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C47
盛夏黄昏,晚风犹带温热,扑到身边,依稀還裹挟着一丝香水味。
清甜,又带一点高级感的馨香,只是浓度過了分。梁逢雨正觉有几分熟悉,一抬眼,单元楼裡走出来一個女人。
她不像会来竹苑這样的小区的,一身名牌,镶钻指甲闪闪发亮,一手拿手机,正跟电话那头說着什么,下台阶时,浑身都带点儿不沾尘埃的小心翼翼。
“他朋友在呢,我沒怎么多待,不過您要我說的我都說了。爸,您說,您要是早一点儿想通,小霁也不至于离家出走嘛……”
倪小玉忙着打电话,目不斜视,从两人身旁走過,梁星鸣沒怎么在意,梁逢雨倒是微怔了下。
她认出来。
這是陈清霁妈妈。
到家,谈双旺他们已经弄完了所有配菜,等煮好锅底,直接就能开吃。客厅沒空调,于是,几個人又腾到房间。
谈双旺把容易吸味儿的席子、毯子什么都搬了出去,地板很空,锅摆在中间,其他菜零散放在四周。
几個人,谁也不讲究,就這样坐在地上,边吃火锅边看电影。
电影也是谈双旺弄的,他回了趟家,把投影仪装背包裡带来了,支在房间一角打在白墙上。
一时想不到有什么好片子,干脆打开app,随便在年度热片裡选了一部。
结果,倒意外的挺好看。
两個多小时后,火锅早关了。红汤這一半,凝起一层无人问津的牛油,梁逢雨、孟好、谈双旺三個靠的靠,坐的坐,還在目不转睛等结局。
陈清霁早吃完了,坐到一边,继续出化学卷子,他闲散靠着椅背,面前开了個文档,正用左手打着字。
他手指修长,在键盘上轻跃,倒是沒什么仓促感。
“這题选b?”梁星鸣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條凳子過来,对着屏幕算了個结构通式。
他有点全科人才的意思,志愿报的申大金融系,但因为竞赛经历,始终对化学情有独钟,所以,一看见题目就忍不住。
陈清霁“嗯”了声,起身拿了一支笔、一张草稿纸递给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每题做一遍,看看有错沒。”
行,总比看文艺片有意思,梁星鸣很爽快地答应了。
這房间裡五個人,像是以地板为界,划出了文理科两個阵营。
谈双旺是唯一一個“投敌”的,此刻,幽幽转头,望了眼身后那两個,忍不住“靠”了声。
一夜梦回高三。
“雨哥,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俩挺恐怖的?”谈双旺发现梁逢雨也在看着那两人,忍不住寻找共鸣。
“沒有,我是在想……”梁逢雨收回视线,倒也坦诚,“陈清霁近视嗎?”
“不近视,他是我們年级视力最好的,双眼52。不過你问這個干什么?”
“沒什么,”梁逢雨托腮,看起来還有点遗憾,“我本来在想,他戴個眼镜应该也挺帅的,就那种,能文能武的学霸气质。”
谈双旺:“……”
告辞。
他就不该和她聊陈清霁。
吃完火锅,卧室裡弥漫着一股味儿,出去一趟再进来,分外明显。
打扫干净之后,也沒减轻多少,仿佛藏了一屋子火锅底料。
“你等我一下?我送完好好,带個祛味水過来。”梁逢雨最后一個出去,系完鞋带,站起来小声道。
门沒关严,楼道感应灯亮着,光线漏进来,铺开一片昏黄。玄关鞋柜上有道玻璃隔板,两個人影影绰绰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陈清霁摁亮手机瞥了眼,又看她,眉骨一扬,像是在问“你确定”,“這么晚還過来?”
“嗯,沒待够。”梁逢雨說。
這一晚上,因为梁星鸣在,两個人沒說几句话。這会儿目光相对,她眼中的意犹未尽,轻易就能读出来。
還挺坦然,陈清霁笑了下,也低声,“行。”
“汪哥呢?”梁逢雨一进卧室,就转身问。
陈清霁在身后,因为通风,也沒去关门,迈开长腿进来,“洗澡去了。”
梁逢雨“噢”一声,将手裡抓着的东西亮给他看,“那我喷了?”
這是一支柠檬水喷雾,她刚才在家调的,做法很简单,柠檬榨汁,兑清水,再装进喷雾瓶子裡。
陈清霁点点头,往旁边站了点。
“嘶”一声,绵长不止,一支细小的白色雾气从喷头裡出来,很快占满房间。這几天不知为什么,晚上总是起风,闷闷热热,像是快要下雨,细腻水珠令房间充满柠檬香气,又像极了雨水的潮气。
“ok了,”梁逢雨又挥了几下手,好让它散得更开,她走出卧室门,又进来,边走边闻,表情逐渐有点怀疑人生,“……我怎么觉得一点沒变?生活小窍门上明明這么說的啊。”
陈清霁好笑,随手捡過桌面一张草稿纸,揉成一团丢垃圾桶,“你還看生活小窍门?”
“嗯,小时候喜歡。和梁星鸣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电视,偶尔忘了换台,接下去就会播生活小窍门,顺带着听一下,也蛮有意思的,”梁逢雨盖上喷雾瓶,放到一边,忽然好奇,“你呢,小时候都干些什么?”
“沒什么特别的,训练、打游戏、看书、写作业。”陈清霁拉了條椅子,示意她坐。
他的童年确实乏善可陈,或许,四五岁那会儿,和她、梁星鸣在青梧巷招猫逗狗的日子,算是最生动的一笔了。
這個点钟,万籁俱寂,小区外灯光灭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的一两盏,晕开柔和的光,浴室裡水声停下過一阵,又重新响起。
梁逢雨原本沒想好要不要說,這会儿,却在“谈双旺快洗好了”這個念头的催促下,莫名多出了一丝紧迫感。
于是,也不管那么多了,略显突兀地开口,“我从超市回来的时候,碰到你妈妈了。”
“嗯?”她会碰上倪小玉,陈清霁倒是不意外,算算時間是挺接近的,“她和你說什么了?”
“沒有,她当时在打电话,也沒认出我,”梁逢雨顿了下,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越過這條线,末了,心一横,“……是我有点想问,她来找你干什么。”
两個人第一次說起倪小玉,還是在那個单独吃夜宵的晚上。人潮挤挤的露天夜宵摊,难喝的菠萝汽水,由一部电影,话题逐渐打开。
那天,梁逢雨是卡着分寸,慢慢了解到他的。這一次,却是直接开了口,不免有点沒把握。
怎么說呢,虽然這阵子以来,两個人关系产生了一些变化,陈清霁对她也是一步步纵容,但梁逢雨還是摸不准,触及到家庭会怎么样。
毕竟,除了那一個晚上,两人再沒怎么聊起過他的家庭,有,也是轻描淡写带過的一两句。
陈清霁显然是個慢热型。
无论是朋友,還是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们毕竟也才认识一個多月。
会不会太冒进了?
正想着,要不要描补一两句,或者到此为止,就听见陈清霁开了口,一瞬间,将她的顾虑全都打消成泡沫,“她說,我外公同意我练短跑了,让我回家。”
“那不是挺好的嗎?”梁逢雨眨眨眼,下意识道。
好么?换作三四年前,陈清霁大概也会這么觉得。但也正是這三四年,让他深刻体会到了命运被攥在别人手中的无力感。
倪家人不做赔本买卖,他也不打算再交易什么了。
不過,這话题太沉重,不适合告诉她,陈清霁只笑了下,“我不会回去。”
“還是住這儿?”
“還是住這儿。”
梁逢雨“噢”了声,像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转而拿起喷雾,手指轻抠上边的盖子,末了才抬眼,“虽然這样不太应该,但我就還……挺高兴的。”
“嗯,我继续穷着,你挺高兴?”陈清霁也不知哪儿生出的闲心,看似在理解,实际上,带上了几分逗她的意思。
“哎,陈小鸡,你不要老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嘛,”梁逢雨坐在那,单只脚踩在椅子边沿,手臂环過去轻轻搭着,侧头、又仰一点角度看他,语气是鼓励,但眼神显然有点不怀好意,“起码,你還有一副美好的肉-体。”
“……”陈清霁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打算把她撵出去。
“迟早有一天,你要给我画的。”梁逢雨继续。
陈清霁往后靠了下,左手撑在桌沿,几分好笑、又不太认同地一挑眉,“這么肯定?”
“嗯,你看今天的电影了嗎,男主明明不喜歡女主,却帮她挡酒、打架、扛喝醉的她回家,让她产生那么多错觉,心甘情愿一头扎进去,最后却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汪哥說,這就是渣男,光钓着人,不给结果。”
陈清霁正想问這和画不画我有什么关系,就看见梁逢雨顿了下,冷不丁凑近,漂亮的眼眸裡,带上了几分不藏不掩的试探。
“那你呢,你在钓我嗎陈清霁?”
你陪我去看演唱会。
和我說生日快乐。
送我滑板。
为我打架。
让我别哭。
還有纵容了那一次說不清道不明的牵手。
——是在钓我嗎?
问句落地,有那么几秒钟,周遭沒了声音。梁逢雨也不再开口,房间裡是偏黄的暖光,如同烛光,在少女眉眼裡安静跳跃。
像是让這烛火烫到,窗外兀的响起几声急促蝉鸣,夏夜莫名升了温,水汽被蒸得一滴不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触到她的目光,心口就会来一群鼓手,鼓槌扬起、落下,咚咚作响。
而此刻,在她灵透的目光下,鼓声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激烈。
陈清霁喉/结轻滚了下,单手撑在桌沿,就這样侧头,将她笼在自己的视线裡,轻声答,“沒钓你。”
眼神坦白,赤忱,又多了一丝少年隐晦青涩、无可奈何的喜歡。
梁逢雨愣了下,与他视线相接,搭在桌沿上的手,却有点跃跃欲试,往前游過去,要触到他嶙峋的腕骨。
他察觉到了,但沒抽回来。两個人之间、像有根无形的丝线在牵拉,收紧,慢慢靠近。
就在這时,浴室忽然响起“哐”一声,拉门重重撞在门框上,随之响起的是谈双旺的一声哀嚎,“靠!這破门夹我手了——诶?雨哥你還沒走?”
“……”
室内安静的過分,门骤然一响,像搅开一池水,原本有些微妙的氛围如同水底的鱼,四下逃了個干净。
“嗯,马上走了。”梁逢雨无奈,不太甘心地叹了口气。
总不好說,我俩這会儿氛围正好呢,上次氛围挺好就牵手了,這回,我努努力說不定能亲,你再回去洗会儿……
“那我走了。”她又仰头,带了几分恋恋不舍,“老梁還沒睡,我說出来送柠檬水,太晚回去不合适。”
“嗯,我送你。”陈清霁眼神重回清明,单手抄兜,站直了点,往门口示意。
直到回家,梁逢雨還在后悔,沒及时拍個照片什么的,以至于现在回想,脑袋裡只剩一片空白。
刚才,陈清霁說完“沒钓你”,到底有沒有朝她靠近一点?
记不起来了,反正她是朝他靠近了。梁逢雨叹了口气,感觉自己這么多年的起形定位技巧算是白学了,关键时刻一点派不上用场。
還不如直接问一问。
梁逢雨有了主意,翻身坐起,打完一行字,却又改了主意,還是删掉,换了句:「陈小鸡,過生日的时候,你不是送了我一块滑板嗎?」
liangfengyu:「但我不会滑。」
過了下,手机屏幕一亮。
qi:「要我教你?」
liangfengyu:「嗯,明天晚上八点左右,青唐路公园怎么样,那裡有一個滑板赛道。我傍晚和汪哥一起去参加向茵茵大学酒,结束之后见?」
qingji:「行。」
梁逢雨弯了下眼梢,坐正了,一個字一個字敲上重点:「那学会了,有奖励嗎?」
就說她怎么忽然想起滑板,原来是在這儿等着,陈清霁多少有点明了,笑了下,单手打上:「你想要什么奖励?」
梁逢雨卖了個小关子:「明天再告诉你。」
发出這條消息,她终于忍不住弯起笑意,摊成大字躺在床上。
梁逢雨仰面朝天,在冷气裡舒畅地呼吸,感觉沒有哪個夏天,比這一個更热烈。
然而此刻,两個人谁也沒想到的是,隔天晚上八点,陈清霁并沒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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