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姑娘,不好了。蒹葭脸色带着几分纠结,出声道。
出什么事了?顾窈放下手中的针线,出声问道。
蒹葭回道:是,是太太前日犯了头疼,到今日竟是烧的人事不省,显国公府派人来知会姑娘一声,叫姑娘過府侍疾呢。
蒹葭說完這话,视线就定定落在自家姑娘身上。
莫說是姑娘了,就连她心裡头都不得劲儿呢。虽說虞氏是姑娘的继母,可虞氏一向沒有善待過姑娘,和姑娘哪裡有母女的情分。如今病了,却是叫姑娘過府侍疾,在一個屋子裡装着母慈子孝,她想想就觉着别扭。
可本朝以孝治天下,姑娘便是有万般理由,也容不得姑娘說出一個不字来,不然,姑娘便会背上一個不孝的名声,叫人戳着脊梁骨骂。
顾窈看着一脸纠结的蒹葭,轻声道:這事情哪裡有咱们選擇的余地,我這就去向老夫人回禀一声,你也收拾收拾东西。
蒹葭应了声是,便去收拾了。
顾窈出了屋子,一路去了老夫人所住的惊蛰院。
老夫人听說虞氏病了,显国公府派人来传话,說叫顾窈過府给虞氏侍疾,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這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老夫人說完這话,便又看向顾窈,她自是知道顾窈和虞氏并不亲近的,可碍于孝道,她知道顾窈定要去显国公府侍疾的。所以,便对着顾窈道:既是叫你去侍疾你便去吧,左右显国公府丫鬟婆子也多,你只做做样子就是了,用不着你事事亲自动手。
顾窈点了点头,有着前世那些事情,她自然不将虞氏当作她的母亲一般敬重,所以断不会事事亲自动手的。
见着顾窈明白,老夫人又說道:你心裡明白就好,想来你家太太吃些药過几日就好了,到时候你回咱们南恩侯府就是了。不過,显国公府长房那大姑娘你可得防着些,事事留個心眼,别被人给算计了。
顾窈知道事情的轻重,点头应了下来。
老夫人這才道:你准备准备,叫董嬷嬷安排马车送你過去吧,這两日就叫董嬷嬷留在你身边伺候。
顾窈一愣,见着老夫人不容置疑的目光,便福了福身子谢過,应了下来。
等到马车出了南恩侯府的巷子,一路到了显国公府门前,顾窈便见着门房的嬷嬷早早就等在那裡。
老奴给表姑娘請安,表姑娘快些进去吧。
顾窈点了点头,带着董嬷嬷和蒹葭进了显国公府。
那婆子笑着开口道:表姑娘才回府,先去给老夫人請個安吧,表姑娘离开這些日子咱们老夫人可想着表姑娘呢,巴不得您日日住在府裡才好。
不過,老奴知道表姑娘您是個尊贵人,早晚是有大前程的,哪裡能日日陪着老夫人呢。若是表姑娘嫁人后能惦记着咱们显国公府,老夫人心裡头便觉着熨帖了。
顾窈听着這话不由得皱眉,可到底是在显国公府,她也不好直接开口训斥府裡的奴才,只能开口将话题转移开来,问起了老夫人身子可好?
那婆子笑着点头,奉承了一路,才带着顾窈她们到了寿恩堂。
寿恩堂裡,大太太范氏和二太太秦氏正陪着老夫人說话。
见着丫鬟领着顾窈进来,一时就将视线全都落在顾窈的身上。
她们谁都想不到之前寄居在她们显国公府一個不起眼的表姑娘,如今竟然能得了皇上的喜歡,說不得什么时候就能进宫当娘娘,成了宫中的贵人了。
倘若顾窈有福气,能够给皇上诞下皇子,兴许会有更大的造化呢。
秦氏未曾想過叫女儿虞嫣进宫侍奉,所以纵然觉着事情叫她吃惊也并未有太過感慨,而大太太范氏,看着站在面前穿着一身淡蓝色绣茶花褙子面容姣好,款款福身請安的顾窈,心裡头便是五味杂陈,說出不来的堵得慌。
听着老夫人叫起后,范氏才挤出一丝笑意来对着顾窈道:一段日子沒见窈丫头,窈丫头出落的是愈发标致了,叫人瞧着便喜歡。
顾窈装作羞涩微微一笑,垂下了头。
老夫人收起了笑意,对着顾窈道:這回叫你回府,是因着你母亲病了的缘故。原本前日只是头疼,今早却是发起烧了,這会儿還沒醒過来了,你過去看看吧。
顾窈点了点头,又听老夫人道:這回回来你之前住過的院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且住进去就是了,若是缺什么就告诉你大舅母,叫你大舅母给你添置。
顾窈听着這话,点了点头,說了声谢過老夫人,又对着范氏福了福身子,道:窈儿劳烦大舅母了。
范氏笑了笑,忙将她扶了起来,带着几分亲近道:說什么劳烦不劳烦,窈丫头你本就是咱们显国公府的姑娘,大舅母替你操劳些也是该的,你只别见外就是了。
一旁坐着的秦氏听着范氏這话,一口茶含在嘴裡差点儿沒喷出来,她這大嫂也是個见风使舵的,若是這话传到大姑娘虞朝的耳中,怕是又要闹一场了。
不過,她也理解范氏這样說的缘由,窈丫头眼看着是要进宫当娘娘的,自然是能讨好就讨好,便是她,也要对這表姑娘再客气上几分的。
若是二皇子還在时,谁能想到她们显国公府也会落得今日這般地步,要去讨好顾窈這样一個小姑娘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宫中娘娘在西苑因着做错事情被皇上冷落了,這些日子皇上一步都沒踏入娘娘的景阳宫。
事情传回府裡,府裡上上下下都跟着提着心,生怕娘娘就此失了恩宠和怜惜,谁也知道空有贵妃的名分也终究是不顶用的,娘娘失了二皇子,膝下连個公主也沒,纵然如今還是贵妃,可如何能长久呢?
所以,老夫人听說顾窈不知怎么被皇上给瞧上了,而且皇上似乎還挺喜歡顾窈的,震惊之余便想着要修复显国公府和顾窈這個表姑娘的关系。
毕竟,顾窈之前住在显国公府,因着身份低微又不是正经的表姑娘,所以不管是老夫人還是府裡姑娘们甚至下人都觉着她是来打秋风的,有了這样的心思,行事间自露出几分轻慢来。
老夫人因着這事儿,前几日還处置了几個婆子,叫了人牙子进来将人给发卖出去了。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于顾窈来說,她得了皇上的看重和喜歡,就足以叫人捧着她了。
顾窈陪着老夫人又說了一会儿话,就去了虞氏院裡,董嬷嬷和蒹葭则是先回了原先住的紫竹院收拾去了。
她刚一进了屋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儿,屋子裡紧闭着窗户,叫人当即就觉着有些出不上气来。
大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太太病了有两日了,這会儿還沒醒呢,您进去看看吧。
丫鬟红菱說着,就将顾窈引进了内室。
顾窈绕過紫竹屏风,再往裡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红的虞氏,她的额头上放着浸湿的帕子,看起来一副大病的模样。
太太怎么病了?可是吹了风的缘故?請大夫来看過沒有?顾窈收回视线,照例问了红菱這话。
红菱瞧着大姑娘這般问,心裡头微微一凝,大姑娘若是满是担心扑到太太跟前哭上一场便是当女儿的了,可偏偏大姑娘這样问,语气中虽带着几分关心,可她哪裡听不出来,姑娘不過是走個過场,不叫人挑出错来指摘她不孝罢了。
可是,往日裡太太如何待大姑娘满府上下都是知道的,不說京城,便是在绍兴有老太太這個当婆母的在时,太太都不见得对大姑娘有多好,更别提将大姑娘当自個儿嫡亲的女儿疼了。
所以,大姑娘這般,也不算是不孝,只能說出過去母女二人沒处出感情来罢了。
這般想着,红菱便轻声回道:回姑娘的话,太太前日和大姑娘、二姑娘她们吃了些酒,回来时时候就不早了,兴许是路上吹了风,当晚便头疼起来。奴婢還以为吃些药就好了,哪裡想到却是一直不见好,昨個儿后半夜太太竟是发起了烧,到這会儿都沒醒過来。
昨個儿后半夜奴婢不敢惊动老夫人和大太太她们,今個儿一大早便去惊蛰院回禀了,大太太便請了大夫进府给太太诊脉,大夫写了方子拿了药,奴婢们喂太太喝了药,可還是不见好,奴婢寻思着,要有几日功夫才能好了。
不過,太太若是知道姑娘回府侍疾,定是高兴姑娘的這份儿孝心的。
顾窈朝她点了点头,便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红菱忙给她端了茶水過来。
顾窈接過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出声问道:怎么不见二妹妹?
红菱回道:二姑娘昨個儿后半夜一直守着,瞧着熬不住了奴婢才劝着二姑娘回院子裡歇着了,這会儿该沒醒過来呢。
红菱迟疑一下,又道:姑娘若是想见二姑娘,奴婢便去請二姑娘過来一趟。
红菱這样說话,自是因为她也知道大姑娘如今被皇上看上了,眼看着就要进宫当娘娘了。她虽知大姑娘和太太還有二姑娘关系不大好,可也盼着彼此能修复修复关系,往后太太和二姑娘也能跟着沾沾大姑娘的光。太太和二姑娘日子好了,自也有她们這些当奴婢的好处。
顾窈听着她這话,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叫二妹妹好生歇着吧。太太病了,二妹妹可不敢再劳累太過也跟着病倒了。
顾窈這样說,红菱自是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這边
顾锦今個儿一大早回了院裡,只稍稍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实在是她心裡有事,睡不着。
這会儿听着丫鬟翡翠說顾窈回府侍疾了,当即就愣了一下。
翡翠瞧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神色,便道:大姑娘回府可是件好事,可见大姑娘心裡头還是惦记太太和姑娘的。
不等顾锦开口,翡翠又接着道:姑娘這回见了大姑娘可莫要再使性子了。奴婢說句不该說的话,姑娘想要嫁给世子,這事還要落在大姑娘头上呢。
顾锦听着這话,下意识便朝她看了過来。
翡翠笑了笑,道:姑娘的心思奴婢自是猜得出来的,只是宫中娘娘再如何失宠,也是贵妃,這显国公府的世子可着实是尊贵的,姑娘便是有這個心思,想来大太太是不会同意的,所以姑娘才這般私下裡发愁。可如今情形不一样了,咱们顾家要出個娘娘了,兴许大姑娘进宫還会给皇上生個小皇子,到时候,姑娘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显国公府为着维持着层关系,也会成全了姑娘和世子的事情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顾锦听着翡翠這番话,心裡头虽有几分别扭,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這话有理。
不說别的,這两日因着顾窈的关系,显国公府上上下下对她和母亲都不知好了多少。
這其中的不同,谁都能感觉到。
只是,顾窈进宫的事情到底未能板上钉钉,兴许,她该早做打算,趁着所有人都以为顾窈能进宫当娘娘,和虞桢私下裡有些什么,到时候,老夫人顾忌着顾窈要进宫,便也只能答应叫她嫁给表哥了。
這般想着,顾锦心中自是又有了一番算计。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道:大姐姐既然来了,我這就去和大姐姐說說话。
翡翠见着自家姑娘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心下大安,忙点头应了下来,跟着顾锦一路去了虞氏所住的院子。
顾锦进了内室,见着坐在绣墩上的顾窈,少见的露出笑意来,对着顾窈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大姐姐。
顾窈心中哪裡能不明白她這番改变的缘由,可正因着明白,她才觉着好生讽刺,亦生出几分酸楚来。
這世间多的是继姐妹相处极好的,只是她和顾锦并不属于這中。无论是前世還是今生,大抵都不可能有什么姐妹的情分了。
若是父亲在地下知道了,定也会觉着失望吧。
只是,顾窈觉着彼此本就沒什么情分,所以也无需做出什么改变,只要面儿上能過去就行了。
這般想着,顾窈对着顾锦笑了笑,道:二妹妹快坐吧,听說二妹妹昨晚陪了太太一晚上,该多睡会儿才是,沒得累坏了身子,太太醒過来反倒是替二妹妹你担心。
顾窈這几句场面话一出,顾锦顿时也觉着好生尴尬。
她本就存着几分傲气,往日裡一向瞧不上顾窈這個继姐,现在要她在顾窈面前伏低做小陪着笑脸,也太過难为她了。
所以,顾锦听着這话,只扯出一丝笑意来,在顾窈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红菱端了茶水過来,一時間,姐妹二人竟是无话可說,便是說上几句也透着說不出的客气和疏离。
红菱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安慰自己两位姑娘总归有着面儿上的亲近,若是多处些日子,兴许就能更亲近一些了。
到中午时,虞氏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窈站起身来,对着虞氏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太太。
虞氏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来,视线落在顾窈身上片刻,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道:窈丫头快坐吧,我這一生病,倒累你過来一趟。
顾窈听着這话,只开口道:太太病着,窈儿自是要過府侍疾的,太太感觉好些了沒?
虞氏点了点头,身上還沒有多大力气,只能将身子靠在背后的大迎枕上,稍稍积攒了些力气,才笑着对顾窈道:窈丫头不必担心我,多半是前日吃酒回来时吹了些风,這才病倒了。
虽是夏日裡,窈丫头和锦丫头你们也该注意着些,别像我一样一不留心吹了风病了就不值当了。
顾窈和顾锦齐声应了下来。
這时,丫鬟红菱端着药碗进来,迟疑一下,对着顾窈道:這药方才就熬好了,正好温着。
顾窈看出她的意思,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自是不好拒绝,便对着她道:我来喂太太喝药吧。說着,便将她手中的药碗接了過来,拿勺子搅了搅,一勺一勺喂给了虞氏。
她這认真的模样倒叫虞氏微微一怔,她心中有几分不自在,却也只能配合着一口一口将药给喝完了。
到底,当着屋子裡這些丫鬟婆子的面,她知道顾窈要表示自己的孝心,而她则需要叫众人知道顾窈這個继女心中還是有她這個继母的。
哪怕是過去有许多龃龉,那也是一家子,都是顾家的人。
待顾窈将一碗药喂完后,顾锦忙拿了蜜饯過来喂到虞氏嘴裡,虞氏吃着蜜饯,嘴中的苦涩立时就消散了,只是她心裡却是涌起一股难受来。
她不禁在想,若是在绍兴时她就能对顾窈好些,那该有多好。
起码,這副场面就不会是装出来做给外人看的了。
只是,她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幸好,顾窈不知道她带着她来京城心中的那些算计,不然,等她进宫当了娘娘,說不得反倒会使出手段来害她和锦丫头。
一時間,虞氏心中五味杂陈,又有些后怕,便沒有再說话
這边,虞朝听說顾窈回府了,当即就带着几分嘲讽笑道:她倒是孝顺,只是不知道是真孝顺還是做给外人看的。
也对,她是要进宫当娘娘的,自要有個好名声的。
丫鬟云雀见着自家姑娘竟還笑了,一时心中觉着诧异,之前姑娘不還因着表姑娘的事情生了好大一场气,怎么這会儿看起来却是好了许多。
云雀心中存着疑问,却是沒有开口问,她怕哪一句话问不对碰到了姑娘的痛处,反倒是白白吃了挂落讨不着好。
虞朝低着头喝着手中的茶,心中暗暗泛起一丝笑来,雷公藤,她再多给虞氏下几次药,虞氏大抵就保不住性命了。
到时候,虞氏死了,她顾窈還能妄想着进宫侍奉皇上嗎?纵然三年的孝期会過去,可三年時間足够改变很多事情,皇上的心思自然会移到旁人身上去,哪裡還会记着有顾窈這么一個人呢?
她当不得娘娘,她顾窈也别想!甚至,因着和皇上有過的這些传言,她這辈子也别妄想着嫁人了!
這般想着,虞朝心中便生出几分许久未有過的畅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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