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 145 章
“夫人来了?”楚明丰声音气若游丝,却還带着笑意,“正好为夫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元裡上前倾听,楚明丰說话說得断断续续。短短几句话而已,說完之后,他已沒了精力。
“我知晓了,”元裡忍不住在心中叹口气,“你尽管放心吧。”
說完,元裡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但走出卧房的时候,元裡却好像听到了楚明丰在轻轻哼着辞赋曲子。
声音沙哑,却难掩愉悦。
元裡转头看去,从撩起的床帐之间看到了楚明丰嘴角翘起的弧度。
楚明丰……在期待着死嗎?
元裡一瞬间升起了這個不可思议的想法。
但等元裡再次看去时,哼曲声已经沒了,楚明丰也静静地睡了過去,刚刚那一幕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元裡迟疑了几秒,转身离开。
“系统,楚明丰還有救嗎?”
路上,元裡再一次问道。
在第一次见到楚明丰后,元裡就已经這样问過系统。但系统却沒有回答元裡。
這一次也毫不意外,系统冷漠地沒有给丝毫反应。
元裡垂着眼睛,忽然感觉有些难受。他知道,楚明丰沒救了。
或许连几天都熬不了了。
深夜,万籁俱寂。
楚明丰从病痛之中醒了過来,就见窗旁立了一道高大健硕的黑影。
他认出了是谁,无声笑了几下,艰难地从床上坐起,靠着床柱道:“辞野。”
窗旁身影侧了侧身,居高临下地凝视了他许久,语气漠然,“楚明丰,你快要死了。”
“对啊,”楚明丰咳嗽着道,“也就這一两日的事了。”
楚贺潮走到了床旁,掀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椅子上。
楚明丰揶揄道:“我還以为直到我死,你都不会来见我。”
楚贺潮扯唇,沒有多少笑意,“怎么会,你可是我的兄长。”
楚家兄弟俩对外表现出来的关系并不好,是连天子都知道他们不合的地步。实际上,虽然這关系有几分表演出来的夸大,但楚明丰与楚贺潮也确实沒有多少兄弟之情。
楚明丰从小便身体不好,楚王与杨氏将大部分的关爱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等到楚贺潮出生后,身体健康的二子更是让父母亲对楚明丰感到更加亏欠。
楚明丰是天之骄子,早熟得很,但他曾经年少时却常常剑走偏锋,恨自己的身体孱弱,也恨弟弟的身体硬朗,对楚贺潮做了不少错事。
楚贺潮這個硬骨头在面对家人时总会多容忍几分,這一容忍,便忍到了少时离家去了北疆。
楚贺潮离家后,楚明丰反倒逐渐清醒了過来。他不再魔怔,长大之后更是对楚贺潮有诸多愧疚,弥补良多。
然而這时,他们兄弟俩已然生疏。
但同为一家人,即便内裡有诸多不和,他们還是天然站在一個阵营,是能够彼此信任的人。
“等我死后,你带着人马即刻离开洛阳城,”楚明丰语气忽然严肃道,“不得停留!”
楚贺潮沉默地听着。
楚明丰将所有的打算和盘托出,缓了好一会,最后道:“辞野,還有一件事。”
楚贺潮撩起眼皮。
“是我求了娘将元裡取回府中给我冲喜,”楚明丰笑了笑,“可怜他還未立冠,我便要死了。虽与他成亲不過几日,但我却把他当我夫人看待,他是楚家的媳妇,也是你的亲嫂子。元裡有大才,以后便让他代我为你掌控好后方一事。”
楚贺潮在嘴裡琢磨着“亲嫂子”這三個字,眯了眯眼,沉默不语。
楚明丰悠悠叹了口气,“等我死后,你多听他的话,也要多护着他。等我服丧期一過,他若是有喜歡的人,也可让他自由娶嫁。替我看着他儿孙满堂,我死后也能心安了。”
楚贺潮沒想到楚明丰能够這么大方,還能够允许元裡一過服丧期便自由嫁娶。可见楚明丰也是喜歡极了他的這位嫂嫂。
楚贺潮满不在乎地道:“好,我会为你看他儿孙满堂。”
楚明丰微微颔首,“元裡還未立冠,他想要在洛阳国子学多待上几年。等他从国子学出来后,再让他幽州不迟。”
“几年?”楚贺潮突然嗤笑一声,忽然问道,“是你让欧阳廷离开的?”
楚明丰不答。
楚贺潮像是嘲弄道:“因为他成了元裡的老师,所以你也为他指了一條明路。楚明丰,我从未想到你有朝一日会为另一個人思虑到如此地步。”
楚明丰笑而不语。說完元裡的事,他也沒了力气,合上眼睛休息。楚贺潮在旁默默坐了良久,忽然低声道:“你非死不可嗎?”
楚明丰竟然也未睡,他沒有睁开双眼,只是轻轻地道:“我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楚贺潮突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楚明丰嗓间一片腥味,他喉结滚滚,低声道:“辞野,我对不住你。”
“……你勿要伤心。”
楚贺潮冷笑几声,步子沒停留一下,转瞬就沒了声响。
楚明丰胸口闷闷地笑了几下,笑着笑着,低笑就变成了大笑,仿佛拿躯体仅剩的生命在最后时刻去放肆宣泄一般。
“世间哪来两全法……”
元裡一夜难眠,第二日起了大早,出门散着心。
走到练武场时,他看到了楚贺潮。
楚贺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练武场的,身上的热气肉眼可见地散发出来。背部肌肉时而耸起时而凹陷,带着股压抑浓厚的煞气。
元裡目光移动,楚贺潮黑发上有水雾凝结,好似一夜未睡。
听到声影,楚贺潮转头看了過来。他双目泛着通宵未眠的血丝,更显锋利逼人。
看到是元裡之后,楚贺潮收回眼睛,猛地朝木柱挥刀,早已千疮百孔的木柱霎時間腰斩而断。
元裡看了一会,缓声问道:“你還好嗎?”
“嫂嫂,”楚贺潮答非所问,“等有机会,你教教我如何下水。”
元裡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从练武场出来后,众人一起用了早饭。
饭桌上气氛低沉,楚王与杨氏食不下咽。两人眼眶皆红着,发丝染白,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饭用到半途,忽然有仆人脚步踉跄地跑了過来,满脸惊慌,“王爷、夫人,大公子他、他突然变得很有精神!不止下了床,還让人送了饭烧了水,现在、现在正在沐浴更衣!”
這分明是一件好事,但這仆人却满脸绝望。因为谁都知道,病成那样的人忽然有了精神,只有一個原因,那便是回光返照。
杨氏手裡的碗筷倏地掉落,她顿时耳晕目眩。
饭桌上一阵人仰马翻。
等众人匆匆赶到楚明丰的住处时,楚明丰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华服。两個奴仆正在他的身后为他擦拭着滴水的长发,楚明丰端坐在桌旁,正抬手饮酒吃饭。
病气好像短暂地远离了他,让這位小阁老重现了名士风流之色。他脸色红润,眼中有神,嘴角噙着微微笑意,楚王与杨氏一见到這样的楚明丰,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爹,娘,大好的日子,你们哭成這般做什么?”楚明丰微微一笑,抬著食了口肉,請道,“這会正是用早饭的时候,爹娘請坐。夫人,辞野,你们一同坐下来,陪我用完這一顿早饭。”
四人依言坐下。
楚明丰一一抬手,为楚王和杨氏夹了筷他们喜爱的菜肴,感叹着道:“自我入了内阁,倒从未为您二老夹菜了,现下回想起来,却是诸多悔恨和遗憾。爹,娘,以后儿子不在了,你们可要记得儿子为你们夹的這道菜。”
楚王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杨氏已经哽咽到不能自己。
楚明丰转而看向了楚贺潮同元裡,他笑着为二人斟了杯酒,“我不晓得你们爱吃些什么,索性咱们三人便共饮一杯吧。”
他端起酒杯,吟吟笑着地对元裡道:“夫人,为夫便祝你锦绣前程,一帆风顺。”
元裡认识楚明丰才不過半月,却已经将他当成了朋友,他不发一言,直接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楚明丰道了声“好”。
随后,楚明丰便看向了楚贺潮。
楚贺潮拿起酒杯与他相碰,下颚紧绷出不善的弧度。
楚明丰轻笑,低声道:“辞野,兄长便祝你长命百岁吧。”
楚贺潮猛得捏紧了杯子,呼吸好像变了变,与楚明丰一起抬杯饮尽酒水。
此时,杨氏已然哭到晕厥過去。
楚明丰唤人将父母亲搀扶走,对楚王道:“儿子想要一人上路,這等画面并不想让您看见。”
楚王眼含热泪,脚步踉跄地带着妻子离开。
楚明丰同样让元裡和楚贺潮离开了房间。
清晨的日光缓缓照进屋内,尘埃在日光中如蝼蚁众生一般起起伏伏。
楚明丰抬著独酌,静静看着门外嫩芽破土而出。
当天晚上,楚明丰逝世了。
楚王府刚刚挂上的红绸换成了白绸,半個月前還是一片喜意的楚王府,如今已拽布披麻。
门前白马素车,无数人前来凭吊。杨氏和楚王强撑着为楚明丰下葬,葬礼当天,宫中派宦官前来慰问,却遭到诸多士人责骂和排斥。
這些人差点在楚明丰的棺材前大打出手,最后還是楚贺潮出面,在北周战神的威慑下,宦官才讪讪离去。
整個楚王府的担子,一下落到了元裡的身上。
本来還能有杨公公帮帮他。但杨公公毕竟也是個太监,即便和监后府沒有牵扯,也不适合在這种时候出面。
葬礼依照楚明丰的遗愿,并沒有厚葬,等按着送葬仪节一一将楚明丰入土为安时,元裡生生瘦了一大圈。
晚上,元裡勉强用些饭菜,靠着座椅休息了片刻。
赵营却在這时匆匆求见,“大公子,我探查到了一些不对的消息。”
元裡睁开眼,抹了把脸,“說吧。”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民间开始流传起了汉中灾情一事。
在传言之中,汉中贪官送了一批银钱给提督太监张四伴,张四伴收了贿赂,将汉中灾情隐瞒不报,并怂恿天子将汉中灾民拒之洛阳城外。
這個传言一起,百姓立刻群情激奋,恨不得一口一個唾沫将宦官给淹死。
元裡猛得坐起身,双目锐利地盯着赵营,“這個传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
赵营隐隐有些不安地道:“从小阁老死去便开始隐隐有些苗头,但因您太過忙碌,這些传闻前些日子又沒有大肆传出,我就沒将這個消息报给您。”
元裡紧紧抿直了唇。
不对劲。
關於這批货的来源,元裡都是在系统的帮助下才知道的。就连汪二他们都不知道這批货是送给张四伴的贿赂,汉中郡守和张四伴也不可能蠢到自爆,那這消息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而且這批货已经被他们截走,根本沒到张四伴手裡,为什么传闻中却丝毫沒有提及這一点?
“還有一事有些古怪,”赵营低声道,“布铺的管事說,這些日子白布卖得尤为多。多到有些不正常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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