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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来

作者:虞安逸
【你用你的指尖阻止我說再见】

  人满为患的医院大厅裡沒有人注意到,刚从他们面前跑過去的瘦高個子就是市南医院心脏外科的主任医师,“变态圣手”时与。

  而他出名的原因之一,是令人质疑的年龄。每当病患惊讶于时主任竟然如此年轻的时候,他的同事们却会一致赞叹变态圣手无与伦比的操刀技术——手实在太稳,像机器,還是很精密且接近永动机的那种。

  时与从心脏外科的休息室跑到急诊科,又通過重重门禁和消毒,才来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眼镜片脏了,护目镜起雾了,塑料面罩上有太多划痕,百叶窗只露着为数不多的缝隙。时与的目光越過层层阻隔,望向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患者。

  他和這位患者最后的微信对话停留在两小时前——

  “牲口,icu见。”

  “叫兽,别害怕。”

  叫兽是时与给夏酌备注的微信名,因为夏酌是心理学教授。

  牲口是夏酌给时与备注的微信名,因为时与是心外工作狂,也因为十五年前,夏酌就经常這么叫他。

  “时主任,给您消毒,還有新手套。”一名icu的护士围着他喷了一圈酒精,然后递了一副橡胶手套给他。时与又戴一层手套,才被放行进入重症监护室。

  时与不愿打扰夏酌,只是安静地注视。

  病床上似在闭目养神的男人,刚過而立之年,一脸病容,更衬肤白貌美睫毛浓。

  如果眼前人可以撑到耄耋之年,這颗心脏大概会跳动25亿次。并不是個天文数字。

  时医生深知,每個人的生命其实都是一场倒计时。但他沒有想到,面前這條生命的倒计时秒表,竟然這么快就交到了他的手裡。

  十五年前的场景還历历在目。当时他们一群高中生在ktv庆祝数学竞赛顺利结束,夏酌放飞自我般地唱了很多歌,有句词时与莫名记忆犹新——

  “你說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又何必去改变已错過的時間,你用你的指尖阻止我說再见……”

  你用你的指尖,阻止我說再见。

  当年又怎会料到,唱句歌词也能一语成箴。

  ……

  icu提供了与世隔绝的安静,夏教授這一觉,睡得着实长。

  长到他做了很多很多梦,有的遥远,有的久远。

  ……

  ……

  十五年前,a市南医大附中。

  下课铃已经很刺耳,监考老师又吹了一声哨,发号施令:“停笔!最后一排同学起立,收卷子!”南中的大阶梯教室能容纳几百号学生,等卷子收到最前排,大半学生都已经收拾好东西跑路了。

  夏酌刚把一大摞卷子放到讲台上,他自己的笔袋就从最后一排的座位自动跑到了他手裡。

  塞给他笔袋的女生腼腆地对他說:“同学,你的笔袋,笔和尺子已经放在裡面……”

  “谢谢。”夏酌冷着脸打断,“不過,請别动我东西了。”

  女生尴尬地被另一個女生拽到一旁,拽她的同学危言耸听道:“夏神的东西你都敢动啊!”

  “啊?他就是中考状元?”

  刚在后面看戏的男生用卷起的草稿纸拍了拍两個小姑娘的肩,說:“友情提示,夏神最讨厌别人动他东西哦!”

  见两個姑娘慌忙遁走,赵泽宁又拿草稿纸轻点夏酌的肩,好心提醒:“别這么严肃嘛!那小迷妹万一考到咱们班来,多尴尬啊!”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夏酌面无表情。

  “神果然都是冷漠的。”赵泽宁撇嘴,“尤其是夏神。”

  夏酌冷哼:“這外号還有完沒完?”

  “沒完!你记不记得初二数学竞赛那個报名单上,陈玉亭他妈把你名字直接写成了‘夏神’,這事儿我能再笑一整年!”赵泽宁又开始自娱自乐地捧腹大笑。

  “你一氧化二氮吸多了還是内啡肽分泌過剩?写我名字的不是他妈。”夏酌很无奈。

  赵泽宁這才反应過来自己說了什么,继续旁若无人地笑的像個智障。

  两人在阶梯教室外拎上书包,随众考生一起往食堂走。

  “你說分班考试让体育老师监考,到底几個意思啊?白瞎我行云流水地写完了趴那儿睡觉!要是被咱们一班的老师看到,岂不是能留下很牛鼻的第一印象?”赵泽宁颇感遗憾。

  “谁知道你考场上睡觉是全写完了還是一道不会写?這种印象有毛用?”夏酌不屑。

  赵泽宁不服:“你初中多少场大考小考考完直接趴下睡觉,结果回回年级第一,那是多少人无法企及的‘第一印象’!”

  夏酌难得耐心解释:“那是初中,题简单,老师還不让提前交卷子。這次高中分班考试,全是前几天集训填鸭式恶补的竞赛內容,考的是学习能力,不是過去的积累和熟练度,我哪门都沒提前写完。”

  赵泽宁双手垫在脑袋后面走的很嚣张:“甭管怎么着,反正咱俩都考进一班就行。南中一班,四舍五入约等于一個脚指头已经踩入清北。”

  “請问您一個脚指头是如何同时踩入两所大学的?”

  赵泽宁拧眉想了想,說:“因为我是薛定谔的猫?”

  “薛定谔的猫沒你這么二。”夏酌托了托眼镜,嘴角一弯。

  ……

  夏酌白净,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就像两片薄冰,衬得他的肤色更加清冷。

  赵泽宁则是天生古铜肤色,外加刚才的试题太难,脸上紧张出的一片高原红還未褪去。他考完试惯常需要降温,于是把校服长裤的其中一條裤腿提到小腿肚以上、膝盖以下,颇有耍酷的嫌疑。

  冰火两重天的中考状元和中考榜眼并肩而行,在高一新生中间十分惹眼。

  跟在两人后面的几個女生正窃窃私语——

  “一個斯文,一個败类。话說這两棵校草苗子好像比中考那会儿长高了不少。”

  “斯文那個是夏神?”

  “嗯哼。旁边那個是千年老二赵泽宁。”

  “千年老二是一直考年级第二嗎?”

  “是二货的二。”

  “能跟夏神并肩而行,肯定也不是普通的二货,還挺帅的。”

  “话說夏神书包上的狗狗,我看好多人书包上都有,哪儿买的啊?”

  “食堂后面小卖部。据說以前沒有卖的,初中时好多人看夏神书包上挂着,所以在校外买了同款,小卖部才进了货。从此那只二哈就变成咱们学校不成文的吉祥物了。”

  “那我也买個挂书包上。”

  “买吧,保平安。”

  “啊?难道不是保逢考必過嗎?”

  “贴吧上說,夏神是個保平安的神。”

  二货赵泽宁正竖着耳朵偷听得津津有味,背后突然传来“啊啊”几声尖叫,惊得他脚下不稳,差点绊一跤,嘴裡溜出一声:“草。”

  “啊啊啊!明星嗎?爱豆嗎?”

  “染头发?還戴耳钉?”

  “咱南中校风這么开放嗎?我初中在九中,别說染发了,男生统一是寸头,女生都不许留长发,更别說戴耳钉。”

  “听說在南中只要成绩好,老师不管服化道。”

  “谣传。”

  “快去看看正面长啥样儿!”

  几個女生立即越過夏酌和赵泽宁,朝那位灰蓝色头发的“明星”疾行而去。

  可惜人家明星腿长步子大,独行穿梭在拉帮结派的同学间,很快就消失在食堂外熙攘人群的尽头,她们根本沒追上。

  赵泽宁啧啧几声:“這年头南中怎么连不良少年都招进来了?估计又是個十七班的小金主。”

  夏酌不以为然,其实他早就瞥见那人了。但他知道,南中是学霸云集的市重点,就算走后门进来的富家少爷打算走偶像派路线,過不了几天就会被学业磨炼成实力派。那人最好自求多福,努力护发,别被南中折磨成秃瓢地中海。

  赵泽宁只好自问自答:“看来他不是翻墙进来的就是拼爹进来的。你說他爹是交了赞助费,還是收了保护费?”

  夏酌懒得为陌生人的事情浪费脑子就沒接话,大步迈进食堂,說:“我去占座儿,下午還有物理。”

  “我去排队。”赵泽宁其实也不关心那位不良少年的来历,瞬间回到了备战分班考试的紧张状态中。

  ……

  九月一号开学报到,分班结果立见分晓。夏酌和赵泽宁毫无悬念地考入了南中一班這個令人望而却步的班级。

  全班四十九個学生,均是理科竞赛生,可谓人人皆学霸,最拔尖的就只能叫学神了。夏神之名,由此而来。

  本以为高中时代就這么毫无悬念地开启了,沒想到开学第三天,班裡英语早读被叫停,年级主任李劲华亲自领着染头发、戴耳钉的“不良少年”走进了闻名遐迩的南中一班。

  李劲华在迎新讲话时给新生们的印象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一派人高马大、气势凌人,但是此时,他站在這位高個子“不良少年”旁边,不知是输在了气势上,還是输在了身高上,好像矮了一公分。

  对比之下矮了一公分的年级主任面色也稍显和蔼:“請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同学!”

  热烈而冗长的掌声掩盖着肆无忌惮的交头接耳——

  “新同学很嚣张,不是李主任失散多年的儿子吧?”

  “你们家基因敢這么突变啊?李主任能生出大蓝眼睛的儿子算他狠!”

  “他戴美瞳了吧?”

  “美瞳是啥?”

  坐在最后一排的夏酌终于忍不住抬头望向讲台上杵着的不良少年,觉得那坨灰蓝色的头发卷的挺蓬松,像做了美容的贵妇犬,一双大蓝眼睛却像是在狼群裡混不下去的哈士奇。

  谁家的什么品种的犬都事不关己,夏酌低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英语课文上。

  掌声故意持续不断,李劲华拍了拍讲台,掌声和议论声才戛然而止。

  李劲华說:“一班的同学们很热情嘛!新同学能从十七班转入一班,是咱们年级全体老师投票决定的。我希望新同学能够尽快在大家的帮助下融入一班這個优秀的集体!”

  年级主任话音未落,讲台下已经自发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十七班转来一班?史无前例。”

  “十七班是特长班,不知道他除了头发长還有什么特长?”

  “你们友好点儿行不行?”

  “行,我就当他是心智有残,需要咱的临终关怀。”

  “南中一班是慈善组织么?”

  不友好的掌声渐渐散去,李主任语重心长地对新同学說:“你看,既然进了一班,你這头发和耳钉是不是该……”

  新同学取下耳钉,嘴角微扬:“行,浪子回头,放学就去把头发染黑、剪短,我明天上课還可以向——夏酌——学习,戴副眼镜。”

  回味着夏酌的名字,浪子的目光越過讲台下面一众变幻莫测的表情,停在了最后排的角落。

  一班的同学挺惊讶。在南中,向来只有老师直呼夏酌其名,同学间都会或尊称或调侃地喊他一声“夏神”。這是哪儿来的妖魔鬼怪,竟敢公然挑衅神坛?

  神坛上的夏酌听到自己的名字,再一次抬头望向讲台上的浪子。

  這一望,夏酌恍然意识到,如果把那一头灰蓝色的毛换成黑的,那人长得似乎有点眼熟。但他并不认识哪個浪子,這個浪子的声音又实在很陌生。

  虽然陌生,但温柔又沉静,极有辨识度,应该很适合唱歌。夏酌不禁羡慕,觉得這個浪子经历過的变声期真是不虚此行。

  年级主任当然支持浪子回头,欣慰道:“那么請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时与,時間的时,与众不同的与。”

  新同学仍盯着夏酌,眼裡已经盛满了不知是敌是友的笑意。

  坐在夏酌前面的赵泽宁突然转头:“他干嘛朝你wink?”

  “也可能在朝你wink。”夏酌收回目光,心情有些异样,难得调侃了一句。

  “草,這种挑衅的招数,活久见。”赵泽宁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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