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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作者:望三山
楚贺潮日夜疾驰,甫一到洛阳,便收到了杨忠发的上报。

  他让杨忠发盯了小半個月的货,竟然被另一批人给抢走了。

  楚贺潮差点一刀将杨忠发斩于马下,他强忍怒火,冷冷听着杨忠发找到的线索。

  杨忠发从汉中便开始盯着這批货物,一路除了灾民外便沒有见到其他的人。即便再不可置信,杨忠发断定這批货物是被汉中逃难的灾民所劫。

  但普通灾民可沒有這么大的本事,這批人身后定有主使。他们很有可能和杨忠发一样,从汉中开始便盯上了這批货物。但汉中的灾民实在是多,且奔往四处,犹如泥鳅入河,难以捉到其踪影。

  不過這两日,杨忠发发现了一個奇怪的情况,有许多四散开来的灾民慢慢在赶往汝阳县去。

  上一日货物刚丢,下一日灾民便有异动。杨忠发不信這其中沒有联系,他派人潜行入汝阳县中,果然在汝阳县的市集上发现了几匹来自汉中的布匹。

  這几道布匹色彩艳丽,金丝勾勒双面纹绣,极其珍贵。想必劫走货的人也知晓這些布匹必定不能留予己用,才用极低的价格将其卖到了布店之中。

  這样狡猾且不露痕迹的做法,简直让杨忠发恨得牙痒痒。不過也正是因为如此,杨忠发也确定了抢走他们货物的人便在汝阳,但汝阳内有三方势力,陈氏、尉氏、王氏,還有一方县令元府。一個小小的县,各种势力盘根交错,任凭杨忠发如何探查,都探查不出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楚贺潮将他杖责三十,煞气沉沉地带人直奔楚王府而来。

  在见到堂中一身婚服的元裡时,楚贺潮便想起了他汝阳县令公子的身份。這样的巧合无法不令楚贺潮多想,从第一句话起,他便开始有意试探起了這位新“嫂嫂”。

  楚贺潮来者不善。

  元裡心中不解,措辞谨慎,“将军想必记错了,我与将军不過初识,哪裡送過你什么大礼。”

  楚贺潮扯唇,“嫂嫂真是贵人多忘事。”

  元裡长着一张瞧着便会让人放下戒心的脸。

  他的气质温和,眼神清亮,笑起来时如春草柳枝,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

  但這样的人,非但沒有洗去楚贺潮的怀疑,反而让他更加防备。

  元裡嘴角笑容变得僵硬。

  楚贺潮长得健壮,三月的天气,還有蜜色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這张脸的轮廓深邃,清晰分明,虽然在笑,却沒有丝毫笑的模样,俯视着看元裡的眼睛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元裡收起笑,直接道:“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楚贺潮毫无意义地冷冷一笑,转身朝着楚王与杨氏行了個礼。杨氏已经很久沒有见到二儿子,她眼中就是一红,正要說上几句话,身旁的丫鬟低声提醒道:“夫人,吉时快要到了。”

  杨氏连忙用手帕擦拭眼角,勉强笑道:“辞野,你兄长卧病在床,就由你来代兄拜堂。”

  楚贺潮沉默几秒后道:“我倒是可以。”

  說罢,他转過身,又是一阵血腥味浮动,他居高临下看着元裡,“嫂嫂应当不会介意?”

  元裡脑袋隐隐作痛,道:“自然不会介意。”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得罪過楚贺潮了。

  但自从穿越至今,元裡从未离开過汝阳县。他和這位凶名赫赫的将军本应该毫无瓜葛才对。

  這么一看,就只能是楚贺潮脑子有病了。

  杨公公在一旁赔笑道:“二公子,奴才带您去沐浴再换身衣物?”

  楚贺潮身上還穿着盔甲,配着刀剑,一身的风尘仆仆,将這成亲的喜庆事也硬生生染上了一层煞气。哪有這般拜堂的新郎?

  “不必了,”楚贺潮撩起眼皮,“再晚,就误了嫂嫂的吉时了。”

  他每次一叫“嫂嫂”,元裡便微不可见地眉头一皱,听得浑身不舒服,“将军唤我名字就好。”

  楚贺潮笑了,“嫂嫂,這于理不合。”

  “嫂嫂”两個字被他特意念重,好似从舌尖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股恨不得将其咬碎成肉块的狠意。

  元裡也是男人,他被挑衅的升起了些内火,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托大叫将军一声弟弟了。”

  北周的习俗便是如此。楚贺潮是元裡的小叔子,但小叔子大多用于书面语,日常人家称呼便是跟着丈夫唤兄弟。即便元裡小上楚贺潮许多,但叫上這一声弟弟却是沒有出错。

  只是放在楚贺潮身上,被一個還沒立冠的小子叫弟弟,這就有些滑稽好笑了。

  楚贺潮的笑逐渐沒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群裡却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连忙欲盖弥彰地变成了咳嗽声。

  “都是一家人,别客套来客套去了,”楚王沒听懂他们打的什么机锋,不耐烦地催促道,“楚贺潮,收收你的臭脾气!赶紧开始吧。”

  礼生开始唱贺,元裡与楚贺潮走到正堂中央,元裡扬起衣袍跪下时,便听见身旁人也撩起了沉重的盔甲,跪在了他的身旁。

  肩臂能够感受到另一個人传来的热意。元裡是一個对私人领地具有很强意识的人,他并不在乎比他孱弱的雄性靠近,但当另一個攻击力更强的同性侵占自己的私人空间时,這让元裡很不舒服,甚至想把楚贺潮一脚踹开。

  但他忍住了。

  拜完天地后便是喜宴,杨公公凑到元裡身边,低声道:“元公子,小的领您去见见大公子?”

  元裡微微颔首,他低垂着眼,眼睫落下一片蹁跹影子,遵守着礼仪无可挑剔地对着楚贺潮行了礼后,便跟着奴仆离开了客堂。

  楚贺潮扶住腰间佩刀,裹着黑皮手套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刀柄,看着元裡的背影,神色莫名。

  杨忠发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苦着脸卖惨,“将军,您看出什么来了嗎?到底是不是您嫂子的人?要真是您嫂子的人抢走了那批货,咱们這可真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直接让您嫂子把东西還回来不就成了?”

  楚贺潮道:“你确定那批人就在汝阳县?”

  杨忠发脸色一正,“我杨忠发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就在汝阳县!”

  楚贺潮敲着刀柄的手指一停,又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真是看不出来……”

  “对啊,我也沒看出来什么,”杨忠发啧啧感叹地看着元裡的背影,“如果真是他的人,那可了不得了。看着才十几岁的年纪,做事已经這么成熟老道。如果不是我带着人日日夜夜排查,根本发现不了汝阳县集市上的蛛丝马迹。”

  楚贺潮直接笑了,冷冷地道:“如果不是你因为喝酒耽误了两個时辰,這批货也不会被别人抢走。”

  杨忠发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這么混账了。当务之急是拿到那批货,北疆十三万将士,就指望着這笔钱吃顿饱饭了。”

  “你也知道,”楚贺潮语气发凉,“刚刚那声笑是你发出来的?”

  杨忠发:“……”

  楚贺潮转身走向酒桌,“既然你說在汝阳县,那你就去把东西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用你的人头来替這十三万军饷。”

  杨忠发脸部肌肉抽搐,“是。”

  吵闹声越来越远,杨公公轻声细语地道:“您昨日进府太晚,大公子已经睡下。但今日是您和大公子大喜之日,最好還是见上一面为好。”

  元裡颔首,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楚明丰住的地方极远,不知道转转绕绕多久,终于见到了一個偏僻精致的院落。

  院落前還守着两個护卫,杨公公走上前說了两句话,其中一個护卫点点头,走进院中通报。

  但沒過多久,护卫便面目歉意地走了出来:“杨公公,你们来的不巧,大公子刚刚才睡下。”

  “又睡了?”杨公公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莫要惊醒大公子,我們等之后再来吧。”

  护卫抱拳行礼,又回到门前站立。杨公公转過身满面羞愧,跟元裡請罪,“元公子,這是奴才的错,劳烦您跟奴才白跑一趟了。”

  元裡看着门房紧闭的院落,摇了摇头,“无事。”

  楚明丰多智近妖,能少和他见面,便少和他见面。

  再次回到闻道院时,天边已然擦黑。

  元裡并不会和楚明丰有夫妻之实,因此也并不会有洞房。了解他性格的三個小厮早已猜到他会提前回来,已经备好了热汤与茶水。

  三月份的天气,即便温度适宜,元裡也热得出了一身的薄汗。他进屋就脱去了身上繁复的婚服,让人给他端来了一盆温水,自己在房中用毛巾草草擦了遍身。

  毛巾擦過腰腹,上方已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并不夸张,只显得漂亮而坚韧。元裡嘴角弯起,对自己持之以恒训练出来的结果很满意。他将裡衣带子系好,朝外唤了一声,“林田,将布尺拿来。”

  林田是专门负责元裡衣食住行的小厮,他将元裡专门做的布尺拿来,元裡量了量身高,愉快地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两厘米。

  不枉费他每日晨起跑步健身,照這個成长速度下去,即便是在营养不够丰盛的古代,他也能有個一米八的好身高。

  门外忽然有护卫跑来,低声提醒,“公子,有人過来了。”

  元裡挑眉,将布尺扔给林田,拿起床上婚服最外一层衣袍反手披在身上,套上鞋袜,“来的是谁?”

  “一群人,看不甚清,”护卫道,“不過瞧着他们的样子,似乎是端着酒水来的。”

  元裡一愣,随即神情变得微妙。

  這群人不会是来闹洞房的吧?

  但事实比他想的更加古怪。這些人并不是来闹洞房的,而是来送合卺酒。

  元裡好笑极了,“合卺酒?我与谁喝?”

  “自然是和我喝,”人群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众仆从让开,露出拿着一瓶酒壶倚靠在门上的高大身影,楚贺潮扯唇笑了笑,目光带着审视,“嫂嫂是想和谁喝?”

  他不知何时脱去了盔甲,只穿着薄薄玄色春衫。高大健硕的身形暴露无遗,甚至能够看到臂膀上漂亮的肌肉线條。他的背部挺着,肩宽却腰窄,手上的黑皮手套却還奇怪地沒有摘下来,像是紧贴着他的双手再长出来的皮肤一样。

  元裡见着他就头疼,忍不住露出点皮笑肉不笑,“沒想到连合卺酒都要劳烦弟弟。”

  楚贺潮从门边走了进来,元裡這才看到他腰间還挂着把大刀。他眼皮轻轻一跳,楚贺潮已经拉开了他旁边的坐凳,双腿屈起地坐了下来,“确实麻烦,既然你知道麻烦了我,那就赶紧喝完了事。”

  刀柄晃荡,不轻不重地碰了下桌面。

  喜婆小心翼翼地递了杯酒到元裡手中。

  元裡看了杯中酒水一会,抬手接過酒杯,笑意温和,“将军請。”

  暖黄烛光下,杯中浊酒摇晃,微微波光仿若金子一般在手腕和侧脸游鱼似的窜动。

  元裡唇角翘起,眼眸低垂,万般温顺模样。握着酒杯的手指从红袖中探出,青葱如玉,水汽潮湿,透着几分凉意。

  楚贺潮的神色细微地变了变,他抬起手端起另外一杯酒水,与元裡手中酒杯轻轻一碰,将酒水一饮而尽。

  合卺酒,又称交杯酒。但他们一是嫂嫂,一是小叔子,实在不适合臂弯交缠。

  元裡也正要喝下這杯酒,脑子裡的系统却突然有了异动。

  【万物百科系统已激活。入学国子监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請宿主自行探索。】

  【任务:拜师。】

  【奖励:白砂糖炼制方法。】

  元裡手一抖,酒水全部洒在了楚贺潮大腿上。

  楚贺潮当即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冷笑,“元公子,你這是什么意思?”

  元裡已经顾不上他了,原来就在刚刚,楚王府已经替他获得了入学国子监的名额。但比這更加让他惊讶的是,他的脑海裡竟然真的出现了有關於香皂的制作方法。

  草木灰加入清水与石灰粉過滤成碱水。碱水混入猪油,最终可以成为洁白滑腻的肥皂,提炼花中精油融入,便可制作香皂。

  這些知识中并不单单包含香皂,甚至连如何提炼精油也一起给了元裡。

  元裡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着脑海中的系统,目光停留在“白砂糖炼制方法”這七個字上。

  他怀疑系统的存在和目的,但系统竟然真的给了他有关香皂炼制的知识。而下一個任务奖励,竟然是白砂糖。

  如果拜师完成,难道真的会有白砂糖的炼制方法嗎?

  香皂和白砂糖,這两种东西无论做出来哪一种都能获得万千财富,而有了钱,他還怕什么养不起兵?

  真正获得系统的奖励后,元裡就知道,哪怕系统的来源不明,目的是否另有所图,他都不能舍弃這個金手指而不用,否则他就是蠢,是因噎废食。

  元裡紧紧抿着唇,额头泌出细细的汗珠。

  正当他越想越深时,身侧阴森森的喊声响起:“元、公、子。”

  楚贺潮伸手搭在了元裡的肩头,硬生生将元裡的身子扭了回来,他眼神冰冷,示意元裡看他的裤子,“你不解释解释?”

  “……”元裡恍惚地回過神,下意识歉意地笑了笑,“第一次与人喝合卺酒,我有些紧张,還望将军不要见怪。”

  楚贺潮扯唇,沒說话,但意思明确:你觉得我会信?

  元裡干脆又倒了一杯酒,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修长脖颈喉结滚动咽下,他拿着空杯子递到楚贺潮眼前,坦然地看着楚贺潮,“我所言非假。将军,您快回去换身衣衫吧。”

  屋内一片寂静,沒有人敢說话。

  旁边端着酒水的婆子汗水都要滴了下来,吓得身体微微颤抖。

  楚贺潮忽然动了,他缓慢地站起身,俯视看着元裡。

  “嫂嫂又送了我一份礼,”他薄薄的唇勾着,眼睛微眯,“等有机会,我一定会一样一样還与嫂嫂。”

  說完,他转身离去。

  元裡看着他的背影。

  大刀置于楚贺潮的腰间,楚贺潮腿长屁股翘,那刀柄一晃一晃的,晃出了一股犹带怒火的骚气。

  忽然,楚贺潮停住了脚步,他猝不及防侧過身,对上了元裡的眼神。

  楚贺潮的双眼冰冷的像古井寒潭,他似乎笑了,又似乎面无表情,手指动了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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