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蝙蝠 第九章
夜涼如水。
白少情撫着碧綠劍,一夜無眠。聽說此劍由珍貴無比的暖玉所制,應該是隨着四季而不斷轉換適應人溫纔是,爲何此刻撫着,卻別樣熾熱,擾人心緒?
難道那熱的,不是劍,而是人?
不是人,而是人心?
他在黑暗中冷冷微笑,人心都是冷的。
熾熱心腸?不信,我偏不信。
次日豔陽再現,白少情已經孤零零走在官道之上。
不辭而別,是蝙蝠的行事作風。他已換了原來那身粗布織就的黑衣,穿回那雙有點爛的黑鞋。
黑衣黑鞋雖然已經隨他多時,卻不舒服。穿過封龍爲他準備的絲綢和好鞋後,這些在街邊廉價買來的東西如何會讓人覺得舒服?白少情默默嘆氣,不過幾日,身體就會記住好東西的滋味。
那心呢?身體被誘了,心又如何。
孤獨走在烈日之下,手也是空的。碧綠劍不見蹤影,它留在莫天涯,那間貴客已經離開的房間裏,和白少情一樣孤零零。
不過,很快它的主人就會看見它,把它重新珍惜地放回身邊,就象白少情取回屬於自己的黑衣黑鞋一樣。
“我不要你送。”白少情將碧綠劍擺在牀頭前輕聲喃喃:“報你三天款待,蝙蝠暫不取此劍。三天後,我搶也好偷也好,一定把碧綠劍弄到手。”
原打算三天後盜劍,可離開莫天涯才一天,封龍的爽朗笑聲,已經不時浮現心頭。
“爲何想他?”白少情惱怒:“他是武林盟主,等我偷了劍入了正義教,兩人更是死敵。”
越不去想,心緒越亂。他只想離封龍所在地方越遠越好,一路朝北,也不叫車也不買馬,心頭煩悶,居然連輕功也不想用,在官道上一個勁趕了三天路。
三天後,才一身風塵地發現,已離莫天涯好遠。
白少情對着南面,苦笑道:“罷了,還你的人情還個夠本,我等一月快到了再去偷吧。”
索性在北方趁着風光明媚好好散心,閒時湖邊吹簫林中撫琴。他已有計劃要入正義教門下,暫無心思繼續偷學武功,這幾日便當真象不會武藝的書生一樣輕輕鬆鬆四處遊蕩。
這日,盤纏又缺,便找上一家青樓。
“找活幹?”j□j打量他一眼,尖聲道:“小哥哥模樣是不錯,不過我們這裏只要姑娘,你到別處問問吧。”
“你想錯了。”白少情淡淡一笑:“我是書生,遊學差了盤纏,想在這裏爲客人們彈彈琴,賺些腳伕費。”
“彈琴?”白少情氣質過人,隱隱中流露貴氣,j□j也不敢太輕忽,考慮一會道:“那你等一會,我幫你問問。”
青樓之中,倒有一兩個識琴的紅牌姑娘,一聽白少情略試琴藝,哪能不佩服。
於是,約定讓白少情在樓中爲客人彈三天琴,掙得的銀子青樓白少情各得一半。
白少情生性風流,藏身青樓,一是不容易被人找到,二也可以常碰見值得結識的風塵奇女,談話一宵,也覺樂趣無限。
他白天藏身在二樓簾後彈琴,不見外人。琴聲一起,舉座驚歎,賞的銀子竟可以和當紅的姑娘比,不少客人要見彈琴者,都被老闆娘因爲白少情說好的條件攔住。
第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剛剛談了兩個曲子,簾外忽然喧譁一片。
j□j道:“曲公子,實在不是什麼小姐,彈琴的是個公子。樓裏這麼多紅牌姑娘,還不由您挑,何必一定要見個大男人?”
“能彈琴的必是美人。琴聲越美則人越美也。”一把趾高氣揚的聲音夾雜着巴掌着肉的聲音,想來是j□j捱了他一個耳光:“本公子今天一定要見識一下。別攔着,再攔看我砸了你這樓子,把你這烏龜王八送到我爹的知府大牢裏。”
簾珠一陣清脆撞擊,已有人魯莽地闖了進來。
白少情不慌不忙收起古琴:“公子有何貴幹?”
那曲公子一見琴師果然是個男子,不由愣了愣,待看仔細白少情容貌,又露出色迷迷的笑容:“公子好琴技,本公子姓曲名揚,也是愛琴之人。今天一聽這琴聲,立生仰慕之心,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他邊說,邊揮手叫下屬退出簾外,自己摩拳擦掌地欺身向前。
白少情冷冷瞅他一眼,薄脣微揚:“曲?不知是曲知府貴親?”
“那是我爹。”一提老爹名頭,曲揚立即得意洋洋,眼睛轉到白少情白皙修長的手處,垂涎道:“好白的手。”
陰冷光芒從眼中一閃而沒,白少情微笑道:“手白有什麼用,不過是個小琴師而已,比不上知府大人的公子。”
“好親親兒,”曲揚一見白少情笑靨,心都酥了,撲上前道:“我是知府大人的公子,你就是我的公子。來,先讓我嚐嚐小嘴的味道。”
白少情冷眼看他撲來,手中早捏了一枚毒針,要他一觸之下不死不活癱睡終身。不料曲揚撲到中途,忽然無聲無息倒在地上。
“你怎麼了?”白少情以爲他是假裝,小心打量。
低頭一看,卻赫然發現曲揚滿頭大汗,神態痛苦之極。仔細審視,他膝蓋和手肘上分別嵌了幾片碎瓷片,看來是遭了暗算。
偷襲者武功高強,能在白少情面前出手,曲揚四肢的關節,居然被瓷片震得粉碎。白少情吃了一驚,擡頭四顧,察覺不到來人位置,再低頭,發現不但四肢,連啞穴上也沾着一點瓷片。想必是偷襲者不想曲揚大聲呼救,所以同時點了他的啞穴。
“你怎麼了?曲公子?”想起自己不識武功的身份和暗中的窺探者,白少情心驚片刻,立即裝出驚慌模樣:“我可動也沒有動,曲公子,你躺着,我幫你叫大夫。”
他退後兩步,仍不能察覺偷襲者,不知是已離開,還是武功高強至白少情無法察覺。
他掀開簾子,裝作腳步虛浮地匆匆離開,餘光一瞥,竟然看見角落處隱隱躺着數人,似乎是那曲公子帶來的下屬。
血腥味隱隱鑽入鼻尖,白少情凜然。
難道是曲揚惹了仇家?此人殺了他所有下屬,卻又只震碎曲揚四肢關節,顯然極恨曲揚,要他多受點活罪。我本想好好離了江湖休息幾天,怎麼偏偏又遇到這些事?還是及早離開纔是。
他輕輕下樓,j□j迎上來道:“白公子你出來了?曲公子是這裏貴客,又是知府大人的公子,我實在攔不住,你別生我的氣。迎風姑娘知道你被曲公子纏上了,正替您擔心呢……”嘮嘮叨叨,居然並不知道樓上已經發生驚天大事。
白少情輕道:“曲公子正生氣,你不要讓任何人上樓。我去買些東西,哄他高興。”
“哎呀那好,曲公子是貴客,白公子又是清白人,我正擔心會起事端呢。如今白公子看得開,我就放心了……”
他笑着說了一氣,白少情早揚長而去。
知府公子出事,城中頃刻便會大亂。白少情雖不怕他們,也不想惹麻煩,一路出了城門,找個郊外安靜人家借宿。
他貌美神清,一看便令人心生好感,要借宿當然不難。
當晚睡在農家硬實的木板牀上,不由回想今天的事。
偷襲者是誰?他本以爲是曲揚的仇家,定下神後卻越想越不對勁。曲揚這種紈絝子弟上不得場面,怎會得罪此等絕世高手?那人下手的時機也太湊巧,而且思慮周到,點了曲揚啞穴,讓白少情可以安然離開。
會是誰?
封龍的臉,忽然從腦中掠過。白少情赫然一驚,從牀上猛地翻起,搖頭道:“不會不會,他爲何跟着我?又爲何不作聲?他忙得很,爲何會到這裏來?他是我大哥,可以光明正大教訓曲揚,又怎麼會偷偷摸摸?”
他連問了幾個爲何,連連搖頭,心中卻隱隱擔心,又隱隱高興。
白少情楞了半晌,猛然躺回牀上,悻悻道:“我爲何高興,他若跟着我,說不定早已看穿我的身份,想着把我抓起來開武林大會。”想起這一段日子都不曾施展武功,又無端欣慰起來。“只要他不知道我會武功,我自然還是他的少情兄弟。要真是他跟着我,這些天也該相信我不會武功。否則,他怎麼會出手?”
翻來覆去想了半夜,在黑暗中幽幽發亮的眸子才緩緩合上。
第二日留下點銀兩答謝讓自己留宿的農家,白少情的心情卻帶着點前所未有的興奮。
接下來幾天,他不斷試探是否有人窺探他的行蹤,故意找了幾個僻靜地方招惹有錢子弟。果然不出他所料,一旦有人對他不利,總會有人暗中出手相助。
對他無禮者,不是手足折斷就是臉上捱了冷箭。只有一次,企圖施暴者被一枝竹籤直插心窩慘死,似乎那暗藏的高手太過憤怒,居然下手忘了輕重。
白少情心裏微甜,卻每次都做出驚惶失措的模樣,對着四周空氣昂然拜道:“四方神仙作證,這可不關我的事。他們壞事做多了,老天爺罰他們呢。”便揚長而去。
一路飄蕩又過了七天,在青樓彈一天琴所掙的錢卻已經快用完了。白少情雖然身有武功,卻很清高,不屑偷竊搶劫小道偷搶武功祕笈除外。
他掂掂輕飄飄的錢袋,買了個饅頭,嘆道:“沒有錢了,今天不住店,到郊外找戶人家借宿。”
出了城外,卻發現山花浪漫。
白少情雖然冷傲,骨子裏卻有一份極慈柔的溫情,見到滿山野花開得盈然,居然露了孩子氣,在山中晃了好久,等想起借宿時,已經過了村莊,找不到借宿的人家。
“沒有借宿的地方。”本來以他的輕功,施展半個時辰,大約就可以找到村莊。但他知道有人暗中跟蹤,怎麼肯泄露身份,自言自語淺淺笑道:“就以天爲席好了。”
找塊溪旁乾淨的草地,當真躺下睡了一夜。
次日在鳥語花香中醒來,忽然覺得有異。起身一看,腰間的錢袋沉甸甸的,身邊的草地上放着一個紙包。
白少情打開,裏面裝着兩個饅頭半隻烤雞,居然都熱氣騰騰,顯是有人怕他喫不到早餐,特意從城中施展輕功買來的。
白少情心知肚明,卻故意狐疑道:“這裏怎麼會有食物?咦?我的錢袋爲何多了許多銀子?糟糕糟糕,遇上山裏的大仙了。”他心裏暗笑,對四周團團拜道:“昨夜少情打攪了大仙修行,請大仙原諒。這些東西,少情不敢收。天下需要幫助的人處境比少情更艱難,大仙若要行善積德,少情幫大仙將這些東西送給更需要他們的人吧。”
拿起食物銀子,一路進了城,居然隨手把這些都送給城門的小乞丐。小乞丐一陣歡呼,立即團團聚在一起,將那半隻已經變冷的烤雞瓜分。白少情看他們一人一小塊狼吞虎嚥,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東西送了人,自己身上的銀子卻也花盡了。現在不說住宿,連喫飯的銀子都沒有。白少情路過酒樓,不由想起洛陽談笑樓的好酒好菜,心內苦笑:這下可開玩笑開過頭了。
輕輕搖頭數下,看看酒樓醒木的招牌,忍了口唾液,剛要掉頭,忽然聽見一聲爽朗大笑:“這不是白兄弟麼?”
白少情愕然回頭,看見封龍從酒樓裏衝了出來,抓着他手高興道:“兄弟走了也不打聲招呼,把我送的東西漏了也不知道。大哥一路追來,總算見到兄弟了。”把碧綠劍往白少情手裏一塞,拉着他往酒樓走。
“大哥怎麼會在這裏?”
“我有事到這一帶,想想你四處遊學,說不定可以碰到,就把碧綠劍帶在身邊。想不到真的碰到了。”封龍讓白少情在一桌佳餚前坐下,忙叫小兒加好菜好酒。
白少情攔道:“菜已經夠多了,不必再加。”他頓了頓,又問:“大哥一個人?”
“嗯。”
“一個人也點這麼多菜?”
“在莫天涯習慣了,沒有一桌子菜就沒胃口。”
白少情微笑道:“大哥一定也習慣了有人陪喫飯。”
“呃?”封龍奇怪地看着他。
“不然,大哥怎麼會準備兩副筷子?”白少情淡淡瞥一眼桌面:“總不能說大哥想着今天可以碰見我,特意準備好了。”
“呵呵,”封龍毫無窘迫,笑道:“我總想着可以碰到你,所以頓頓都準備好。你看,今天不就準備得對了?”
白少情不料封龍如此對答,言語暢快而深蘊他情,微微一愕。
默默吃了幾筷,白少情忽道:“這幾天,少情在路上遇到不少壞人,差點身遭不測。”
封龍嗯了幾聲,卻不接腔,指着桌子道:“喫菜喫菜,你餓了,多喫點。”
“大哥怎麼知道我餓了?”
“你瘦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餓的。”
白少情靜靜瞅他,不知爲何忽然管不住自己的怒氣,將筷子往桌上一放,冷然道:“少情剛剛說差點身遭不測,大哥爲何一點也不緊張?”
“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
白少情更氣,他歷來深沉鎮定,今天卻似乎和封龍較上勁,冷冷道:“大哥怎麼不問欺負我的是什麼人?大哥曾說過欺負我的人你一定教訓,難道要反悔?”
啪!封龍的筷子忽然也重重往桌上一放。
他俊臉一沉,悶了半天,才冷冷道:“我怎麼不知道?這些天,我都跟着你。看你到青樓彈琴,看你天不怕地不怕招惹紈絝子弟,看你孤身一人膽敢睡在荒郊野外,少情,你膽子也太大了。”
“大哥爲何跟蹤我?”白少情挺直脖子:“難道武林盟主喜歡偷雞摸狗?”
“你不辭而別,不就是不想見我?”封龍悻悻:“我跳出來救你,你會高興?我本想送回碧綠劍就走,可看看你這到處惹是生非的模樣,能放心?”
白少情微微一震,眼中波光忽泛,忙把頭低下。
“明知我不想見,爲何又忽然跑出來假裝碰巧請我喫飯?”
“你……”封龍似乎忍耐不住,凌厲的視線驀然射向白少情,瞪了半天,才緩緩放軟,訥訥道:“你不是沒有銀子嗎?送你的東西又不肯喫。”他濃眉一皺,在桌上猛拍一下:“
你嫌我這個大哥,那我立即走好了。”他武功過人,一拍之下,桌子立即連同上面的碗碟一起震成粉碎,落到地上,竟全部都是粉末,雖然無聲無息,卻比轟然巨響更是怕人。
酒樓中客人識得厲害,都紛紛避開,店裏的夥計也繞得遠遠,縮在門後偷看動靜。
白少情臉無表情,拉住封龍。
“何事?”
“大哥不是要把碧綠劍送我嗎?”
原來封龍怒氣拍桌神智未失,事先將碧綠劍拿在手上。
封龍將碧綠劍交給白少情,一言不發,轉頭要走,卻又被白少情拉住。
“又有何事?”
“大哥,少情還未喫飽。”
封龍愣了愣,從懷裏掏出錢袋:“拿去,算我們兄弟一場。”
看他怒容滿面,白少情卻覺得可愛萬分,微笑道:“那若有人再欺負我,可有人來保護?”
封龍狠狠瞅他一眼,對上白少情笑得溫柔的臉,卻似乎下不了狠心,頓了一頓,才嘆道:“你可真能惹是生非。”搖頭不己。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大笑,又攜了手,叫來好酒好菜,重新喫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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