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驯养计划 第104节 作者:未知 按照书信裡出发的日子,计算车马行程,梅老员外入京应该就是六月头這几日。 梅家别院打发家丁,接连几天在京城城门下等人。 等到六月初十這天,终于有家丁满脸喜色地回来禀报, “早上看见老爷的车队在城门下排队入城了。嚯,好多辆牛车,带了好多土产。老爷說先去城东梅宅把几十车土产卸下,人再過来别院這边。叫大人不要着急。” 梅望舒得了消息,便安心在别院裡等人来。 左等右等,等到头顶的日头西斜,居然還不见人影。 她算了算时辰,心裡往下沉,召来了向野尘,叮嘱他快马去城东梅宅一趟,看看到底怎么了,车马耽搁在何处。 向野尘的脚程极快,日头西斜时出去,日头還未下山便赶回来。 进来迎面就說,“你家父亲在城东梅宅被截胡了。或许是早上入城时泄露了身份,宫裡那位大太监苏公公亲自登门,直接把你父亲請了进宫,原话是:‘圣上請梅老入宫,闲聊几句家常’。午后人进的宫,我去的时候,人還沒放回来。” 听說是召进宫,来召的還是苏怀忠,梅望舒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胸腔裡,想想却又纳闷, “他召我父亲入宫,有什么家常可聊的?” 暮色浓重,過了初更时分。 山道处传来车马嘶鸣,齐正衡亲自带了一列禁卫护送,把梅老员外安安稳稳送到了梅家别院的大门口。 梅老员外千恩万谢,进门就大赞, “圣上亲切!虽說坐得远,沒看清楚天颜,但听声音沉稳得很,待下宽和!就连圣上身边的人,对老夫這個布衣乡民也是客客气气的。我儿在圣上面前果然得宠!” 梅望舒把容光焕发的老父亲迎进花厅,两边落座,嫣然亲自端茶进来。 梅望舒平心静气地喝了口温茶,问起父亲今日在宫裡和圣驾的对答。 “哦,圣上问起了家中人口,還提起叶相做主和虞氏退婚之事,问起老家你的妹妹。” 梅老员外捋着三缕花白长髯,淡定转述,“老夫表现得临危不乱,告知圣上,叶相的书信早已收到,梅氏虞氏在老家办妥了退婚之礼。如今你在老家的妹妹已经和虞氏再无关系,准备另寻佳婿了。” 见梅望舒良久不语,梅老员外诧异问了句,“阿姝,为父這番回话可是哪裡不妥当?” 梅望舒捧着茶,心裡默默暗想,当面欺君…… “圣上如何回应?”她头疼地问,“后面有沒有再提梅家嫡女?” 梅老员外赞道,“我儿果然了解圣上心思,圣上后来又追问起梅家嫡女的婚事如何打算。是不是要在老家继续定亲。” 他捋着长髯,压低嗓音,“老夫毕竟是曾经为官的人,当时便感觉有点不对。圣上既然能给虞家赐婚,万一今日心情大好,也给我梅家嫡女赐個婚,我們是谢恩呢,還是抗旨呢?后续可就麻烦了。于是,老夫仔细斟酌了片刻,在御前回答……” 在女儿的无声注视下,梅老员外矜持抿了口茶,得意地道, “老夫在圣上面前說,我梅家人口单薄,我家娇女不打算出嫁,准备留在家裡,招個乖巧本分的倒插门女婿,上门入赘。——阿姝,你說說看,为父如此回答得好不好。” “……” 梅望舒默默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叹息,“爹啊。” 第79章 深情 梅老员外說着說着,想起一件事来, “圣上听說我梅家召婿入赘的打算后,很久沒說话。后来也沒再聊什么,赐下一顿上好的膳食,把为父送出来了。說不准圣上心裡原本确实打算赐婚?” 他庆幸不已,“還好为父开口得早,把岔子堵上了。万幸万幸。” 梅望舒坐在对面,也很久沒說话。 最后只简略道,“赐婚是不可能的。父亲别多想。” 既然梅老员外来了京城,梅望舒把正院让给父亲居住,自己回东边的杏林苑。 十日弹指而過。六月十四這天,邢以宁背着医箱上门诊病。 他细细诊了一回脉,“身子温养得好,天气又入了夏,寒症大有好转。最近癸水如何?” “上月十六来了一次。”梅望舒回答,“這個月今日刚来。” 邢以宁算了算,“正好二十八天。月事日子准了,是好事。” 他仔细叮嘱,“近期别急着回京。不管宫裡那位如何催你回去,一律不要理睬,京城那么多人,少你一個,天塌不下来。趁你如今才二十来岁,赶紧把身子调养好了才是当务之急,否则以后每逢雨雪阴冷天气,都是你一人受罪。” 梅望舒沉吟着,“无事我自然不会回京。但如果京城裡有要紧的事,如今政事堂少了程相和林大人,只有叶老师一個顶着,若是忙不過来……” “忙不過来就会往上面送,等待御前圣裁。”邢以宁哼道, “当今圣上身强体壮,精力過人,只要他不折腾自己,顶上三五個月不会有事。” 梅望舒失笑,安抚好友,“平心静气,医者仁心。” 邢以宁喃喃念了几遍‘平心静气’,开了医箱,从裡面抽出几本薄书递過来, “近日你在别院休养,正好得空,多看看道家的养生术。养生之道博大精深,你该好好学学。” 梅望舒随手接過翻了翻,蓝色封皮的书名分别署着《黄庭经》,《养生方》,《素女经》。 “道家的……房中术?”她脸上微微发热,镇定地把书合拢,放去旁边。“多谢。” “别只谢我,记得多看多学。”邢以宁不放心地叮嘱她。 “……我父亲在别院裡。”梅望舒把头转過去对着窗外,低声道,“你带這些书进来,若是叫他看见了,少不得要传家法。” 邢以宁不以为然。 “我是大夫,眼裡只有治病。只要对调养身子有利的办法都可以试起来。” 坚持把几本道家养生术留下,起身再三叮嘱,“别急着回京城。别累着自己。” 梅望舒应下,“你放心。這几天身子不方便,肯定不会回去。” “你不回去,宫裡那位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应该也沒空找你。這样极好。”邢以宁想起京城热议的大事, “不知你在别院听說沒有,北魏国的使节团要进京了。” “听說了。叶老师有写信過来。”梅望舒点点头,“听說放弃和亲,只要求边境重开互市,交易盐茶。于国于民都是极好的大事。” 送邢以宁出去时,正好碰着午后消食、在别院裡散步遛弯的梅老员外。 梅老员外乐呵呵過来打招呼,“這位是宫裡专程赶来看诊的邢御医?年纪轻轻,前程无量啊。” 一双眼睛眯起,瞅着邢以宁猛瞧,不紧不慢问起家世,籍贯,家中人口,可有定亲。 邢以宁隐约感觉哪裡不对,匆忙告辞,背着医箱落荒而逃。 梅望舒送完人回来,见梅老员外還在原地笑眯眯张望着,无奈劝告, “邢以宁是我的好友,年纪比我還小一岁,父亲不要多想。” 梅老员外悠悠然和爱女一同往回走, “小一岁又不影响什么。俗话說,女大三,抱金砖。为父看這后生长得讨喜,手脚利落,身上有一技之长,和你又是有多年交情的。阿姝你說,如果为父去问刚才那位邢御医,想不想入赘咱们梅家——” “父亲。”梅望舒叹气,“邢以宁是家中独子。你去叫他入赘,他家中老母亲只怕要上京来和咱们拼命。” “独子?那就算了。”梅老员外并不多纠结,立刻改口,商量着道, “京城這裡不愧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为父放眼望去,处处都是年轻俊彦,比咱们临泉老家强多了。邢御医不行,多的是其他俊彦,总能找到合适的后生。” 梅望舒不接话头,把父亲送回正院。 闲居别院并无什么急事,梅老员外把女儿留下,父女俩在枝繁叶茂的大银杏树下摆开棋盘,开始对弈。 梅老员外已经過了知天命之年,脾性涵养极好,大热天的扇着蒲扇,一边喝着别院裡自酿的梅子酒一边闲聊对弈。下到中盘眼看要输,梅望舒指尖掂着黑子,正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输给父亲,梅老员外看出点端倪,乐呵呵地把棋盘一推, “老了,下不动了。阿姝多吃点甜瓜,招呼你媳妇儿也一起坐下来吃。” 嫣然刚送了盘葡萄甜梨過来,梅望舒招呼她坐下,一家人在树荫下纳凉吃瓜果。 梅老员外喝了整壶梅子酒,借着醺然醉意抬手,点了点对面端坐着的女儿,又点了点打横陪坐的嫣然。 “媳妇儿人不错,你们如今的小日子過得也不错。不過老夫在御前說的那番话,倒也不是随口糊弄的虚言。实话实說,为父和你母亲在老家时,已经琢磨過很多次。” “招赘。”梅老员外带着醉意重复這個词, “托阿姝的福,为父如今身上有了個三等伯的爵位。在京城裡不值一提,但是在我們临泉,呵呵,抬出去能压死人。现在连河东道知州登我梅家的门,都是见面赔笑作揖的做派。” 說到這裡,梅老员外坐直起身,压低嗓音,正色道, “找個家世普通的良家子,最好是白身,亲族和官场完全不沾边的,我們梅家能弹压得住。人要乖巧老实,做事有眼色不犯蠢,最重要的,长得要好。” 在梅望舒无语凝噎、嫣然拼命忍笑的视线裡,梅老员外美滋滋呷了口酒,高举酒杯,对着头顶的百年老银杏树悠然感慨, “我們阿姝生得這么好,再找個俊俏女婿,生下来的儿女铁定不会长成歪瓜裂枣。男孩儿像阿姝俊俏能干,女孩儿像阿姝聪明乖巧……” 梅望舒听不下去了,和嫣然商量說,“父亲喝醉了。我們把父亲送回房裡。” 嫣然忍着笑一同搀扶梅老员外起身。 当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杏林苑,在露天温泉池裡泡澡时…… 或许是被父亲口口声声的‘招赘’刺激到了,对着天上即将满圆的月色,梅望舒想起了一個人。 明晚就是十五。 原本应下那人,每月十五约定相见。 却不想身子最近吃多了温补药,正好撞上不方便的小日子。 汩汩活水缓慢流动的水声裡,梅望舒趴在温泉池边,借着灯火写下一封简短的解释手书。 嘱咐梅家下人第二天早起入京,明日送进宫去。 這才安心睡下了。 梅家送信小厮去京城跑了一趟,沒有带回预料中的宫裡回信,却带回了一封叶昌阁的手书。 信裡言辞殷切,直說北魏国使节即将入京朝觐,相关准备事务繁琐且多,导致朝中忙碌不堪。叶昌阁不忍见圣上终日劳碌案牍,催促爱徒回京助力。 “叶老相爷說,北魏国使节即将入京,领队的是北魏国皇子和左相,京畿一带的防卫治安要重新部署,近日已经忙到连齐指挥使都派出去协防京城了。大人這边若是方便入京的话,务必给叶相爷個准话。” 梅望舒握着老师手书,想了想,吩咐跑腿小厮, “你明日再回去京城一趟,和叶老师說,我這两日实在不方便,三日后回京。” 六月十八這天,天上浓云聚集,大清早地下起蒙蒙小雨,给持续多日的盛夏酷暑增加几分凉爽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