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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驯养计划 第23节

作者:未知
元宝听命熄灭了一半的灯烛,却沒有退下,而是重新跪倒在御前。 “陛下。”元宝轻声细语地回禀,“梅学士睡眠浅,昨夜一人独自入睡,被夜裡的风声惊醒三次,被庭院裡的流水竹声惊醒两次。奴婢斗胆,在梅学士入睡的床头,熏了香。” 洛信原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 “什么香?” 元宝双手高高捧起一只三脚铜香炉,当着圣上的面打开,拨了拨裡面的香灰, “助人深眠沉睡的香。梅学士一夜好眠,明日起身,只记得今夜睡得极好,其他什么也不会记得。此香,名叫——甜梦香。” 洛信原把手裡的书卷放在桌上。 居高临下,第一次正视面前的青袍内侍。“你好大的胆子。” 元宝的呼吸因为激动急促起来,向前膝行两步。 “奴婢眼裡,只有陛下一人;奴婢满腔的忠心,只对着陛下一人。” 暗淡的灯火下,元宝抬起头来,眼中闪着野心勃勃的明亮异常的光, “陛下的夙愿,便是奴婢的夙愿。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就算想要天上的星辰,奴婢也替陛下摘了来,更何况是……陛下想要的人呢。” 元宝捧着香炉,嗓音轻而诱惑,几乎掺了蜜。 “陛下想要的人,已经在帐裡,万事俱备……等候承幸。” 洛信原轻笑了一声,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元宝,你果然是個伶俐的。” 元宝重重磕头下去,“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洛信原重复了一遍,背着手走出几步,绕過桌案,绣有日月星辰纹章的龙袍下摆出现在元宝的视野裡。 “朕想要天上的星辰,也能替朕摘了来。好個忠心耿耿的忠仆。” 就在元宝激动得浑身乱颤之时,洛信原的脚步一顿,俯身下去,附耳轻声道, “对朕一片忠心,怎么不记得朕的叮嘱?昨夜西阁中,朕刚刚提醒過你:——切勿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来人。”洛信原走开两步,漠然吩咐,”把這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东暖阁的门从外打开,周玄玉在寒风裡持刀进来,单膝跪倒行礼。 “臣遵旨!” 他转過脸去,对着元宝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对不住了,元宝公公。” “陛下……陛下!”元宝脸色惨白如纸,瘫坐在地上,香灰泼洒了满地,惶然而绝望地大喊,“奴婢是忠心的!忠心耿耿——” 周玄玉觑着圣上的脸色,拿了块破布,過去把元宝的嘴捂了。 四名禁卫過来,抬手抬腿,把剧烈挣扎不止的元宝抬了出去,出门时不忘反手关上门。 恢复了静谧的东暖阁裡,响起一阵碎玉溅珠般的清脆声响。 洛信原撩开隔断珠帘,走进了裡间。 罗汉床榻微微一沉。 年轻的天子坐在床边,隔着一道暖帐,注视裡面朦胧的身影良久,拨开了帐子。 暖帐之内的人,吸入了過多的甜梦香,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骨节分明的男子有力的手,缓缓拂過沉睡中的秀美脸庞,仿佛要用指尖描绘轮廓般,从白皙的额头,到秀气的鼻梁,嫣红润泽的唇瓣…… 最后只挽起枕边一缕青丝。 “你這样的良臣,理应站在朝堂高处,一辈子做朕的肱股栋梁。怎能让你背着娈宠幸臣之名,入佞臣传,受尽后人鄙夷唾骂?” 年轻的天子缓缓俯身下来。 声音热切而压抑,眼神平静而癫狂。 他将那屡沾染着熏香的发丝一圈圈地卷起,缠绕在自己的指尖,缠绵温存。 “雪卿,若你今生不负朕……朕亦不负你。” 第22章 容忍(一更) 梅望舒许久沒有這般睡得沉了。 睡得浑浑噩噩,竟然梦回前世。 梅氏宅邸的正门匾额被粗鲁地掀翻在地,数不清的脚践踏而過,梅氏男丁一律就地锁拿,违抗者当场斩杀,内院女眷们的尖叫哭喊声响彻天地。 母亲的娘家陪嫁嬷嬷,辛妈妈,踉踉跄跄地来后院闺房寻她。 “大姑娘!”辛妈妈喘着气传话,“老爷的事发了,梅家這回在劫难逃。夫人在前院同抄家的官兵周旋着,托老身传话给大姑娘,快,从侧门快走!” 梅望舒坐在窗前沒动。 逃什么呢。她在梦裡也依稀记得,逃不掉的。 暴君手下的一群酷吏,個個随了主人的脾性,擅长玩弄人心。碰到這种高官抄家入狱的大案子,总是先派遣官兵把宅邸层层包围,围到水泄不通,最后才破门而入,享受众人无处可逃的绝望眼神。 她的父亲,上一世步步高升,官至户部尚书,却被官兵虎狼般地扑倒锁拿,须发散乱,不住挣扎, “是老夫一人之罪!罪不及妻女!” 破门而入那位的酷吏的模样,在梦裡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昂首踱步的姿态极为清晰。 “梅尚书說的什么糊涂话。咱们這京城裡,但凡官员犯了事,哪有放過女眷的道理。今日咱们手裡拿的是缉拿令,不是诛杀令,已经是你梅家三生有幸。” 酷吏站在梅家女眷前,抬手指指点点,挨個清点過去。 “尊夫人多半是要流放了。這几個俏丫头姿色不错,能卖個好价钱。哟,令千金也在家裡?前几年名动京华的才女,可惜了。” 被捆了手腕带走的时候,梅望舒回头過去,望了眼面目全非的家中庭院。 父亲放弃了挣扎,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她被带出门去。 母亲衣袖掩面,无声地哭泣着。 那是她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双亲的面。 一股难以忍受的心悸,从心底震颤升腾,梅望舒肩头颤抖了一下,猛地从前世的噩梦惊醒。 “父亲,母亲。”她喃喃地道。 眼前典雅而静谧的景象,把她从噩梦裡拉了出来。 她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前世的梅家宅邸,分明是皇城裡供天子休憩的东暖阁。 她眨了眨眼,眨去一层朦胧雾气,去看刻漏,竟然已经過了辰时,窗外天光大亮。 门外听到裡间起身的动静,那四位‘梅兰菊竹’鱼贯而入,送来了各式盥洗物件。 今早似乎谁也沒有谈笑的兴致,四名大宫女低头敛首地办完差事,沉默地退了出去。 专程来给她梳头束发的小太监,是個眼生的年轻内侍。一张脸青涩生嫩,五官還沒完全长开,看来只有十五六岁模样。 梅望舒安静地坐着,任凭那小公公熟练地梳好了头,又看他进进出出了十来趟,四处张罗着料理琐事,梦裡惆怅的心绪逐渐舒缓,最后才出声问了句: “东暖阁主事的换人了?元宝公公今日不当值?”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想那小公公听了,居然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倒,原地磕了個头,“奴婢,只,只是個临时抓差凑数的。不,不敢主事。” 梅望舒猝不及防领受了一记大礼,也吃惊不小,纳闷地道,“知道了。小公公赶快起身吧。” 宫裡留她两日,今日已经到了期限。 早上邢以宁又過来一趟,確認腿上伤口已无大碍,层层回禀上去,赶在下朝后,政事堂开始议事前,当面觐见天子,谢恩出宫。 梅望舒過去政事堂前的时候,正看到齐正衡带着十来個精干禁卫,手上提着大包小包,驱赶着五六個哭哭啼啼的内侍宫女路過宫道。 她脚步停住,往旁边略避让了下,眼看着一行人過去。 齐正衡抬头见了她,過来抱拳行礼,“梅学士要出宫了?” “是,正要去觐见谢恩。”梅望舒的目光追随着那几個锁成一排的犯人,不只是宫女太监,裡面竟還夹杂了两個身穿石青色官袍的御医。“宫裡又犯事了?” “小事。但麻烦。”齐正衡唉声叹气,“圣上早上传口谕,說极厌恶宫裡一种香丸的气味。此香分明不在内务府采买的单子上,不知为何,宫裡至今還用着。昨晚御前不慎用了一丸,熏得圣上几乎呕吐。但凡近期取用過這种香丸的殿室,一律彻查,香丸是从何处得来的,取用了多少,何时何日点了几丸。剩下多少,全部搜罗上来,集中销毁。” 他抬手点了点那几個哭哭啼啼的宫女内侍,“喏,那几個倒霉鬼,最近替他们主子取用了甜梦香,一個個地要锁回去问话。” 梅望舒吃了一惊,“昨晚圣驾在东暖阁。和我一起用的晚膳,闲谈到夜裡。” 齐正衡也吃惊不小,凑近過来,鼻尖闻了闻她身上的熏香。 “哟,就是這個味道。看来昨晚就是在东暖阁误用的甜梦香,你身上也沾上了那股甜香味儿。” 梅望舒抬起衣袖闻了闻,露出怀疑神色。 “气味清甜芳馥,并不难闻。這香味……熏得圣上几乎呕吐?” 齐正衡好心劝诫,“圣上不喜熏香,你我觉得好闻的味道,到了圣上鼻子裡,說不定就难以忍受了呢。梅学士,你衣衫上沾染了這股甜香味儿,待会儿觐见的时候站远些,可别叫圣上闻出来。” 梅望舒点头应下。 但片刻后,觐见谢恩时,淡淡的甜香味還是被闻出来了。 政事堂的明堂正中,开国皇帝亲笔提写的巨大黑匾之下,洛信原一身海涛日月行龙常服,端坐在御案后,或许神思集中于政事上的缘故,神色比平日更显出几分淡漠疏离。 梅望舒上前谢恩拜别时,他从案牍中抬起头来。 目光由上到下,从面前之人白皙光泽的额头,到泛起健康红润的气色,最后落在显出血色的唇瓣上,一寸寸地仔细打量,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眼看着气色比两日前好了不少了。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照常上朝。朕還有事找你商议。” “臣领命。”梅望舒行告退拜礼,正要出去,又被叫住了。 洛信原从御案后起身,走下几级丹墀,停在她面前半步外,低头打量了片刻,抬手把她脖颈处的夹袍立领往上拉了拉。 “你這套衣裳沾染的香气太浓,回去扔了。” 梅望舒微微一惊,本能地想抬手遮掩咽喉,又按捺着放下手。 “是。臣以后入宫觐见会额外注意,把衣袍的熏香都去了。” 洛信原却露出意外的神色,顿了顿,加了一句,“倒也不必。還是用你平日的白檀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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