲冲喜。
可程离晏全都给拒绝了。
陈潇心裡想着這些的时候，丫鬟们都赶忙跑了出来，好像每個人都很害怕他们的王爷。
只有肖锦欢扶着门框跟陈潇說：“陈潇，你也快去吃饭吧，离晏哥哥這裡我会照顾的！”
“好的好的，锦欢小姐，那就麻烦您啦！”陈潇心裡那叫一個美啊，看来，王府确实缺了這样一位王妃。
肖锦欢关上门之后，就朝侧面的卧房喊了一句，“离晏哥哥，可以出来吃东西啦！”
程离晏這才从门帘后面探出身来。
“這卧房与书房相连，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嗎？”肖锦欢拉他坐下，开口问道。
程离晏‘嗯’了一声，便拿起筷子。
他這样做，就是为了能够避不见人。
“你好聪明啊，這样就省得来回折腾了，真不错。”肖锦欢笑得眼睛都完成了月牙，她在程离晏面前从来不会撒谎，這样說绝不是哄他开心，而是发自心底觉得很方便。
程离晏看着她的笑容，清透动人，還是当初那個心地单纯善良的丫头，他的心裡不由得也跟着清凉了些，好像心头被阴霾压制的情绪顿时明亮了。
自中毒以来，今天是他最轻松的一天。
“离晏哥哥，你多吃一点啊，我刚才抱你的时候，都硌到我了呢！”卫锦欢說着，就给程离晏的碗裡堆满了各种美味。
程离晏的手忍不住紧了紧，這丫头真是什么都敢說，她今年十五，他今年二十二，两人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還不懂得忌讳。
“哇，這個鸡腿還是那么好吃啊，离晏哥哥，你尝尝。”
“啊，還有這個狮子头，好想念這個味道啊！”
“哎呀，离晏哥哥，明天开始我要进厨房跟大厨学做菜，以后做给你吃。”
肖锦欢一边吃饭，一边在他耳边叨叨個不停。
可是让程离晏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都不反感，反而因为有她在，自己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离晏哥哥，一会儿你带我出去玩吧！”肖锦欢摸了摸自己饱饱的肚子，懒洋洋地问道。
“不去。”程离晏直接拒绝，沒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肖锦欢也不恼，“那你陪我玩什么呀，這样坐着太无聊了。”肖锦欢嘟着嘴說道。
她生在将军府，从小就跟着三位哥哥和父亲学武，不像一般女孩家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是骑马射箭，上山爬树样样精通。
這三年又在西北大草原上跑惯了，真给她闷在屋子裡，绝对是不可能的。
但是程离晏却是几乎不出门的。
他把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蜜酿山楂放到她眼前，說道，“我让陈潇带你出去。”
肖锦欢夹了一筷子，塞进嘴裡，仔细品味了一番，“嗯，好吃，离晏哥哥，這山楂你一直在吃？”
她忽略了出去玩的想法，而是眼神晶亮地望着他问了一句。
程离晏点头，“平日吃不下饭，也会吃一点儿這個。”
肖锦欢抿着嘴唇忽然趴在了桌子上，弄得程离晏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了？”他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肩膀，却在半路收了回来。
肖锦欢猛然抬头，站到他面前，仰着头說：“离晏哥哥，你明明就是想念我的，为什么不承认，這山楂是我唯一会做的吃食，临走前教给你家大厨的，就是怕你会想這個味道。”
程离晏心中一紧，她說的是沒错，這山楂是她留下来的配方，也是因为习惯了這個味道，所他一直都摆在身边。
“我让陈潇带你出去。”程离晏又漠然地重复了一句刚才的话。
肖锦欢唇角一勾，笑盈盈地說道，“离晏哥哥不去，那我也不出去了，我就在這裡陪你。”
程离晏无奈，见她是铁了心的不走，也沒有别的办法，只能由着她。
就這样，過了三日，肖锦欢除了夜晚睡觉不得不离开，其他時間都一刻不离地跟着程离晏。
他写字，她便磨墨。
他读书，她就跟着读书。
他静坐，她也静静坐着。
程离晏是难得安静了三日，连陈潇都在怀疑，他家王爷的病是不是好了。
早朝时辰過后，前几日被程离晏踢出书房的王公公鼻青脸肿的又来了。
他整個人，连同着身后跟着的侍卫们，都浑身打着哆嗦。
听闻了王公公的来意，陈潇赶紧敲程离晏的房门，正巧肖锦欢也起了床過来找程离晏一同用早膳。
“他们来這儿，是什么事？”肖锦欢睁着圆圆的眼睛问道。
陈潇赶忙恭敬告知，“回锦欢小姐，是皇上让王爷进宫一趟，特让王公公来請。”
肖锦欢眉间一抹欢喜，脸颊上顿时漾起了两個浅浅的梨涡，直接推开了程离晏的房门。
“离晏哥哥，皇上让我們一同进宫呢！”她人才踏进屋子，声音早就落了地。
程离晏正在整理衣服，见她高兴成這样，只‘嗯’了一声。
肖锦欢走上前去，把程离晏按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木梳，细致地为他梳起那纯白的长发。
這一次，程离晏沒有拒绝。
肖锦欢为他在头顶挽起了一個整齐的发髻，套在了一個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
一年来，這是程离晏头一次如此精神抖擞，神采飞扬，满头白发在那英俊面庞的衬托下，都显得异常好看。
他看到肖锦欢笑得如花朵一般动人之时，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
程离晏收回自己的眸光，“用了早膳再进宫。”
肖锦欢不禁抽了抽嘴角，這普天下能在皇上召见之时，還如此心平气和的，估计也只有他一人了。
可是，她却是等不及了。
“离晏哥哥，先进宫吧，我想吃御膳房的点心了。”
程离晏思虑了一会儿，莫名问了一句，“只因为這個？”
她想吃，他的厨房也能做啊。
肖锦欢心头一紧，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但很快便被掩藏了起来，“哎呀，你就别问了。”
程离晏果真不再问了，只是两人上了马车后，他才又开了口，
“欢儿，是不是你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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