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异类
池眠第一次切实在生活中接触到“强/奸/犯”這個词,是在她升入高一时。
她和沈诠期仍旧是同桌,和初中一样,占据着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池眠对此并未想太多,她以为只是缘分。再說,這样挺好的。
他们班是高一年级的培优班,而隔壁班则与他们背道而驰,是整個年级裡最差的一個班,学校或许打的是耳濡目染的算盘,但显然,大家都不吃這套,该混乱的依旧混乱。
呆在裡面的多是些不学无术花钱砸进来的或是学校的刺头,总之,他们都是乖孩子眼中的“异类”。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潘晟。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十恶不赦,而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强/奸/犯,母不详。
這些自然不会是他自己說的。具体是怎么传出来的,池眠是在后来才知道的——有個富家子弟看潘晟不顺眼,想整他。有钱能使鬼推磨,对方几乎沒花什么力气就掌握了流言這柄利刃。
“父亲是個强/奸/犯,母亲也不详,說不定他本人将来也会成为一個强/奸/犯,哈哈哈哈。”
池眠私底下听過很多人在厕所拐角处這样议论他。
对此她沒什么太多的感觉,有些事并非三言两语說得清楚,她和潘晟沒有交情,她只能管住自己的嘴不去伤人。
她只是偶尔在放学时跟他打過一两個照面。很高大的人,身材魁梧得不像個少年,皮肤黝黑,面色沉静,站在阴影裡时,像座大山。
池眠下意识就觉得,他并不坏,糟糕的只是他的父亲。
所有的际遇都是不期然间发生,和潘晟的也是。
高一暑假那年,学校强制性补课,本来准备回家的学生都被迫再次留下住校。
沈诠期不乐意了,他早就计划好了暑假要带池眠去哪哪浪荡,补课一声令下,考虑過他的感受沒有?
直接遭殃的就是池眠,不仅要不定期感受沈诠期大姨夫的降临,還得在他老人家想出去骚一波时陪着一起。
上能哄人下能翻墙,池眠觉得自己那個时候真是把沈诠期当祖宗供着了。
毫不起眼的一個月黑风高夜,学校突然查寝,沈诠期和池眠那时正在網吧开黑开得天昏地暗。一收到消息,两人立马抄近道奔回学校。
然后故事裡很狗血的剧情就发生了。
他们在巷子裡碰见了正在缩着挨揍的潘晟。他被堵在墙角,身边站了一圈人。潘晟比他们高出一截来,突兀得很,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池眠傻了眼——那群混/混开始对他拳打脚踢,手裡的钢管不时落在他身上,他却毫不還手,只是躲闪。
那么大個人怎么不還手?
池眠忘了是沈诠期要帮忙的還是她要帮忙的,总之,帮了就对了。
当然不是干了一架,沈诠期和她都是赤手空拳,两個人四只手加上腿也才八個能打的地儿,对方钢管就有七八條,脑子有坑才会正面杠。
沈诠期直接让池眠蹲在街落裡盯着,自己拔腿去找了j/c叔叔。学校附近就是派出所,不借用人民公仆的力量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還好他们动作快,沒一会儿人就来了,小混/混们也作鸟兽散。
抓人的事就交给伟大的j/c同志了,他们负责把潘晟送医院。
一番折腾下来,别說查寝了,他们第二天還得陪着去录口供。這下好了,溜出学校被抓到就算了,還附送局/子一日游。
沈诠期和池眠两個人都有些萎靡,但人是他们自己要救的,剩下的锅跪着也得背完。
他们送潘晟去医院做了简单的包扎,就和他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准确的說是,潘晟回家找他爹和他奶奶,他们去宾馆开/房。:)
潘晟的医药费是沈诠期和池眠垫的,两個人平时在学校,身上带的钱也就那么点,到小宾馆的时候,两個人身上的钱凑起来也就够开個单间。
因为潘晟,池眠迎来了人生中和沈诠期第一次的同床共枕。
那时她也顾不得计较那么多,他们身上又是汗又是灰的,先开個房间洗個澡才是最重要的事,孤男寡女什么的都沦为其次。
翌日,池眠和沈诠期两人面无表情地陪着潘晟走了趟警/局,随后回学校乖乖认错。
他们玩归玩,但向来有分寸,老师看在两人成绩好的份上也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這次事情因带着潘晟這事算是闹大了。
但好在是他们救的人,功過相抵,学校還是沒给他们处分。
鉴于這件事,池眠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上学的时候,成绩好比脸好重要多了,虽然她才华与美貌并重。
但对于那晚潘晟回家之后的事,池眠和沈诠期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而這件事情在其他人眼中就变成了——潘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沈诠期、池眠成了兄弟。
池眠向来是個人缘好的,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又跟男生能打成一片,加上发育的早,在一群高一生中一点也不娇小,反而人高马大的,在学校裡公信力颇高。沈诠期就更不用說了。
他们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对這件事并沒有否认,其他人对潘晟也就渐渐改了看法,他爸爸又不是他,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接触多了,发现潘晟为人挺厚道,他又对他们心存感激。一来二去,池眠二人還真和潘晟关系好了起来。
但潘晟对于当年他为什么不還手却始终语焉不详,池眠也沒追问,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
直到后来,所有变故像大厦骤然倾塌般集中爆发,池眠就再也沒见過他们,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七年。
爬了一個多小时,池眠抬头看了眼仍在向上蜿蜒的路,终点似乎還有些遥遥无期。
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着气。沈诠期打开保温杯递给她,看她一副快要累趴的样子有些想笑:“喝点水,我們休息下再继续走。”
“我說,”池眠咽下一口水,缓了缓,有气无力地,“你不会是故意折腾我吧?”
沈诠期眯了眯桃花眼,眼底闪动着戏谑的光:“如果我要折腾你,你现在就不会在這了。”而是在床上。
“我們走吧。”池眠把杯子收进背包裡,撑着树起来拍拍屁股,選擇性地忽视他的话。
身后的沈诠期盯着池眠裹在大衣裡却依旧窈窕的背影,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有些事可不是装傻充愣就能躲過去的。
临近中午,穿過山间崎岖的小道,他们到达最后的目的地——山顶上一块不算大的平坦的地,一栋三层楼高的小哨所。
楼顶有根铁杆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有個黑影直立在一旁,而红色的旗迎风招展,蓝天白云下,高山雪顶上,成为唯一的一抹艳色。
池眠觉得,心底忽然有块柔软被戳中了。
她突然想起以前无意中看到描述拉则拉哨所的一句话:“沒有骡马汽车,沒有平坦大道,有的只是担起了生存决心的臂膀。”
而它,放在眼下似乎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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