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75
周五晚上,两人一块吃饭,她沒怎么动筷,单手托腮,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搅着碗裡的汤,用一种挺耐人寻味的表情打量着他。
這表情沒带什么火气,介于“欣赏一下我对面這條白眼狼”和“這点小忙都不帮你不觉得愧疚么”之间,无声又暗搓搓。
陈清霁撂下筷子,就這样看着她。
-有完沒完?
-沒完。
-坑我抄古文還不够?
-那叫坑嗎,你自己沒写作文。
-不就是沒帮你找人?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学习,不带私人恩怨的。
两個人谁也沒說话,但很神奇,纯靠目光就无障碍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不声不响,已经交火好几轮。
梁星鸣拿了盒抽纸過来,坐下时,莫名打了個喷嚏,“我怎么感觉有点冷?”
是有点冷。
五月份,還沒到真正的夏天,白天日头高照时不显,晚上尽是些冷飕飕的风从窗子裡来,吹得人想裹件薄毛衣。
顾半青教高三,周五并不放假,老梁下午花大工夫炖的鲫鱼汤,她只喝了两口,就匆匆往学校赶了,临走前不忘叮嘱,“星星把你衣服穿上!”
梁星鸣嘴上应了声“好”,但人沒动,他等会還要洗碗,加外套不方便,還是得脱,不如就這么单穿一件,反正也沒多冷。
“阳奉阴违,你们姐弟俩還挺像。”老梁哼了声评价。
這句话,多少有点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的意思。梁逢雨听懂了,暂时把注意力从陈清霁身上移开,专心低头对付起自己碗裡的鱼汤。
从表情到动作,传达的就一個意思——“爸我知错了,您高抬贵嘴”。
但很可惜,老梁這人,向来以损人为副业。平时训校队那帮人就风采尽显,什么“我在终点撒把米,鸡都跑得比你快”、“来,再来,多踹两個栏你能直接一脚蹬裁判膝盖上了”、“跑這么慢,吃屎都赶不上热的”之类。
反正要是骂人要是能评职称,老梁怎么說也能上個教授级别。
所以,他并不打算高抬贵嘴,也在梁逢雨的意料之中。
“你少给我装乖,翻墙进隔壁三中那天怎么不文静点啊?三個保安追你都他妈追不上,小时候怎么沒看出有這天赋?沒在终点给你放個帅哥是吧?”
“……”
翻墙是上周的事了,老梁憋到今天才提,多半是因为前几天太忙。
要怎么說呢。
那天梁逢雨去三中,還真不是因为看帅哥,是郑乔伊矫情劲发作,非要去看看余州新女友有多漂亮。
那会儿她们刚下美术课,郑乔伊兜裡還揣了把小美工刀,双眼发红,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发狠。
梁逢雨半是觉得放她一個人去有点危险,半是听說三中有支标枪队,裡边一個男生经常不穿上衣训练,那肩颈、胳膊、背肌、大小腿线條,真是宛如古希腊雕塑,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力与美”。
她寻思着可以顺便写個生,還带了a4硬壳速写本。
结果就是這個本子
坏了事。
郑乔伊還沒過墙头,梁逢雨一落地就让门卫发现了。中学的门卫么,基本都上了年纪,她一跑三還是很有自信的,沒料跑出几百米,速写本“啪”一下掉了,只好折回去捡。
就這么耽误了一小会儿,对面又来了個教导主任,把她拦了,好巧不巧,和老梁是前同事。
“這周末,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家裡好好反思。”老梁吃完,一锤定音。
“嗯,”梁逢雨点点头,咬着筷子补充,“但我還要上课。”
“陈清霁!”
“到。”
老梁抬了抬下巴,“你送她去,接她回,路上看着点。”
陈清霁靠在椅背,习以为常,单手比了個“ok”。
两人的视线很自然地在空中碰了下,梁逢雨牙齿轻轻用力,像是把他当筷子了,陈清霁倒是一派轻松,冲她点了点头。
饭后,梁星鸣洗碗,陈清霁拖地,梁逢雨浇花喂鱼。
這种家务分工,从几人小学毕业那年就开始了,有时候外人不清楚,還挺纳闷老梁家什么时候多出了個儿子。
這其实是因为大家从前在青梧巷就是邻居,熟到不能再熟,后来巷子拆迁分房,又一块儿搬进了竹苑。
陈家和梁家恰住对门,往来越发密切。
后来陈清霁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他不愿意跟着一块儿搬,十一岁的小男生,又冷又倔,谁也說不服。
顾半青說算啦,总要给孩子一個适应時間,之前我俩忙工作的时候,星星和小雨不都是你在照顾嗎,老梁和老陈又那么好,平时孩子们住校,周末就在這吃吧,添双筷子的事儿。
這双筷子一添,就沒撤下来過。
也许正是因为三人从小吃一個锅裡的饭长大,老梁打心底沒把陈清霁当外人,所以,自己顾不上管教梁逢雨的时候,就会让他来。
他镇得住场子。
比如,梁逢雨翻墙让三中教导主任抓到那天,就是陈清霁去门卫室领的人。
少年一件黑色t恤,侧边白條纹的排扣运动裤,嘴裡衔了根狗尾巴草,不知道哪片花坛裡揪来的,单手抄兜推开玻璃门,一见教导主任,形儿一秒变端正,還真有点“家长”架势。
“余主任您好,我是她哥,给您添麻烦了。”
人模狗样的。
从小到大
,這样的场景沒有十次也有九,明明自己也经常因为吊儿郎当挨老梁的骂,却管起她来。
梁逢雨腹诽着,吹了吹刘海。
两個人从三中回去,华灯初上,陈清霁骑车来的,走過去开锁,单手扶车把,另只脚踢掉脚撑,示意她上去。
少年手很稳,控着车,纹丝不动的,等梁逢雨上去,载着她一路骑行,汇入整座城市的车流中。
那天黄昏,云层特别厚,凝成巨轮的形状,让夕阳上成渐变橘红色,在他们头顶盛大地航行。
梁逢雨略一抬眼,就能看到少年的背影,衣角让风吹得微鼓,偶尔落回去,便是流畅又紧实的线條。
沿路种有香樟、玉兰,车子从树底下经過,人身上也沾了花香气味,初夏美好得令人唇角上扬。
忽然想起上個学期,她自行车丢了,梁星鸣那辆后座又沒法坐人,有那么一周多,都是陈清霁载她上下学。
于康康看见了,撞撞她胳膊,挤眉弄眼,“陈清霁蛮冷一個人,对你倒是很好哎,說真的,你对他就一点意思都沒有?”
“你会喜歡上牧羊犬嗎?”梁逢雨想也不想,反问。
陈清霁对她来說,就是條老梁的好狗。
不過,梁逢雨這人有個优点,向来能屈能伸,下了自行车,立马诚心請教,“透個底呗,老梁准备怎么收拾我?”
“让我拿把戒尺抽你,但我忘带了,”陈清霁倒也坦诚,乜她一眼,像也觉得不好交差,于是,拿下狗尾巴草,轻轻在她脑袋上打了一下,“這就算抽過了啊。”
梁逢雨装模作样惨叫了声,又愣了愣。
她之前一直觉得多亏自己脾气好,陈清霁這样从小管着她,两人关系還能不错,這会儿才忽然意识到,他何尝不是意思意思就過了。
周六,梁逢雨照例去画室上课。
一天结束,脖子、肩、腰都僵得不行,她边拉伸,边和陈清霁往回走。這天降了温,沒有晚霞,傍晚是灰色调,扑面而来的气流像是要下雨。
“走快点,我們顺路去宝庆巷一趟。”
“去干嘛?”
“买手串啊,你不是說盘完了?”
陈清霁初中那会儿,在队裡挺有個性的,不能說不服管,但也绝对說不上好管,老梁让他沒事儿盘個串,磨一磨性子,這习惯一养成就好多年。谈双旺经常嘎嘎笑他一手做题一手盘串,偏生气质又不是和尚那挂,场景就他妈诡异。
但不得不承认,他盘出来的串是真漂亮,什么星月菩提、百香籽、猴头,他自己当然不戴,都扔给了梁逢雨。
梁逢雨有点戴上瘾了,蹲下选得认真,连珠子大小不匀的都要pass掉。
“再给你一分钟啊,”陈清霁抄手靠在墙边,不太有耐心,“下小雨了。”
還真是。
一抬头,一颗雨滴就這样落到鼻尖,春末夏初的雨落下来,像缝纫机的针脚,细细密密,片刻后,雨滴大颗了点,砸在水泥地面上,溅开一滩圆点。
梁逢雨结完账,看满巷子老板匆匆收摊,倒是不紧不慢,站到廊檐下,“直接走還是等雨停?”
“走吧,”陈清霁揿灭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說着,脱下运动外套,就這么兜头将她罩住。
一股干净的植物味道。
很自然的一個动作,梁星鸣在也会這么干,梁逢雨却不知怎的心头一动,伸手捏住衣领两边,探出头来,眨了下眼。
雨其实不怎么大,又有外套,等跑进楼道,梁逢雨上半身安然无恙,但她最近可能有点倒霉,半路不小心踩进一個积水坑,雨水哗一下溅上裙角,湿哒哒黏着小腿线條,一只鞋也泡满了水。
這种关头,偏生她沒带钥匙,陈清霁只得把人往家领,给了條毛巾让她在客厅收拾,自己则去房间,关门脱掉上衣,简单擦了两下,捞過一件干净t恤,就准备往身上套。
就在這时,“咔哒”一声,卧室门开了。
陈清霁全无防备,就這样侧头,看见梁逢雨视线飞速下扫,在他肋弓附近停了下,而后与他相碰,勾出一個笑,“果然是你啊,陈清霁。”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