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4章 营副(二)
从三斗坪回到石牌,路程并不远,可是走這一路,张贤却觉得走了好长。他的大脑裡一直在回味着刚才彭军长的会见,這個彭军长看来并非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他们十一师的胡师长。十八军裡,共辖十一师、十八师和五十五师三個师,除了五十五师是個二流师外,十一师与十八师都是主力,而论资力及能力来說,十一师的胡从俊并不比十八师的彭天广差,胡从俊還有一個优势,那就是他是黄埔四期毕业的委座嫡系,而彭天广却是云南讲武堂的学员。彭天广唯一比胡从俊强的地方,就是他上過陆军大学,军职是中将,比胡从俊高一阶。如今上面提了彭天广来做十八军的军长,他要是想在這個位置上坐得长久,就必须要压制住十一师,也就是要压制住胡从俊。
张贤越是想就越是乱,彭军长对他這個十一师的小营长如此感兴趣,肯定不是這么简单的事,只怕真得事关胡师长的命运。忽然想到,自己不過中下级军官,最多是被人利用,上面再怎么换再怎么折腾,对他的影响也不会有多大,他只管带好他的兵,打好他的仗就是了。想到這一层,他马上释然了。
沿着长江的高岸,他依稀看到了矗立在最高处的那座石牌要塞,心下高兴起来,這么些日子過去,终于可以回到十一师,也就终于到家了。
转過一道山弯,张贤看到了一片甜瓜地,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吵闹之声,顺着望去,却见瓜地裡,正有两個士兵在与那個看瓜的老汉拉扯,那两個年青力壮的士兵一把将那個老汉推倒在地,依稀听到那個老汉在哭天喊地的骂着:“你们怎么摘我的瓜不给钱呢?你们怎么這样不讲道理?”那两個士兵充耳不闻,一人拿着一只瓜一边啃一边吐着子,摇大摆地从瓜地裡起出来,就是两個地痞。
张贤看到這裡,不由得一阵恼火,大步走到前面,拦住了這两個兵痞的去路,大声问道:“你们是哪個部队的?”
這两個兵痞见对面来了一個少校长官,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看到這不過是一個二十多岁的小子,他们也不认得,肯定不是自己部队的,多半是個過路的。想到這一点,两個人的胆子当下壮了起来,其中一個個头很高,身体魁梧,而脸上有一道疤的家伙地站了出来,不耐烦地道:“你又是哪来的,敢管我們的闲事?”
张贤一笑,道:“我是個過路的,這裡是十一师的防区,你们是十一师的嗎?”
“当然是!”那個個子稍微矮一点的家伙自豪地点着头。
“哦,既然你们是十一师的,又是哪個团的?”
“你问這個做什么?”大個子有些警惕。
“我也许认识你们的长官。”张贤這样告诉他们。
“我們不說。”
“呵呵,既然是十一师的,应该知道,十一师的兵从来不扰民的。你们既然做了为什么就不敢說呢?這样也太不是好汉了。”
這两個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那個大個子道:“好吧,就是告诉你也无妨,我們是十一师独立营的,我們营长现在在昆明,你可以去那裡告我們的状去!好了嗎?我們可以走了吧?”
张贤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出来,這让這两個兵莫名其妙,两人互相对视着,不明白面前的這個少校长官在笑什么。“你笑什么?”其中一個问着。
张贤看了看這两個小子,摇了摇头,道:“独立营五百八十号人,虽說我并非人人认得,但多少有些脸熟,你们两個我怎么从来就沒有见過?再說了,如果你们真要是独立营的,就算是我不认得你们,你们也应该认得我的。”
這两個兵面面相觑,好象想到了什么。
那個看瓜的老汉从瓜田裡缓缓地走了過来,他一眼就认出了张贤,這附近的村民们沒有人不认识他的,不由地叫了起来:“你是张营长嗎?”
张贤回過了身,看着這個老汉,笑着点着头:“老伯,是我。”
“哎哟!张营长,你可回来了!”這個老汉如见了亲人一样,紧跑几步,一把拉住了张贤的手。
那两個兵见状,丢下了手中的瓜,背着枪转身飞快地跑了,那速度就宛如身后有一只老虎在追。
※※※
虽然那個看瓜的老汉死活不要张贤的赔钱,但张贤還是丢下了两倍的瓜钱,這才离开。开始的时候,他還不信那两個兵是独立营的,但是這個老汉却十分肯定,因为他在给独立营送瓜的时候看到過。张贤心中暗自生气,自己才走了這么几個月,独立营的军纪怎么会成为這個样子,回营后他一定要把這些连长、排长和班长们叫過来,好好地教训教训,问问他们這几個月来是怎么带的兵。
但是在沒有回到营房之前,张贤還必须要先去师部报道。
听說张贤回来了,师长胡从俊,参谋长罗达亲自迎了出来。此时的十一师高层也有部分变动,三十二团团长杨涛被提升为了副师长,张贤的老上级王元灵成了三十二团的团长,张慕礼也被提升为了三十二团的副团长,而那個副营长的黄新远成了正营长,张慕礼手下的二连长吴华成了黄新远的副手,四连长龙天涯顶了王元灵的缺,成了警卫营的营长。這些人都是张贤的熟人,都曾在一個锅裡吃過饭。
把张贤接到师部裡,大家有說有笑,问长问短,好不亲热。而对于张贤来說,這就如同是离家日久的孩子,终于回归了家乡一般,感动不已。
在大家寒暄了完毕之后,张贤问起了独立营的情况,师长胡从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来,老实地告诉他:“张贤呀,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能就会把你的独立营拆了,并到三個团裡去。”
“为什么?”张贤不明所以。
“還不是因为你那個营副!”提起這件事,胡从俊恨得真咬牙,却不知从何說起。
還是参谋长罗达比较冷静,把事情的经過讲了出来。
原来,在张贤走后不久,那個从十八师過来的营副徐海波接掌了独立营的领导,這個人原是做過团长的,为人很是桀骜,当然他有他的那一套治军之法,与张贤的根本是两种模样。他又哪裡知道,這個独立营真是藏龙卧虎之所,什么人都有,又有谁会服从他的那一套。徐副营长震怒之余,便想着拿一個人来开刀,他死活看不上当過伪军的常立强,所以找了個理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狠打了一顿。哪知他這次威沒有立起来,却把那几個连长打成了一团,几個人合在一起与他对着干。于是他又找了一個最老实的高伟下手,這一下几乎是引起了全营的哗变,還是师长胡从俊亲自出面,才得以摆平。胡从俊对這個徐海波很不高兴,几次想把他调出十一师,让他从哪裡来回哪裡去,但是却被新任的十八军军长彭天广否决。按理說,一個小小的副营长的调动,根本不用這么费劲的,問題就出在這個徐海波有中统的徐局长做靠山,谁也不想得罪那個特务头子,回头他随便找個理由說你通敌,就算是捕风捉影,那也是够人一呛的。无奈之下,胡从俊让王元灵去暂管独立营,這支队伍的前身毕竟是王元灵的警卫营一连。徐海波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从此后干脆不再過问独立营的事,做了個甩手掌柜,自享清福。
但是,王元灵也毕竟是一個人,還有警卫营的一堆事,他還略有残疾,在独立营也只是委派甘良来代管。甘良到底還不是营长,虽然又恢复了张贤时期的旧制,但也只能做到各连管各连的事,各排管各排的事,已经不是一個整体。
“你回来就好了!”罗达最后道:“王团长可以一心一意地去管他的团,你也好好管一管你的营,我還想看一看你的独立营還能不能拿全师的第一呢!”
“是!”张贤答应着,底下已是心急如焚了。
在离开师部的时候,张贤犹豫了一下,他很想把彭军长与他讲的话告诉胡师长,但是自己這样是不是在挑拨是非呢?而看到胡师长面沉似水的样子,平日裡待自己也不薄,還是提醒他一下为妙。
当下看了看除了参谋长和师长外再沒他人了,這才问道:“师长,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一下?”
“什么事,你說吧!”
张贤迟疑了一下,還是道:“我想知道咱们师是不是有人偷偷把万县的军服卖了?”
胡从俊与罗达都为之一愣,胡从俊紧锁起了眉头,不快的问道:“你问這個問題做什么?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
“可是有人造谣說這件事是我去做的。”张贤這样告诉他们。
“你是从哪裡听来的?”胡从俊紧追着问。
张贤老实地对他道:“我送一個军医硕士到军部去,彭军长就问到了我這個問題。”
“他還问你什么了?”
张贤摇了摇头,道:“他還问了一些事,但我不能跟你說。不過师长,你放心,你也认识我這么久了,我不是那种乱說话的人,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是這样呀!”胡从俊声音缓和了下来,平静地对张贤道:“张贤,這种事你還是不要插进来。就算天塌了,在十一师,只要我在一天,就由我顶着,如果我不在了,還有参谋长!副师长!你只管去练你的兵,到时在战场上杀你的敌!”
“嗯!”张贤点着头,心中很是感动。
罗达也走了過来,拍了拍张贤的肩膀,告诫着他:“做人就要顶天立地,只要问心无愧,就不要在乎别人的谣言中伤。就算是小人暂时能得志,但也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知道了!”张贤向两人敬了個礼,转身离去。
胡从俊与罗达两人相视了片刻,又一齐将目光投向张贤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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