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驯养计划 第43节 作者:未知 哽咽着递過一张沾血的帕子来。 几位官员人人现出惊骇神色,领头的河东道知州大人端详着梅大公子笔迹孱弱无力的病中手书,扼腕叹息。 “梅大公子竟然病重至此!是我等唐突了,贸然登门,连累梅大公子拖着病躯见客。我等這便告辞,還請夫人转告大公子,快快回去歇下!等开了春,天气转暖,大公子的病势应该就能转好些了。” 沒想到過了立春,天气开春转暖,梅家却传来噩耗—— 梅大公子病情反复,自感时日无多,坚持搬离城裡的梅家大宅,要搬去城外清静少人的温泉别院静养。 —— 梅望舒今日睡到自然醒,简单梳了個垂云髻,肩头松松披了件防风的貂皮氅衣,在东跨院裡握着一本棋谱,斜倚在树下一处美人榻上,对着棋盘,闲敲棋子打谱,偶尔看一眼周围的小厮仆妇收拾得如何了。 庭院之中,处处身影忙碌。 ‘梅大公子’去城外温泉别院‘养病’的日子已经放出风去,就定在明日。 嫣然這個‘大嫂’,忙得脚不沾地,在自己的院子裡收拾箱笼;梅望舒這個‘小姑’,也在院子裡清点衣物,简简单单装了两口木箱,准备同行去城外的温泉别院。 头顶不远处有人叫她。 “主家。” 对面院墙高处,向野尘一身白衣箭袖短打盘膝坐着,往前院长廊方向抬了抬下巴。 “虞五公子来了。” “多谢告知。”梅望舒淡定地回应,从美人榻坐起身,拍了拍肩头落下的花瓣,又把山风吹乱的及腰乌发拢了拢。 向野尘看在眼裡,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五百两银子雇請了他的主家,身为堂堂朝廷重臣,既沒有命他刺杀任何一個仇人,也沒有被任何一個仇人刺杀,大部分時間把他当看家护院用,已经够离谱了。 半年還沒過完,主家居然跟皇帝辞了官,封了宅邸,遣散下人,干脆地回了乡。 回乡就回乡吧,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既然半年契约未满,他拒绝了领赏遣散,坚持要随行护送。主家当时定定看了他几眼,赞了声,“侠义。” 归程路上,主家就不怎么露面了,常伯经常亲自看护着煎的汤药也停了,有事都是梅夫人代传,他当时還不觉得有异。 直到进了临泉地界……头天還是好端端一個风神如玉的梅大公子,第二天起来,居然换了身袄裙,梳了女子发髻,摇身一变,变成了個美貌大姑娘! 再开口說话时,已经是轻柔温煦的女子嗓音。 就,十分离谱。 向野尘纠结的视线又盯了梅望舒几眼,眼看主家未過门的未婚夫君沿着抄手游廊一步步走近…… 实在受不了,起身跑了。 “姝妹安好。” 虞家五公子,虞长希,眉目清俊,声线温朗。近日听闻了梅家大公子病势不好的消息,登门都特意穿了浅淡素色的长衫,更显得长身鹤立。 远远看到院中的梅望舒,他眼前蓦然一亮,大步走近過来,在院门口站住了,拱手长揖。 梅望舒這些年在京城养成了习惯,本能地就想作揖還礼,手已经抬起半路,突然意识到不对,又收了回去,原地端坐不动。 “虞五哥安好。” 她暗自叹了口气,掩饰地拿過身边用来遮挡灰尘的团扇,对着自己扇了扇,冲院门处微微颔首致意。 “虞五哥昨日才登门拜访,今日又登门,有何贵干。”她温声询问。 虞长希站在院门,踌躇了片刻, “梅家兄长身子不适,听說明日就要出城静养。昨日家母托在下送了一棵百年老参,已经当面转交给梅叔父。今日……今日是在下做主前来,来……” 他快速地瞥了眼庭院中执扇端坐的春衫美人,白皙的脸上升起淡淡绯红,迅速撇开眼,“来……继续探望梅家兄长。” 两边打开了话题,他的语气也自然起来。 “家母常說,梅家和虞家乃是通家之好,但从前走动时,内院只见姝妹,极少见到在外读书的梅家长兄。后来梅兄又离家去了京城,這么多年,在下和梅兄竟未见過一面。” “不知梅兄用了老参之后,身子好些了么。若身子好转,可否有劳姝妹引入内居,当面引见,并探望病情。” 梅望舒:“……” 眸光半阖,浓黑的睫毛垂下,摇了摇团扇,沒吭声。 虞家送来的百年老参,当然還好好地收在盒子裡。 她身上用了太多年的药,导致宫寒,体虚,脾冷,要温补细细调养過来,老参活血,效力太强,一下喝多了,就会如当初在京城裡那样,阴阳失调,癸水不尽。 梅望舒拿团扇遮了面,想了想,极客气地道, “兄长病得太重,虚不受补,昨日虞五哥送来的百年老参,只怕再放一放才能入药。人么……每日吐血,至今起不了身,只怕今日不能引虞五哥入内居探病了。改日吧。” 虞长希闪過失落的神色。 “原来如此。那,梅兄明日出城,可有需要用到在下的地方?在下骑术尚可,若是需要男丁护送贵府车马,在下不才,愿意效劳。” “多谢虞五哥盛情。”梅望舒并未直接应下,也未当场回绝,只淡淡說了声,“若是有需要用到五哥的地方,梅家自会遣人登门求助。” 虞长希站在院门处,沉默了片刻,“那,在下便告辞了。” 长揖告别,原路折返出去。 嫣然刚才過来,远远地看见虞五公子站在院门口,便捂着嘴避去旁边。 沒過一会儿,人居然走了。她从院墙下快步走過来,盯着远处的背影目瞪口呆, “梅家在城东,虞家在城西,穿過半個城来一趟,话都沒說上三五句,他就這么走了?” 梅望舒靠在软榻上,淡定挥了挥团扇,吩咐院子裡的小厮仆妇们都出去。 关好院门,才說,“他来探病,不巧我人便在此处,被他捉了個正着。我又不能一分为二,凭空变出個‘梅家兄长’来,当然只能借口回绝了。” 嫣然又好笑又无奈,跺脚长叹,“他是来探病的?他和‘梅家长兄’素不相识,又能有什么话說。探病是不假,人家是专程来看你才更真。看看虞五公子刚才那伤心的眼神,那三步一回首的难舍姿态,你居然也狠心赶他走?” “你怎知他是借口。”梅望舒眸光半阖,若有所思。 “他如今是本地州府级的五品通判,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地方主事官了。上门求见‘京城退隐的原翰林学士’,却不得其门而入,失望而归也是情理之中。他若真是专程来看我,我已经在此院中了,他为何不過来多說几句,直接告辞便走?” 她摇了摇团扇,淡然道,“会不会是因为,‘京城归隐的梅家兄长’太過难见面,我這個未婚妻好见面。虞五公子今日借着探望我的名义,来請求我這個做妹妹的引见他,好搭上梅家兄长的路子也說不定。” 嫣然被噎得不轻,隐约感觉哪裡不对,想反驳又不知如何辩驳,“大人,偏你想得忒多。虞五公子容色清朗,气质高华,不像是你說的那种势利之人。” “气质高华……” 梅望舒笑了一下,“两年前被扳倒的郗有道,当初权倾朝野时,也是相貌堂堂,气质高华,人人称道。谁知道喝醉后宛如疯狗。人心不似面皮,谁能尽知呢。” 嫣然叹息道,“妾身說不過大人。但我還是觉得,虞五公子不像是那种满腹心机的恶人。” “那就继续往下看着。再擅长伪装之人,時間久了,总是会露出真面目。正所谓‘日久见人心’。” 梅望舒思忖着,又接着說道,“我梅家家中豪富,却又人丁单薄。其实我不见得要出嫁的。若是虞五公子人品堪忧,退了這桩婚事,在本地招赘亦可。” 想起前几日辛妈妈的话,她唇边露出细微的笑意,悠然放下团扇,躺回了美人榻。 “至少,若是招赘入门的话,应该不会再有人整日裡催我‘一年添丁,三年抱俩’了。” —— 与此同时。 被梅家管事送出门外的虞五公子,虞长希,坐回自家车裡,想起今日短促的会面,不由皱起眉峰,怅然叹息。 贴身小厮跟随了一路,将今日全看在眼裡,百思不得其解,也纳闷地提出同一個問題。 “五公子今日一大早出门,穿了半個城過来,不就是特意来见梅家大姑娘的么?人已经在院中了,五公子,你……你为何不過直接进门去,当面說几句相思之苦?反倒直接告辞走了?” 虞长希神色黯然,久久地沉默着,并不与小厮去說。 但今日见面时开始的桩桩件件,一件件地浮上心头。 虽然是彼此定了亲的未婚夫妻身份,他顾忌着男女有别,站在院门外头,并不敢直接进门去,只怕唐突了佳人。 然而……软榻上的佳人见了他,态度冷淡。 他遥遥行礼时,佳人只略看了他一眼,坐在原处,轻摇团扇,并未起身万福還礼。 但梅家大姑娘清雅出尘,风华动人。美人慵懒坐于软榻之上,分明穿的只是寻常春衫,却仿佛明珠浴光,令他呼吸停滞,几乎转不开目光。 他不死心,便借口探病,希望梅大姑娘可以带他前去探望梅家长兄,两人可以并肩走上一程,路上說几句话,显露他的满腹才华,或许能令美人对他改观。 但沒想到,探病的话刚出口,又被决然拒绝了。 最后,他想起梅氏人丁单薄,或许人手不足,主动要求护送梅家长兄的车马出城…… 对方也并未显露出丝毫喜悦感激之色。 虞长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愁容。 虽然两家有婚约在身,换過庚帖,但毕竟是早年的约定,他们已有多年未见。 梅家大姑娘在京城多年,跟随在她家兄长身侧。以她這般卓绝容色,又得兄长引见,或许早已见识了京城裡众多的年轻俊彦,养成了极高的眼界…… 难道是,并未相中他。 虞长希坐在摇晃的马车裡,神色沮丧低迷,久久回不過神。 —— 与此同时。千裡之外的京城。 暮色蔼蔼,笼罩皇城西阁。 呼啸的穿堂风中,周玄玉快步走进西阁,单膝跪倒。 知道今日要回禀的事件重大,他的神色难得露出一丝惊慌。 “陛下!河东道传来四百裡加急快信!” 摇曳黯淡的灯火下,玄衣大袖的天子坐在黑漆嵌螺钿龙纹长案后,神色纹丝不动,视线依然盯着面前棋盘上走到一半的残局。 他斟酌着,提了几枚黑子,又落下一枚白子。 在周玄玉进来之前,他已经自己和自己对弈,下了两個时辰的棋了。 “河东道会有什么大事,需得动用四百裡加急?” 他盯着棋盘,低沉嗓音裡带出细微的嘲讽, “哦,是了。梅学士的老家就在河东道,估摸着行程也该走到了。是不是河东道那些官员急着拍马屁,把他返乡的消息加急送进京城来?” 周玄玉不敢接话,過去几步重新跪倒,双手高高奉上四百裡加急送入京城的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