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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34

作者:今様
一顿火锅,叙旧加闲聊,谈双旺和徐曦宇投缘得像是要原地结拜了,结完账,非要去电玩城续摊。

  “你去嗎?”趁前边几個人沒注意,梁逢雨低声问。

  正午时分,马路上是一浪接一浪的热气,行道树叶片被晒得打了卷儿,连空气都扭曲而模糊。

  “不去,要去咖啡店打工。你呢?”陈清霁视线转了下,在看附近有沒有共享单车,步子放得不紧不慢,走在她身边。

  “哦,那我也不去。”她仰头,眼裡有细微的笑意。

  陈清霁看她一眼,還沒回,前边梁星鸣忽然转头——他刚跟徐曦宇他们边走边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把梁逢雨一個人落后面了,赶紧转過去一看,哦,還好,跟陈清霁聊着呢,沒落单。

  于是也就转回去。

  五個人前前后后地走,距离并沒拉开多少,說话再轻也容易被听见。梁逢雨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條消息過去。

  liangfengyu:「我陪你去咖啡店?」

  陈清霁看她拿手机打字,過了会放下,又看他,用目光示意着什么,便也明白了,单手拿出手机,看到消息笑了下,给她回過去。

  qingji:「打工還要人陪啊,你回家吧,不是說火锅味太重了么?」

  liangfengyu:「但我想喝咖啡。」

  qingji:「回来给你带。」

  liangfengyu:「好,几点?」

  对话到這戛然而止,因为公交车站近在咫尺,梁星鸣他们要去的电玩城和竹苑小区同路,梁逢雨只能无奈地一块上车。

  陈清霁靠在站台广告屏,等几個人走到车厢中间的时候,眉梢一扬,抬手跟她挥了下,看起来就像在跟這群人告别似的。

  “转性了他,”谈双旺嘀咕,也挥了挥手,“以前我俩在公交站分别,我车還沒开呢,這货扭头就走了。”

  ……

  梁逢雨原本打算回家洗個澡,睡個午觉,再去撩一下陈清霁,怎么着也得让他說话算话才行,沒成想,走到单元楼下时,却還有点热闹。

  一個十来岁的小男孩紧紧抱着书包,坐在楼道台阶上,眼神警惕,旁边三三两两围了好多個奶奶阿姨,问他叫什么,在這裡干嘛,是不是走丢了,他愣是不肯开口,只反复說,“我来找哥哥。”

  “你哥哥是谁啊?”有人這样问。

  他不吭声。

  “那他住哪一家啊?”

  還是不吭声。

  這小孩家裡估计挺有钱的,衣服、裤子、鞋、甚至书包都是名牌,手腕上還戴了只电话手表,整個人也是干干净净,皮肤白皙,透着股良好的规矩感。跟竹苑那群成天在灌木丛练跨栏、沙地上疯跑的熊孩子有着本质区别。

  “小朋友,你哥哥姓谈,還是姓陈?”梁逢雨走過去蹲下,都不用他回答,听见“陈”字时小孩蓦地一抬头,就足够說明一切了。

  還真的给她蒙到了。

  梁逢雨又跟他確認,“你哥哥叫陈清霁?”

  “嗯,”小孩点点头,明显放松了点,“姐姐,你认识我哥哥嗎?”

  “认识啊,”我還是你哥哥未来女朋友呢,好吧,這個话现在說有点早,梁逢雨按捺住了,口吻還是靠谱的姐姐,“你一個人来找你哥哥啊,天气這么热,不怕中暑嗎?”

  小男孩长得很秀气,睫毛长长的,乌黑浓密,一垂下就显得很乖,“……他们不让我来,我偷偷来的。”

  “這样可不太好啊。”

  “可是我想见哥哥。”小孩声音裡有某种固执。

  外边是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楼道虽然晒不到太阳,但不透风,长期待下去也有中暑的风险,梁逢雨想了下,還是给陈清霁拨了個微信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陈清霁正在收银台点单,铃声响起的时候略有点意外,他一向是习惯静音的,可能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

  本想直接挂断,但扫到是昵称是“liangfengyu”,于是跟旁边一個同样来兼职的男生說了句,到一边去接起。

  “喂?”

  “陈小鸡,你弟弟来了,”梁逢雨一個人走到楼梯下低声给他打电话,视线始终落在不远处,确保那小男孩不跑丢,“一個人来的,他只肯告诉我小名,叫豆豆。”

  八-九不离十是他那個同母异父的弟弟了,陈清霁叹了口气,不知道這小孩是怎么找上门的,“你把电话给他。”

  梁逢雨照做,不知道那头陈清霁說了什么,豆豆把嘴一扁,刚才還是個离家出走的坚强小男孩,這会却像要哭了似的,“哥哥,我就想见见你!香姨他们都說你不回家了,你不要爸爸妈妈了,也不要豆豆了,真的嗎?”

  “爷爷說是因为我期末考沒考好,你不高兴了。所以不肯回家。”

  “我觉得爷爷骗人。但你为什么不回家?”

  小孩往往是最会表达的,喜歡就說喜歡,讨厌就說讨厌,不理解就是不理解,委屈也是真委屈,梁逢雨听着都有点不忍,很想往這小孩头上摸一把安慰下。

  “不,你不要给妈妈打电话,不然我下次還跑出来,跑到你们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這番威胁本来该恶狠狠地說,但這小孩可能是第一次干,沒绷住,话沒說完,鼻涕已经和眼泪一起冲出来了,“我呜呜呜呜……”

  梁逢雨:“……”

  這对话显然是进行不下去了,她摊开手勾了勾,示意小孩把手机给她,“刚才我听這边几個阿姨說,他好像還沒吃饭,要不我先带他回家?才這么点大的小孩,這個天气,中暑就不好了。你打完工再過来,放心,我会照顾小孩的,你看我也有弟弟。”

  陈清霁知道豆豆一個人過来,其实挺烦的,听她這么說,又有几分好笑,“你那個弟弟跟這個能比嗎,要不咱俩换换?”

  “换是不行,但你可以当他姐夫,這样也是你弟弟了。”梁逢雨很快接茬。

  “……”陈清霁失笑,他這会沒什么谈情說爱的心情,但听到她声音,唇角還是不自觉扯了下,边迈开长腿,边“嗯”了声,“那你先带他回家,给本书让他看就行。我請個假,马上過来。”

  “谢谢姐姐。”梁逢雨不会做饭,叫外卖又太慢,问了下豆豆,確認他以前吃過方便面這种垃圾食品,于是拆了包鲜虾鱼板面,放碗裡泡好给他。

  “不用谢,你小心烫。”因为有梁星鸣這個事事照顾人、宛若哥哥的弟弟,梁逢雨对弟弟這個物种并不讨厌,所以对小孩也挺有爱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倪景珧,景色的景,珧是王字旁,预兆的兆。”豆豆显然是饿坏了,用叉子卷了一大坨面條,闻言沒急着往嘴巴裡塞,而是先认真回答了她的問題。

  “噢。”和陈清霁不一個姓,转念一想,正常,她记得他說過,爸妈沒几年就离婚了。应该是同母异父的弟弟。

  倪景珧吃饭的时候,梁逢雨就去梁星鸣的書架上找书,這些东西他总是保存得很好,最后不负所望,找到本《昆虫记》,放到茶几上。

  倪景珧应了她的初印象,是個家教非常好的孩子,吃過饭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安安静静,一点也不吵,只是时不时要问她些問題。

  都是關於陈清霁的。

  “姐姐,我哥哥什么时候来?”

  “姐姐,哥哥是不是生我气?”

  “姐姐,我哥哥真的不回家了嗎?”

  這几個問題,梁逢雨都不好作主,只托着腮认真问他,“豆豆,你很喜歡你哥哥嗎?”

  “喜歡!超级喜歡!”

  “为什么呀?”

  “哥哥会替我出头,会教我做作业,哥哥還很帅,跑得很快,哥哥說话也很有道理,”豆豆答得毫不犹豫,随即语气淡下去,像是有点小孩子的落寞,“哥哥以前对我很好的……”

  梁逢雨微怔。

  就在這时,门玲叮咚响起。

  “倪景珧,出来。”陈清霁抄着兜,连门也沒进,外面天气很热,知了沒命地叫,但他声线很冷,像是淬過冰。

  陈清霁给倪小玉打了個电话,說会把人送到别墅区外,让她叫個阿姨来接。

  “小霁呀,你這也太见外啦。都到家门口了,进来坐坐呗,刚好你外公也在呢,我這边不好叫人的呀,我在做面膜呢。”倪小玉說。

  過来的出租车上,陈清霁就问了豆豆,豆豆支支吾吾說,是拿零花钱收买了家裡一個司机跑出来的。

  倪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司机能让一個十岁小孩收买,除非不想干了。

  也就豆豆会上当,還真以为是靠自己跑出来的。

  陈清霁靠着椅背,眼梢有些冷,豆豆全程都垂着脑袋,一副知错的样子,但时不时,還是暗搓搓问他一下。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哥哥,我非常想你。

  ——哥哥,你不回来,是因为和那個姐姐在外边有家了嗎?

  陈清霁搭着车门把手,原本一句也不想搭理,听到最后,终于是淡淡瞥他一眼,“這都谁教你的。”

  “电视上看到的。哥哥,你不陪我玩了以后,我只有看电视了。”

  十来岁的小男孩,瞳仁干净剔透,懵懵懂懂,有种不被人陪伴的委屈,陈清霁神色未变,心裡其实并不是完全沒波动。

  他讨厌豆豆嗎?

  不讨厌。

  但既然要离开,也沒必要建立什么假惺惺的兄弟情。

  望着窗外出神的刹那,手机铃再度响起,是倪小玉的号码,但接起来,却是另一個平和、隐含威压的声音,“小霁,我是你外公。”

  他外公倪泰清是典型的大家长式人物,一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骨子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作风很明显。

  陈清霁要和家裡断绝关系的那天,倪泰清就让人停了他的卡,缴了他的现金。料准一個未成年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沒两天就能乖乖滚回来。

  沒想到一個多月過去,他是半点不低头。

  派倪小玉打了几次先锋,沒什么成效,倪老爷子终于是亲自出马了。他混迹生意场多年,這一番话收放有度,听不出训斥之意,反而還有点谆谆教诲的味道。

  不過,陈清霁听下来,只听明白一個意思——既然你拿倪家当债主,我叫你上门你還是该上门,总不能欠债的比我這個债主還拽,对吧?

  出租车在北越首屈一指的高档小区停下,陈清霁扫码付了账,司机艳羡地看了眼這对年轻的兄弟,說了声,“祝您生活愉快。”

  陈清霁大致看得懂這眼神的意思——“真好啊投了個好胎一辈子都不用努力了”,他收回视线,是真不觉得自己哪儿投得好了。

  烈阳满天,豆豆小心翼翼地拉着书包带,“哥哥,你和我回去嗎?”

  “嗯。”他冷淡地应了声。

  “你找儿童读物干什么?”梁星鸣敲了敲房门,推进来问。

  下午,梁逢雨发来消息问有沒有适合十岁小孩看的书的时候,他正在玩赛车游戏,回家才看到這條消息。

  “啊,沒事,”梁逢雨躺在床上,拿一本小說罩着脸,声音有点瓮声瓮气,冷气呼呼吹出,吹得她几缕发丝微飘,“陈清霁弟弟来了,给他找了本书看。”

  “他有弟弟啊?他弟弟怎么了?”梁星鸣问。

  “不知道。”

  梁逢雨這会有点不太提得起劲,因为陈清霁送豆豆出门之后,就沒怎么回過她的消息,最后一條是:「到小区门口了。」

  這态度落到梁星鸣眼裡,就是她对陈清霁弟弟不感兴趣,连带着跟陈清霁也沒什么瓜葛。

  下午那会儿,几個人在电玩城,徐曦宇還问,“觉不觉得你姐和陈清霁气场有点不一样啊?”

  他问,“哪裡不一样?”

  “說不上来,可能就是眼神。他俩在一块那個氛围不太对劲。”

  谈双旺当场就笑,大大咧咧地說,“你想多了吧,我哥们就是长得帅,和谁都有cp感啊。”

  果然是想多了。

  梁星鸣给她合上房门。

  這天晚上,陈清霁說是赴了趟鸿门宴也不为過。

  一进家门,倪老爷子就把人叫书房裡谈话,一开始有点掏心掏肺、以真心换真心的意思,說了一堆。

  后来发现他软硬不吃,倒也沒生气,依然不紧不慢,像手中還握着什么筹码。

  陈清霁冷眼看着,倪老爷子从太师椅上起身,拉开宽大黄花梨木书桌抽屉,拿了张照片丢過来,语重心长,“小霁,你還年轻,不知道钱和家世有多重要——就拿谈恋爱来說,小到吃饭,大到以后买房,总不能让人女孩子出钱吧?還有,她爸妈知道你要跟家裡断绝关系么,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陈清霁扫了眼,果不其然,上午在青梧巷看到的那個西装男人就是倪家的,他依稀有印象,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了照片。

  他倾身上前,捡起照片翻了下,都沒细看,就随意丢一边,抬手蹭過唇边,是副天然的渣男姿态,笑了声,“外公,你们公司业务范围拓展得還挺广啊,不過您想的是不是有点远,别說我還沒女朋友,就算有,也不至于马上要跟人结婚。再說,跟這個一拍两散,下個沒准更好是吧。”

  “拿這個威胁我,您多少有点老糊涂了。”

  ……

  也正是因为倪老爷子发现了点端倪,他在倪家全程都沒掏出手机,营造一副了无牵挂的模样,等出了门,才发现手机沒电了。

  所以,陈清霁是从别墅区,走了快一小时,到稍微有点人气的市区,才打上的车。也幸好身上還有点现金。

  “师傅,您有充电器么?”玻璃窗外划着城市的道道霓虹,映着斑斓的夜,陈清霁轻按了下脖子,低声问了句。

  “有啊,盒子裡,安卓的哇。”陈清霁的手机還是倪家给买的,苹果,沒法用,于是又靠回椅背。

  都這個点了。她可能已经睡了。

  這么想着,经過小区楼下的时候,陈清霁還是抬头看了眼。

  路灯昏蒙,這一眼,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梁逢雨就站在阳台上,胳膊搭着栏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仰头望天。

  今夜月光稀薄,柔柔地落在女孩身上,他脚步慢下来,直到两人视线最终对上。

  下一秒,梁逢雨转身就往房间裡走。

  生气了?

  陈清霁沒谈過恋爱,但“女孩子是個容易生气的物种”這句话,以前是常常被他们寝室某個室友挂在嘴边的。

  也是。

  這一天兵荒马乱,沒来得及给她一個答案,還把她晾這么久,是该生气。

  要怎么哄?

  陈清霁沒经验,边往楼梯上走,边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而就在這时,听见楼上不轻不重,一声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他直觉是梁逢雨出来了。

  “把豆豆送回去了嗎?”梁逢雨穿了條牛仔背带裙,裡边是白色t恤,头发柔柔地披在肩膀上。

  她很少這样穿,随性又清纯,显然是洗過澡又换了身衣服,两人在楼梯上靠近的时候,陈清霁能闻到她身上有很淡的柑橘调香味,一下将他的记忆拉回了那天超市,她手裡握着的那瓶沐浴露。

  忍冬与橙花。

  “嗯,我外公留我谈话,手机沒电了,”陈清霁把手机递给她看,黑色屏幕死气沉沉,倒影出楼道朦胧一团感应灯,他低声问,“你怎么還沒睡?”

  “你說呢?還不是有人說好给我买咖啡,结果迟迟不回来,搞得我沒喝也跟喝了一样。”梁逢雨靠在墙边,打量着少年的眉眼,想作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可是又忍不住想,他在家都沒喝水吧?嗓子都是哑的。

  而且谈双旺发现陈清霁不在家,也在微信上问過她了,然后感叹了句:「不是我說,他那個家真够阴魂不散的。处理起来可能挺麻烦。」

  梁逢雨沒有问他,是怎么個阴魂不散法。

  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陈清霁不愿意說的事,她也不会追问、更不太稀罕从别人那裡知道。

  陈清霁眉宇略带倦意,但笑起来,又是那么风清月朗,声线略低,“抱歉,這個事說来有点长,你想现在听還是明天听?”

  两人這会正站在一三楼之间的楼梯上,久久无人经過,感应灯暗下去,外头一点稀薄月色透进来,疏疏落在两人身上,她眼瞳裡有很亮的清光,“现在。”

  “豆豆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爸入赘,所以跟我妈姓倪,我妈年轻的时候恋爱脑,非要和我爸在一起,生了我以后,因为外公不同意,還有他们自己感情上一些原因,沒几年就离婚了。我爸去了京市混导演圈,我一直跟着我奶奶。一一年的十月份,我爸在京市出了车祸,”陈清霁叙述很淡,也很慢,音色比月色還要清,又带了几分沉郁,“他酒驾,逆向行驶,撞了辆车,方向盘打過了头就从桥上开下去了。”

  梁逢雨心口骤然一紧。

  陈清霁用眼神安抚了下她,“他是個导演,不過沒拍過什么太出名的电影,花钱又大手大脚。那辆车是朋友的,保险刚過期沒几天,所以出事以后,赔偿金是我們自己出的。還好沒把对方撞出什么大事。但他留下的钱也不剩什么了,還要给我奶奶治病。”

  “那时候刚好,我妈找的這個新老公,有点外遇传闻,我外公想敲打敲打他,就找到了我。”

  夜色安静,這個点钟,小区人已经很少了,只是偶尔有晚归的人或者车,发出一点动静,梁逢雨靠在墙上,静静仰头看他。

  “我那個时候,觉得自己运气還可以,差点沒学上了,却突然出现一個好心又有钱的外公,”陈清霁說這话时颇有点自嘲的味道,但因为看着她,目光還是很温柔,“那时,我奶奶病得很重,他把她送到省会最好的医院,回来的时候好转了不少,就一直住在本市医院的vip病房。”

  “但我外公是個商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他收养我,除了敲打那個叔叔之外,還希望我一辈子为倪家所用。以后或许进公司——倪家发家史不怎么光彩,或许会叫我接手一些灰色产业。這几年,最重要的用途就是给豆豆当榜样,或者当‘反派’吧,他哪裡做得不好,外公就会說再這样当心哥哥不陪你玩,当心你长大了哥哥把你的钱都抢走——但豆豆很小,他不懂钱不钱的,什么事都爱跟我学,有次去学校看我运动会,回家以后說,他也想当运动员,练体育。”

  “我外公本来就对体育生有偏见,就让我退出田径队,不要教坏小孩。”

  就因为這個?

  梁逢雨觉得非常离谱。多少人想要他那样的天资,却因为這么可笑的理由被折断。

  “你当时答应了嗎?”她轻声问。

  “沒有,但有人找到我,让我答应,因为我奶奶還要靠他们治病。”

  “是你外公授意的吧?”

  陈清霁“嗯”了声。

  他也是那個时候才知道,倪老爷子想要的就是一颗听话的棋子。当他拒绝的时候,這個問題本身就不再重要了,倪老爷子是在对他进行服从性训练。

  “我不可能抛下我奶奶,所以答应了。”烟也是那個时候学会的,不過他始终记得教练說過的话,一名优秀运动员始终应该具备良好的身体管理能力,所以,沒抽太凶。撑不下去了才会吸一口。

  “后来我想,不能一辈子给他们家当工具人,就打算和他们断绝关系,但有奶奶治病的钱要還,那天算完,”远处有人大力咔了口痰,震得楼道這边感应灯都亮了,骤然亮起的光线,激得梁逢雨眼角微颤了下,陈清霁轻吐了口气,知道自己這個话說出口,是在亲手把她往反方向推,但還是要告诉她,“……是八十万。”

  其实,青梧巷奶奶留下的房子,這两年房价水涨船高,转手大概能卖六七十万,几乎能把這笔债抵消。不過還沒遇上合适的买家,八字沒有一撇的事情,他不說了。

  何况,解决了八十万也沒用,其他用钱的方面,他照样要全靠自己。

  白天在青梧巷,陈清霁就想和她认真地聊一聊,但让徐曦宇打断了沒来得及,今天豆豆一来,倒是提供了個契机。

  他全都說出口了,所有不好的方面,腰靠在扶手那,神色還是带点漫不经心,等她的宣判。

  梁逢雨听完,略微仰头,好久,才轻轻“哇”了声,“陈小鸡,你好狡猾。”

  她靠在满是斑驳、又可能夹杂着不知名蚊虫尸体的墙上,看得陈清霁想伸手把她揽近点,但克制住了,沒這样干,“嗯?”

  “你說自己欠了這么多钱,是不是等着我說我不在乎,要帮你還债,谈恋爱我出钱之类的啊?”

  万万沒想到她会把正经话题强行拐到這一茬,陈清霁笑了下,顺着她渣下去,“嗯,算是吧,那你看清我了嗎?”

  “沒关系,你长這么帅也值了。”

  “也是,人贩子长得帅点你都跟他走。”陈清霁靠着她对面的楼梯扶手,看着她說。

  “那不一定,要看這個人贩子……”她拉长调子,慢悠悠地說,“名字叫不叫陈清霁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在說派出所那天的事,還有那句“youhadmeathello”,初见时的记忆像飞行的纸片,带着鲜亮的颜色,慢慢贴满昏暗的老旧楼道。

  他想起她从台阶上走下来,眉目鲜妍,像一株盛开的山茶。

  忽然有点后悔。

  要不說一下房子能卖吧。多少……给自己争取一下。

  “陈清霁,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反对我谈恋爱嗎?”两人静静对视了会儿,梁逢雨忽然问。

  陈清霁想了下,“觉得這個年纪的男生不靠谱?”

  “不是,是因为算命的人說,如果我在大学毕业前恋爱,可能会遇到情劫。离谱吧?老梁明明一点都不迷信,也不知道为什么信這個,”梁逢雨顿了下,略微从墙壁上起身,凑近到他面前,“但我這個人吧,不信佛也不信命,我只相信——‘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她凑近那一刻,感应灯刚好灭下去,但陈清霁视網膜上依然留下了她方才的样子——漂亮的眼裡盛满剔透的光,唇瓣应该是柔软的,像蔷薇花。

  “你今天把這些事告诉我,是想劝退我吧?老实說,我還沒有八十万的概念,反正以你的人品肯定不会叫我還。以后会不会有其他想法另說。我只知道,现在错過你,我一定会后悔,以后沒有任何一個夏天,会像十八岁的這個夏天一样炽热难忘了。”

  十多個小时前的红色塑胶跑道,盛夏的声声蝉鸣和摇晃的梧桐树叶,她蹲下和他对视,从他眼裡看到了无限退让的笑意。

  她知道他对自己有感觉。

  那么,当然要不负這個夏天。

  梁逢雨說完,就靠回了墙上,莫名有种,“我的表白到此结束”的收尾感。

  夜空有流云在转,月色忽明忽暗。陈清霁从扶手上起身,楼道狭窄,不用怎么迈步,他的身影就能把她罩在裡边,距离近了,梁逢雨能借着一点晦暗不明的月色捕捉到少年神情,专注又坦诚,他低声开口,声线干净磁性。

  “我告诉你這些,不是想劝退你,相反,我私心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只是,要建立在你了解這些的前提下。”

  “梁逢雨,我也喜歡你。”

  “要不要和我试试?”

  他說试试,是随时留给她毫无负担撤退的权利。

  梁逢雨毫不迟疑,“要!”

  声音稍微大了点,楼道感应灯跟着一亮,像是为两人放了场小小的烟花,视线相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好笑,彼此都看到对方眼裡的笑意越来越盛,然后那点笑意收住,又被眼裡的另一种情绪吸引,距离也越来越近——

  直到,猛的一声咳嗽响在单元楼下。

  梁逢雨看都不用看,陈清霁也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老梁是老烟枪了,偶尔会习惯性咳那么一两声,音色不要太好分辨,于是前一秒還荡漾的氛围瞬时消失不见,陈清霁示意她先跑,自己则把手揣进兜裡下楼,走到一楼,果然看见了老梁。

  “梁教练,您這么晚才回来啊?”

  梁平松“嗯”了声,“和几個朋友玩牌,你呢,明天還要训练,這么晚不睡啊?”

  “咳,出来散個步,马上去睡了。”

  ……

  陈清霁回家的时候,谈双旺已经睡得像猪,還打鼾,他却沒什么睡意,像是也喝了咖啡,给梁逢雨发了條消息,等了下,她沒回,兀自去冲了個澡。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有消息了。

  liangfengyu:「好险,趁我老爸回来之前进了门,他应该沒发现我刚到家吧。」

  liangfengyu:「我有点想见你。」

  qingji:「阳台?」

  liangfengyu:「ok。」

  今晚月色不太好,时常被云翳遮蔽,偶尔露出一角,洒在广玉兰叶片上,发出很淡的亮。

  看着洗完澡、发梢還凝着水珠的英俊少年推开阳台门走出来,梁逢雨不由感叹,人真是一种得寸进尺的生物,沒见到他的时候想见他,见到了想抱一抱,亲一亲……对了,都在一起了,能好好看看他腹肌了吧?

  再大胆点呢?

  陈清霁不知道她脑袋裡已经进展到了這一步,隔空把点好的蚊香盘递给她,“你中午睡過了?”

  “沒有,我打了会儿游戏,就你玩的那個,”梁逢雨是有午睡的习惯的,但很神奇這会一点都沒感觉到困,不由感叹,“沒想到,谈恋爱還有提神醒脑的作用。”

  陈清霁笑笑,“嗯”了声,要刚才让梁教练看见,更提神醒脑了。

  不過,“谈恋爱”這個词,对两個人来說,确实都是一种新鲜的状态。陈清霁停下擦头发的手,梁逢雨摆好蚊香盘,也认真地看着他,眸光隐隐荡漾着月色。

  两個人都在想,刚才在楼梯间怎么沒早点趁机干点什么。

  “别人在一起了是不是都得亲一下,抱一下之类的,”梁逢雨看了眼時間,還有几分钟就要十一点了,非常不甘心道,“我們只能明天待续了,不過你放心,我一大早就跑来问你要。”

  “也不一定。”陈清霁把毛巾随手搭在阳台围栏上,示意她,“你往后退点。”

  梁逢雨:?

  陈清霁其实也沒想到,自己会干出這样的事,大半夜爬女孩子的阳台,一個是有点伤风败俗,一個是,老梁告诉過他们,运动员首先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危险活动不要参加……算了,這种时候不提老梁,不然他会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

  梁逢雨是真的惊到了,她沒想到陈清霁直接踩上了阳台围栏,就這么轻轻一跃,跳了過来,虽然竹苑阳台间距不宽,他個高腿又长,出不了什么問題,但毕竟有三楼這么高,一米多快两米的距离,正常人的胆量都很难做到。

  她可能有点吓傻了,直到陈清霁单手撑着,从围栏上跳下来,朝她伸开手臂,才反应過来,扑上去抱住了他。

  晚凉风裡,少年的身体,带有浅淡的沐浴露香气,還有经阳光、汗水塑造锤炼的肌肉线條,令人踏实又安心。

  入夜,风的温度降下来,空气裡有不知名的花香,混着她身上的橙花香气,也有青草、夜露、梧桐树的味道,空旷而清新。

  “陈清霁,你心跳得有点快。”過了会儿,她从他胸口位置仰起头,又被自己的头发弄得痒痒的。

  他“嗯”了声,声音還是天然冷淡,但已经伸手撩开她作乱的发丝,两人像是生怕有人再来打搅,都很直切正题。视线慢慢相对,彼此捕捉,又像有吸引力一样,慢慢靠近。

  热烈,而又小心翼翼。

  是属于十八岁夏天的,他们的第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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