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53
非要說有什么小心思,她也只是想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再远一点而已。
但有时候,心裡想的是這么回事,說出口,就成了另一回事。一声“陈大少爷”,经由空气,再传入耳中,不知怎的,居然平白多了一丝不可言說的酸气。
像井底之蛙,忽然发现,那只鸟所来自的天空,是那样辽阔、遥远。
梁逢雨也意识到了,一言不发,踩在长椅边缘的脚“唰”一下放下,趿进拖鞋,就這么站起来,一副撞上他也不管的架势。
两人要真撞一块儿,吃亏的只能是她,陈清霁只得往边上侧了下,与此同时,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干嘛,”梁逢雨盯着他的手,“耍流氓啊。”
這话說出口,有一瞬间,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毕竟,之前她才是耍得比较多的那個。陈清霁大概也是想到了,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唇角,但很快敛住。
他看着她,低声开口。
“我那天,是被我外公从医院带走的,之后他让保镖守门,我沒能回来。”
不想让她知道的一面,真剖开了给她,好像也沒那么难,或许是因为,再藏着掖着,两個人可能就真沒以后了。
怕一松手人就走了,陈清霁就這么拽着她,把這三天的经历浓缩成几句话,讲给她听。
黄昏即将過去,夕阳榨出了所有余热,酿成一勺上好的柑桔蜜,浓稠又灿烂,从树梢间倒下来,交错地落在少年少女的身上。
晒得人发烫,心口也发烫。
這之前,两個人不是沒牵過手,在贺倘的镜头下,十指交扣,抑或他扣住她的手背,都有。
那個时候,心跳也像现在一样剧烈嗎?好像要被点燃一样的感觉。
梁逢雨想不起来了,也沒搭腔,唇角仍然抿直,一副不买账的样子,陈清霁拽她的力道很松,她轻轻一动,就挣脱出来。
两個人就這么站着,目光在空中交汇。
少年站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专注、坦诚,又带着不藏不掩的歉意,仿佛在說,你還想知道什么,我都能說。
和平时那個冷淡、游刃有余的样子,有了明显分别。
倒是梁逢雨先移开视线,低头,踢了下路边一块小碎石,片刻后,抬眼看他,开了口,“余老太太情况很严重嗎?”
以为她会问倪老爷子的事,不想却是余老太太,陈清霁稍愣了下,道,“有個骨肿瘤手术要做,不過她基础病多,恢复起来也比较吃力。”
“哦。”梁逢雨点点头。
“等回北越,你要去看看她嗎?”陈清霁问。
她不置可否,“再說吧。”
又不說话了。
梁逢雨個子有165,本身是干净自然、稍带一点英气的长相,因为平时爱笑,笑起来眼神又带点儿媚,所以,总给人一种好脾气的清甜少女感。
但像這会儿,刻意带了点儿距离感看人时,就写满了冷淡,像是连一個标点符号不想和他說。陈清霁拿不准她气到了個什么程度,但显然不能就這样站着,正要說话,旁边有個小贩,骑了辆冰淇淋三轮车,恰好从這裡经過。
车轮碌碌滚過石子路,震得红白色條纹篷布一抖一晃,支架上挂了一只小黄鸭,跟着车子晃动。
梁逢雨其实是让那只鸭子吸引住了,丑萌丑萌的,视线跟着走了下,却听陈清霁问了句,“要吃冰淇淋嗎?”
热风卷着夕阳,从两人中间扑過,少年嗓音轻低,无形之中,带上了点哄的语气。
“不要。”梁逢雨說。
但小贩显然很会做生意,不等她回答就停了下来,這会儿不折不挠,热情地拉开冰柜门,“小姑娘!尝一下嘛!我們這裡的冰淇淋,都是原汁原味,水果做的!和别的地方可不一样!”
门一开,冷气扑面渗上来,令夏日黄昏瞬间降温,沁人心脾的凉快。
面对小贩殷切的目光,梁逢雨沒好意思拒绝,就当是吹了這一下冷气的报酬吧,何况這個冰淇淋看起来還真蛮诱人的,带点儿奶香味。
她低头,选了一盒。
准备付账时才想起,哦,手机在孟好那。
陈清霁站在一边,不等她选完,就拿手机扫了码,很自然地付掉。
“谢谢,等会儿還给你。”梁逢雨也沒推拒,一只手拿冰淇淋,另只手拿勺子,就這么說道。
比他第一次给她付账那天,還要客气。
淙州岛這一片沙滩,水质很好,海水泛着蓝色,近处清透,能看见底下被冲上来的水草、碎贝壳,還有不知名的小生物。
孟好脱掉鞋子,沿着边缘走,任沙子绵软地陷进指缝,又被海浪冲走。
梁逢雨则因为脚上的伤口,沒敢离海水太近。
“其实,谈二汪给我打电话,說找不到驱蚊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不像這么讲究的人啊,海边蚊子也不多,”不過孟好到底還是好心,就過去帮着找了一下,结果,真不见了,“真不见了才奇怪,因为是我亲手放到袋子裡的,肯定是被他藏起来了,我也是那個时候才反应過来,是被调虎离山了。不過,二汪說你们有误会,我也就相信了他一次——陈清霁去找你了嗎?”
“嗯。”梁逢雨点点头,当时,虽然周遭嘈杂,心绪也有点儿乱,但陈清霁說的话,她還是听清楚了的。
孟好听完,挺感慨地叹了口气,“這么看来,陈清霁也挺无奈的,胳膊拧不過大腿嘛,有钱人家也不太好混啊。”
忽然又想到什么,“那,加季子宁微信的事你问了嗎?”
“還沒有。”
“为什么不问?說不定也是误会呢?”孟好道。
梁逢雨蹲下来,不知从哪儿捡来一個碎贝壳,在海滩上随手涂鸦,慢慢道,“怎么說呢,我不是因为加微信的事生气。”
想了下,又补充得更严谨了一点,“不单单是。”
但這些情绪,要细讲起来吧,又太细腻复杂,太……小女生。
在看到季子宁那條朋友圈之前,梁逢雨也沒想到,自己的醋劲可以這么大。
照片裡,昏暗天色下,斜倚栏杆、穿白色衬衣,隐隐透着点儿年少有为优等生气质的那個陈清霁,给她的陌生感太重。
她都不知道他還会穿白衬衣,臂弯搭黑色西装,有种少年人的矜贵感。
却轻易出现在了别人的朋友圈裡。
类似的感觉,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比如康嘉延,梁逢雨沒答应他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意外看见過他陪季子宁写作业。
之前相处中,就感觉這人有点爱拈花惹草,真正看到這一幕,梁逢雨反而长舒一口气——渣男啊,算是让我抓到尾巴了。
但对陈清霁,就不一样。
知道他加了季子宁,两個人還独处,她沒有那种“啊,可能又是一個渣”的感觉,反而,心裡像是让人灌透了柠檬水,窒息又泛疼,那股酸意,绞得人透不過气。
以前读《小王子》,梁逢雨沒记住最经典的什么小狐狸与玫瑰,就记住了一句——“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也许是身世不明的缘故,她对這句话特别有共鸣——朝夕相处的老梁,都对她有秘密,因为沒血缘,說不定哪天說把她“還给”谁,就還了。
這种不安定感,是沒法缓解的,只能隐藏。有一段時間,梁逢雨甚至想過冷漠一点,凡事不走心。
這样,哪天对方真的离开自己,就不至于掉眼泪了。
但說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梁、梁星鸣是十几年的家人,她拿出真心也就拿出真心了。可陈清霁呢,两人统共才认识一個多月,熟起来,也不過是最近的事。
所以,說白了,她也有点气自己。
原本沒想這么认真的,可眼下,好像有点太喜歡他了。
……
“你說,雨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這,不应该啊,”与此同时,谈双旺也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岸边花坛上,挠着脑袋,“都解释清楚了,你也不是自己不想回来,是现实状况不允许啊。”
陈清霁就坐在他旁边,随意伸着长腿,沒什么表情,也沒搭腔,视线落在不远处。
海滩边,梁逢雨正在和孟好、于康康聊天,戚树拿着她的相机,时不时给几個人拍一张,拍完,還递给她们审阅。
沒有几個女孩子能扛住拍完不看照片,梁逢雨也沒例外,往那边凑了下,戚树像是察觉到什么,很照顾地把相机移到她正面。
這個角度看,有种两人挨很近的错觉。
夕阳慢慢沉入海平线,光线变得昏暗,淡淡投在陈清霁身上,少年五官立体,隐沒在暗淡裡,這会儿情绪像是不高,身上有一股子懒散劲儿,還有故事感,分外吸引人。
就這么十分钟,来了两個要微信的女生。
“要不,你也让她吃個醋,”谈双旺突发灵感,一個馊主意油然而生,“总比一個人在這酸死强。”
“……”陈清霁不想說话,往后坐了点儿,眼梢微吊,给了他一個“滚蛋”的眼神。
“我开玩笑的,”谈双旺咳了声,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不過,陈哥哥,我是真觉得你需要下点猛料。你想,雨哥喜歡你什么,就是那种运动少年感啊,不然之前怎么天天拿個相机来拍,你就运动给她看呗。”
……
第一天来海岛,几個人按照旅行app上的攻略,开车去了家海鲜砂锅粥店。到底是夏日裡,旅游旺季,再小众的地方,游客也比平时多,海鲜粥铺面小,几個人就站外边等位。
除了他们,還有几拨人来得更早的,已经百无聊赖,要么玩手机,要么聊天,更有甚者,可能是刚打完排球回来,在边上互相垫。
“要不,我們来玩点儿游戏?”于康康环顾四周,提议,“傻瓜拳怎么样?玩過嗎?”
這游戏,名字听着很傻气,实际上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但很适合破冰,因为游戏過程中笑料很多。
玩法很简单,一对一剪刀石头布,如果两人出了一样的,就一起喊“他傻瓜”,如果有输有赢,则赢的人喊“你傻瓜”,输的人喊“我傻瓜”。
“這也太小儿科了。”戚树笑了声。
“小儿科怎么了,你還玩不過我呢,不信,我們试一把,出拳和說话的速度都要快啊。”于康康說。
表兄妹俩就這么开始了,第一轮平局,两個人不约而同喊“他傻瓜”,紧接着第二局、第三局。
于康康出拳速度越来越快,逼得戚树也跟上,他本身对這游戏不熟悉,大脑反应也要一個時間,勉强支撑到第五局,终于撑不住,一個嘴瓢喊成了,“他耍瓜!”
“噗——”于康康直接笑喷了,戚树自己也笑得不行,游戏就這么一对一开始。
几個人玩這個,本就是打发時間,所以也沒定输赢奖惩,两两pk,全凭好胜心和反应速度获胜。
到最后,只剩梁逢雨和陈清霁两個人。
梁逢雨是因为之前玩過,去桌游店,大家都是罚真心话大冒险這样玩的,她也练出来了,陈清霁虽然是第一次玩,但刚才几乎带快了对手的节奏,可见反应速度有多惊人。這点,梁逢雨之前多次领教過了。
所以這会儿,她半点不敢仗着自己有经验,掉以轻心。
第一局,两個人一起出了“剪刀”。
“他傻瓜!”
“他傻瓜!”
“他傻瓜!”
连续三局一样,旁边谈双旺差点就抚掌感叹真默契了,结果下一秒,陈清霁出了石头,梁逢雨则是布。
“我傻瓜!”
“你傻瓜!”
……
這游戏,肯定要有人出糗才好玩,结果,两個人愣是谁也沒错,就這么耗了十几局,看得于康康双眼发直。
旁边对打排球的两人像是也不甘落后,很有节奏的你一下、我一下,排球在手腕上邦邦邦邦来回弹,和這边一样旗鼓相当,两边节奏感都快一致了。
听着居然還有点悦耳。
然而就在下一秒,這边的女生走了神,沒能接住对面打来的一個球,梁逢雨就這么坐着,听见叫声一扭头,冷不防一個排球直冲她砸来。
那一瞬,她心咯噔一下,来不及躲,脑子裡想的是——好倒霉,這個暑假,自己真是跟球沒完了。
结果,预料中的球并沒砸到身上。因为陈清霁迅速起身,替她接了下来,“邦!”一声结实闷响,排球砸在了他的手腕上,向反方向弹去。
“对不起!砸伤你了嗎!”女生跑過来,连声道歉,眼神触及他手臂上的纱布,更加大惊失色。
“沒关系,”陈清霁坐回原位,轻轻活动了下手腕,“不严重。”女生松了一口气,又连說了几個对不起,這才和同伴离开。
她走之后,其余几個人都不约而同看着他的手,谈双旺一脸紧张,“真沒事?”
“沒事。”陈清霁答得云淡风轻,手臂自然下垂,落在身侧。
梁逢雨坐在原位,眨了下眼。
那是他的右手。
要是接得不那么准,或者,再往上一点,那個球直直砸上的,就是缝過针的地方。
丢星:「你傻瓜。」
陈清霁回了房间,打开手机,看见的就是梁逢雨這條消息——他替她挡球那会儿,两個人刚好比完一局,他出剪刀,她出石头。
但沒来得及讲完谁傻瓜,那個排球就砸来了。
所以,她這句话,怎么理解都行,像是有始有终、坚持着把游戏玩完,又像是,骂他不该挡球。
陈清霁看着這三個字,傍晚那会儿,不太高的情绪,终于稍稍有了点回涨。他沒回這條消息,揿灭手机,想了下,又解锁,给谈双旺发了條语音。
“二汪,帮個忙。”
晚些时候,梁逢雨洗過澡,盘腿坐在床边,有一下沒一下地擦着头发,另只手随意刷着手机,翻到朋友圈某一條时,整個人都愣了下。
不光是因为,发這條朋友圈的人,是那個许久沒状态的灌篮高手头像,更因为,這條朋友圈的內容,是一张照片。
应该是去年拍的,背景隐约可见运动会的红色條幅,黄昏特别漂亮,夕阳烧了大半边天。大概是刚比完一场,陈清霁走下跑道,边撩起衣摆擦汗。
少年眼神松弛,表情带着跑步過后的一点倦意,显得很漫不经心,身上每一寸线條却都蕴藏着张力,白色运动服被撩起一角,隐约露出一点腰线。
劲瘦、流畅、腹肌分明。
梁逢雨不知道的是,這是一张当年屠了二中贴吧的照片。当时,陈清霁跑完一個三千米,汗流眼睛裡了,实在是不舒服,他平时在队裡也习惯了,就随意一撩,一擦,沒成想,刚好有镜头对着自己。
于是,這一刻就被永远地留了下来。
這张照片,堪称无心插柳的典范,光线、氛围都恰到好处,露得不多,反而更令人遐想。主角宽肩窄腰,身材好得超越了青春期少女的想象,一道侧影,线條流畅,肌理分明,甚至多了点說不出的、独属于少年张扬带劲儿的性-感。
也是那会儿,梁逢雨在京市封闭集训,不然,以她的性子,认识陈清霁的時間,或许還要更早一点。
不過也沒差,因为這会儿,她看着朋友圈這张照片,一下就被拉回了在梁星鸣房间,意外看见他上半身的那天。
——不過,他发這照片几個意思?
撒網钓鱼?
梁逢雨脑袋乱乱的,多少是有点被钓到了。
她下意识退出,点进微信列表,却发现,那裡早已有了一條新消息。
qingji:「嗯,我傻瓜,還画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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