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9章 独坐天明师郎铸刀(一)

作者:风歌且行
他名唤虞暄,是沉云欢师伯座下的大弟子,素日裡对沉云欢多加照顾,因而在宗门裡,沉云欢与他关系還算亲近。

  先前在仙琅宗时,沉云欢饿了两日被提审,也是他途中悄悄给沉云欢送了一些糕点,不至于让她饿得难受。

  那日沉云欢被赶出仙琅宗走得匆忙,未能与虞暄道别,今日再见合该好好寒暄一番,可她此时实在沒有那個心情,面对虞暄的问话便沒应声。

  余下几人中,自然也有对沉云欢冷眼相待之人,边上有個名叫柳沼的早就看沉云欢不顺,此时见她形容稍有狼狈,抓准机会嘲笑道:“大师兄莫不是忘了,她已经不是咱们仙琅宗的弟子,配不上一句师妹。”

  有人应和,“对呀,她怎么還留在仙琅宗的地界不走?”

  “怎么剑還断了,看着還怪可怜。”

  沉云欢厌烦别人說她可怜,只是這些過眼就忘的面孔所說的话還不至于让她大动肝火,于是抿唇不言,一门心思都在那少女手裡拿着的不敬剑上。

  虞暄皱眉,斥责道:“噤声!”

  大师兄威望是有的,其他几人便是面色惴惴,都闭上了嘴。

  一旁的狄凌使起剑,深知這是仙琅宗的地界,当下收敛不少,转而对那雪衣少女露出個笑容,唤道:“薛妹妹。”

  那少女眸光流转,对狄凌轻轻一颔首,温声道:“狄公子,方才一时情急赤瑶多有冒犯,還望见谅。”

  狄凌完全换了态度,毫不在意道:“无妨,我岂能因這些小事与你计较?”

  少女莞尔,不再回话,只是转头,与沉云欢对上了视线,眼神冷淡,隐晦地对她进行打量。她并沒有表现出敌意,但也完全沒有和善的气息,十分漠然。

  空地宽敞,两方人相对而站。

  沉云欢看起来并沒有多么狼狈,她穿着洁白的衬衣,赤红的外褂颜色鲜艳,被师岚野洗得很干净,衬得肤色润白如玉。长发高束,红色的发绳垂下来耷拉在肩头,额前和耳边的碎发被微风轻轻吹起,浓黑精致的眉眼蕴着郁色,即便穿得素雅,表情也不明媚,但仍旧难掩其风骨。

  师岚野与她站在一处,只穿了一件毫无绣纹的黑袍,头发更是束得懒散。只是他身量高得突出,容貌又過分好看,便是全身上下沒有一丝亮色,也是惊鸿一瞥的存在。

  几人摸不清师岚野是什么身份,因而就算他与沉云欢站得近,几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

  沉云欢沉默地站着,看了看不敬剑,又看了看眼前這少女。

  薛赤瑶,从未听過的名字,从未见過的面孔,如今却顶替了她成为仙琅宗的首席弟子,掌着她的灵剑,戴着她曾经戴着的玉牌,站在她从前的师兄师妹当中。

  沉云欢不明白,也想不通。只觉得這方圆的议论声嘈杂刺耳,她的心被凿开一個窟窿,汹涌的潮水咕噜噜往心口灌,整個胸腔都变得凉飕飕沉甸甸的,很不好受,止不住的茫然让她的思绪迷失在其中。

  忽而手背被人轻碰了一下,有点痒。沉云欢的意识从无尽的迷惘中抽离,转头对上师岚野的眼睛,沉着如水,波澜不惊。

  “回去嗎?”师岚野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两人之间的耳语,将周遭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逢集不過就這一條街热闹,别处沒什么特别。”

  沉云欢恍惚地想,是啊,该回去了,這裡太吵太乱,她沒办法静下来思考。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且慢。”狄凌突然开口出声,扬高了声音,语速很快道:“沉云欢,春猎会在即,今年的榜上不会找不到你的名字吧?你如今這副模样,還敢参加嗎?”

  沉云欢从记事起就是在赞誉中长大的,站在云端十数年,可谓风光无量,生平最要面子,要让她像懦弱的败者黯然退场,绝不可能。

  她停住脚步,侧身回眸,恰逢一阵春风過境,将她的墨发吹得纷乱,拂過赤红长衣,碎发晃過眉间,漂亮的眼眸盛满傲慢,“不提我倒是忘了,我参加了三届春猎会,从未在前十榜见過你的名字,如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倒挺叫人佩服,這份谦让之心,让我這连续三年的榜首着实无法参透。”

  狄凌脸色铁青,当即要发怒,“你!”

  沉云欢打断他的话,轻扯嘴角,语气漫不经心,“放心,春猎会,我必不缺席。”

  话音落下,她又看了不敬剑一眼,沒心情与虞暄客套,对其他满含敌意的同门更是一句话都懒得說。

  转身的瞬间,她脸色沉下来,嘴角耷拉着,满脸写着不高兴,随手抓起师岚野的手腕,“走吧。”

  狄凌仍在后面不甘地嘲讽,话說了一半被虞暄带着隐怒的话截断制止。

  沉云欢這次沒有再停下,喧嚣声再大,旁人的目光如何,她一概沒有理睬。拉着师岚野一口气走了半條街,复又感觉右手仍然颤個不停,便松开了他,左手捏在右手腕间,企图阻止痛意蔓延。

  师岚野沒有对她說任何安慰的话,自顾自去铁匠的棚子裡将瘦弱的驴子牵出来。沉云欢爬上去,动作缓慢地躺下,沒再动弹。

  离开镇子的时候,虞暄将驴车拦住,喊了一声云欢师妹,师岚野掀起眼皮看他,沒有任何下车跟他交谈的打算。

  虞暄的师父辈分高,连带着他在仙琅宗一众弟子中被也称一句大师兄,在外习惯了他人的听从,原本想让沉云欢下来說话,叫這年轻男子避让,但与面前這人对上视线时,感觉心头一震,說不出是何缘由,下意识萌生退意。

  此时沉云欢坐起来,对他道:“我已经不是仙琅宗的弟子,你這一声师妹确实不妥。”

  虞暄叹一口气,缓了缓紧绷的神经,几步走到她边上,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竹简和一袋银子,放在她边上,低声道:“雪域的真相我們迟早会查明,暂且委屈你,有什么难处随时与我联系,我与你一同长大,即便不再是师兄妹,也断沒有与你断绝关系的想法。”

  沉云欢看着那一袋子鼓囊囊的银子,在眼裡化作了成千上万的糖棍,心情略微好了一点,转而对虞暄道:“多谢,他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

  虞暄伤怀道:“你我之间何须计较這些,下山前师父就叮嘱我,若是找到了你就多照拂一二,若真遇难事,你不是孤身一人。”

  沉云欢想起那個总是在幼年时喜歡逗她的老头,沉默半晌,最后只道:“不必担忧我。”

  虞暄似乎還想說什么,只是来时一路上都半死不活的驴子忽而动了起来,拉着车往前而去,虞暄追了两步竟也沒敢出声叫前面赶车的人停下,匆匆对沉云欢叮嘱:“照顾好自己。”

  沉云欢也沒多說,与他道别,继而躺回了板车上。

  虞暄看着驴车远去,虽然早就清楚沉云欢自小到大就是這样的淡薄性子,从来不会对谁表现出依赖不舍,或是情感浓郁的模样,但见她一句“再会”之后再也沒有回過头,仍然是觉得有些失落。

  回去的路上過于安静,驴子小跑着往前,板车颠簸,摇晃個不停,即便是不慎压上了石块将沉云欢整個颠起来,她都沒有說一個字。

  回到小屋后,师岚野给她做了午饭,沉云欢吃完后便在门槛处坐下来,左手一直捂着右手腕。

  师岚野上前,在她边上蹲下来,拎起她的右手往腕间捏了捏。

  其实伤得不重,骨头无恙,但沉云欢一直捂着手,可见十分在意這处伤,于是师岚野转头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裡捧着黏糊糊的药草。

  他在沉云欢边上坐下来,因为沒坐在门槛上,比她矮了一些,将绿得发黑,气味苦涩难闻的药草糊在她右手处,然后缠上一圈圈的布包扎得结结实实,直到整個腕间变得臃肿沉重才罢手。

  午后的阳光笼罩了二人,给他们各自披上一层金纱,小院内静默无比。沉云欢耷拉着眉眼看着他包扎,慢慢地說:“這点小伤对我来說根本不算什么。”

  师岚野神色不变,将话接過来,“但是這些药草难寻,要走遍山间才能找齐,若是放着不用也白白浪费。”

  沉云欢說:“那也确实沒办法,你就多包点药吧。”毕竟师岚野如今已经够辛苦,再让他的劳动白费实在不太好。

  伤势包扎好之后,沉云欢虽然嘴上沒說,但神色间果然变得安心,不再一直捂着右手,道了句谢谢后进了屋去。

  师岚野清洗了碗筷,将院子清扫一遍,拿出些干柴劈好,又把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忙活到一半时摸到袖中還有几块梨花糕,想进屋拿给沉云欢,推开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的干草堆裡,以他的几件外袍当薄被裹在身上,正睡着。

  他扶着门站着看了许久,最后轻手轻脚关上门。

  傍晚时分,沉云欢自己醒来,困倦染在她的眉眼上,让她整個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她闷闷地吃了晚饭之后,用水洗了把脸,稍微精神一些,推门而出,走前对师岚野道:“我出去走走。”

  师岚野沒像寻常人一样对她說一些“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只应了一声。

  沉云欢步伐缓慢,但并不是漫无目的,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来到仙琅长阶的脚下,一边想着师岚野之前竟然会走那么远来這裡打扫,一边在石阶旁坐下来,看着這個将她重伤的阶梯,沒再像先前那样往上爬。

  夜色很快落下来,如浓郁的墨,浸染了沉云欢。

  月亮黯淡无光,天地一片漆黑,沉云欢看见远处山峰之上,绚烂的光彩频闪,白芒直冲云霄,划破浓重夜色,隐隐有剑的争鸣声传来,剑气掀起的风浪奔赴而来,从她单薄的衣料中穿過,附在皮肤上,黏在骨骼中。

  仙琅宗坐落于高山之巅,云雾缥缈,山涧盘旋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无情的冷,让她如坠寒潭,四肢的冷蔓延到心口,五脏六腑都被渗透。

  忽而脚边传来毛茸茸的暖意,沉云欢讶然,低头一瞧,竟然是先前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一個爪印的小虎崽。也不知是它本来就住在這裡,還是寻着沉云欢而来,正对着她的腿蹭得起劲。

  半大的虎崽像猫儿一样,皮毛极其柔软,沉云欢将它抱在膝头,摸着它圆滚滚的虎脑袋。

  很快她就发现来的不止小白虎一個,先前将崽子们交给她照看的灰毛狼也带着自己的几只崽来了,它在沉云欢脚边卧下,小狼则绕着她的腿追逐玩耍。

  其后便是曾给她叼過野果的花豹;喜歡舔舐她手上药草的山狸;对她的鞋子情有独钟的狐狸,這些沒有开灵智的动物好像神奇的感受到她的闷闷不乐,纷纷在她身边找了個位置,将她围了個结结实实。

  毛茸茸的动物阻隔了风,沉云欢渐渐不觉得冷了。她抱着小虎崽,捏着它的爪子往远处散发着光芒的山头一指,对它道:“你看,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裡面放了很多我喜歡的首饰衣裳,各种法宝,那些光也是我的随身灵剑在被驱动时散发出来的。”

  “但是我在這裡,它们在那头,隔了几百层阶梯,几座山头,我现在越不過去。”

  小白崽听不懂,在她手指上舔了舔,状似安慰。

  沉云欢說完這句话便沒再开口,到后来身边的动物都陆续卧下睡着,沉云欢仍旧睁着眼睛看,像是想用目光丈量這段距离,但是夜裡太黑,沒有灵力的她,单凭一双凡眼看不了那么远。

  這一夜那么漫长,足够沉云欢有千百次尝试的時間,一寸一寸地去摸自己胳膊,却沒有一次从跳动的脉搏,坚硬的骨骼中摸出灵脉,摸到灵骨。

  起初她是不死心,摸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变成了惯性动作,隔一会儿就要将手搭上经脉。

  沉云欢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這一手摸骨的本事,但這一夜间,她质疑了自己千百次,也正是因为如此,朝阳露面时,她才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希冀。

  霞光漫天,苍穹从东方揭开了光幕,赤红的颜色染上层层云彩,映照大地如覆火光。

  沉云欢动了动身体,僵硬的关节发出咯咯微声,睡在边上的所有动物在同时醒来,有些坐起来伸懒腰,有些在舔毛。

  她瞧见自己脚边不知什么时候盘了一條很粗的蛇,不喜歡這种滑溜溜的东西,不设防间被惊了一跳,同时余光也瞥见一人站在树下。

  沉云欢转头看去,对上一双平淡的眼睛,才发现树下站着的是师岚野。

  他并沒有刻意躲藏,只是夜色成了他的掩护,所以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沉云欢并不知道,只在光明重临大地时才发现他。

  她站起身,绕過周围的动物,姿态懒散地活动了下骨头,走到师岚野的面前,忽而开口询问,“你昨日应该听到了吧?连着三届春猎会我都是榜首,你听說過春猎会嗎?”

  师岚野将手裡的外袍展开,披在她身上,顺手擦去她衣服上的晨露,回道:“略有耳闻。”

  沉云欢已经习惯他這些细小的动作,并未在意,又說:“那個紫色衣服的人,我在十岁的时候就打败過他,后来他记仇又找了我几次,沒有一次赢過我,這次不是情况特殊,他一样会败。”

  师岚野說:“那是必然。”

  沉云欢顿时觉得心裡舒坦一些了,又继续道:“我五岁拜入仙琅宗,七岁得到不敬剑,那时它還沒有名字,与我一般高,后来我给它取名叫不敬鬼神,但是师父认为太過狂妄,就改成了不敬。九岁那年,不敬开了灵识,认我为主,自那之后除了我,谁也无法驱使它。可是在昨日,我念了许多次召剑口诀,它都沒有动弹。”

  师岚野终于有了迟来的安慰,沒有那么多的情感,只轻声道:“天下之大,宝物千万,自有别的武器衬手。”

  沉云欢点点头,看样子是很赞同他的說法,然后笑了。

  灵力全无之后,她每日都需要进食来维持身体,在夜间需要大量的睡眠恢复精力,从前对她来說微不足道的伤也变得致命,轻易飞過的山也成了不可攀越的障碍,這样的生活着实辛苦。

  不明的真相,易主的宝剑,失去了的所有东西,对沉云欢来說算不得什么,一切都可以忍受,但唯一让她极其在意且最不能接受的,是外面有无数人等着看她丢面子,以各种言语来贬低她,否认她从前的成就,嘲笑她如今的困境。

  认为她从前拥有的一切荣耀,声誉都来自宗门,来自那把不敬剑,好像失去那些之后,她就成了一個十分不堪的废人。

  這一刻,云开雾散,朝阳忽然将光落在她身上,灿灿金芒描摹她精致的轮廓,给漂亮的眉眼添上一抹艳色,她道:“师岚野,给我寻一把刀吧,我要去参加春猎会。”

  师岚野很专注地看着沉云欢。她的五官并不锐利,沒有那种极具攻击力的威严,也沒有老实敦厚,非常可靠的稳重。

  她還太年轻,那种独属于少年的蓬勃恣意充斥着她的神情,姿态,言语和浑身上下的每一寸。

  過于年轻,往往意味着一种不堪风吹雨打的细嫩,无法对抗大风大浪的脆弱,需要被人好好呵护。

  然而并不是。

  明明她坠落山巅,一无所有,与从前天差地别,可她却仍相当泰然。

  或许别人尚不清楚,但师岚野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沉云欢是无坚不摧的。

  沉云欢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递到师岚野的手上,料想這些银子买一把刀应该够了,又很认真地說:“剩下的钱全买糖棍,创造這种食物的人一定费了不少头脑,需要嘉赏。”

  师岚野掂了掂手裡钱袋的重量,心道這些若是拿去买糖棍,可以直接将他那屋子拆掉,用糖棍搭建新的屋宅了。

  :https://www.biziqu.cc。:https://m.biziqu.cc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