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因为村子裡流传下来的规定就是死了人一定要送走,如果不送,就意味着死者的灵魂一直在原地,会缠着全村的人。
也因此,办葬礼的时候得請一個神婆送死者离开,葬礼上除了要哭丧,当天就得办法事,接着是三天的出殡戏曲,都只有一個目的——送人走。
胖虎他爹還在医院的时候,葬礼就得筹钱办,不管是他家裡人出钱還是借村长的,总之,人死了,七天内总得办。
天气本身就热,胖虎的娘死法不光彩,即使村委会简单处理了一下,都免不了尸体发霉发臭。
村子裡有另外的殡葬店,他们管给尸体处理干净,去之前特地到许念冰家的杂货铺买了点丧葬用的东西,很是谨慎,对這单生意也嫌弃。
那天還是许念冰跟木诡、唐雅去看店,因为林春秀改神婆衣服去了。
对方到了铺头后就跟许念冰嘀咕:“哎哟,你就是這次要代替春秀上的二水吧?還這么小一個人呢,春秀也不怕你看了做噩梦。”
许念冰坐在店裡,看他挑手套黄纸之类的东西,說:“我不会做噩梦,但是如果你今天误了去处理的时辰,大概尸体就很难处理了。”
从胖虎他娘死去那天起,已经在家放了四天,她身上被胖虎砍出了无数伤口,天气又十分热,再迟点,怕不是苍蝇蛋都能孵出蛆来。
对方沒想到许念冰一個小孩竟然能說出這样的话来,顿时有些不高兴,梗着脖子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我這叫合理准备懂不懂?”
许念冰幽幽看着他,說:“你沒见過胖虎他娘的尸体也沒听過嗎?她都被砍得稀巴烂了,還放在房子裡闷了四天,你怎么還有心思在這慢吞吞地买东西?”
听了许念冰的描述,对方突然想了什么,干呕了两声,再也待不下去了,匆匆买了点黄纸就赶紧去胖虎家。
這次的钱是唐雅收的,她嫌弃地說:“這什么人啊?来這一趟什么意思啊?”
“给我下脸子呢,话又不敢說得太明白,怕我动手,可非要来犯贱一下。”许念冰冷笑着說。
在她眼裡,這個村子几乎都烂透了,从骨子裡看不起女性和小孩,在那些人眼裡,女性和小孩就像玩具,不是人。
即使是他们惹不起的许念冰,他们都要通過林春秀和许念水来膈应一下许念冰,从而告诉许念冰,她也只是一個沒用的女孩,迟早,要被婆家教做人的。
许念冰从来不受這個气,反正,既然葬礼要在胖虎家办,那进去的每一個人,都别犯业障,哪怕只是最小的口业,不然,胖虎一家就是前车之鉴。
還沒等這一天過去,突然村委会的人就匆匆忙忙過来請许念冰。
村委会正式的委员其实只有三個男人,不過這些男人的老婆或者娘会去帮工,也领一份不多的工资。
其中一個婶子匆匆忙忙過来,她平日裡表面上跟林春秀关系還行,所以她来請人。
“二水啊,我去了你家,怎么春秀沒在呀?”婶子站在摊子外头,焦急地问,“现在有事找她呢,急死了。”
许念冰起身从店裡走出去:“她去镇上给我改神婆衣服了,怎么了?”
婶子顿时愣住,似乎刚想起来神婆的事归许念冰管了,她上下打量一番矮矮的许念冰,一咬牙:“你也行,是這样的,殡葬馆的人去处理胖虎他娘的尸体,但是莫名其妙在院子裡摔跤,磕到了嘴,牙都断了!
“我們啊,看着那伤,总觉得不对劲,会不会是胖虎他娘心不忿要报仇?可也不能逮着我們就折腾啊!你给去說說,好好送走?”
听了婶子的话,许念冰還有些诧异,问详细一些:“婶子,你說清楚些,殡葬馆的人,是在院子裡摔跤的?”
婶子忙点头:“這還有假?婶子不诓你,他啊,就是拎着东西,进了院子,靠近胖虎他娘躺的那個屋子的时候突然在门槛摔了一跤,可奇怪了!”
许念冰想着,光对方跟自己扯的那两句话還不足以让对方受這么重的伤,于是抬手算了算,发现這個人啊,平时对尸体不敬。
本身呢,殡葬行业就是师傅带徒弟,一辈辈带下来的,村子裡的那個老师傅,手艺好,曾经跟张九英两個人,一人负责一個部分。
老师傅能把尸体伪装得栩栩如生,而有一具干净漂亮的尸体,对送魂也很有帮助,跟张九英合作很多年,彼此都是老朋友了。
可后来,老师傅年纪大了,教了几個徒弟都不满意,张九英沒了留恋,就上了山,做法事的就成了老师傅的徒弟和林春秀。
那徒弟为人不敬鬼神,跟老师傅学东西也学得乱七八糟,村子裡的人不给女性跟老师傅学那些东西,觉得女人碰了尸体不吉利。
张九英提了几次都沒结果,就干脆不提了,而老师傅本来還偷偷教過女弟子,结果那女弟子差点被抓去游街,就沒女人敢学了,剩下的男人们又嫌這手艺晦气,更不肯学。
老师傅好不容易等到一個人愿意来学,对方還是個不学无术的混子,漠视生命
,对着尸体开各种玩笑,手艺也只学了皮毛,连怎么调尸体的化妆物品都不会,更别說给尸体缝合這些。
這样的人,进了许念冰布置的阵法裡,只磕掉半颗门牙都算他祖上积德。
许念冰想到這裡,笑了笑:“他不是因为胖虎他娘想报仇摔的,而是胖虎他娘嫌弃他手艺不好,婶子你也知道,胖虎他娘被儿子砍成那個模样,沒点手头功夫,是沒法入棺的,摔這一跤的意思,就是希望来個能行的人。”
被许念冰這么一解释,婶子觉得也是,那混子啊,手艺不行,老师傅以前动手,不管年纪多大,怎么死的,都给处理得栩栩如生,至少可以让死者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上路。
后来老师傅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换成徒弟后,其实大家都在商量要不要去镇上找别的师傅,如今還找那混子不過是看在他要赡养老师傅的份上。
不然才不给他送钱呢。
婶子很是纠结地說:“那二水,你觉得该怎么办啊?那浑头已经去医院了,牙能不能补上還不知道呢,现在哪裡去找個手艺好的师傅啊?”
许念冰对她笑笑:“這不归我管。”
沒从许念冰口中套到消息,婶子讪讪地走了,要办葬礼的是他们,他们就得自己找人。
等婶子离开,许念冰坐了回去,继续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木诡悄声說:“你们村子真是一堆奇奇怪怪的事,而且谁都沒觉得有什么問題。”
唐雅跟着点头:“沒错,大家都理所当然的样子,来膈应你们家是理所当然,遇到事情解决不了,又舔着脸過来找你们,也這么理所当然。”
“世间事大多如此,不需要你的时候呢,你就是個可有可无的玩具,需要你的时候,又开始跟你說交情。”许念冰随口說。
本来吧,许念冰可以劝林春秀不管這次的事的,毕竟胖虎一家曾经算害死许念水的帮凶。
而许念冰沒反对,单纯是她想搞事。
许念冰对這個村子沒什么好印象,害死许念水的事上,整個村子都是帮凶,他们为了一点钱,甚至不要钱,随随便便卖掉了许念水,還骗了许念冰那么久。
当时哪怕他们来說一声真相,而不是骗许念冰许念水嫁人了,不会回来了,许念冰都能立马追上去,不至于完全失去许念水的行踪几十年。
這個村子,需要一场……令他们畏惧的洗礼,告诉他们,举头三尺有神明。
因为老师傅的混子徒弟磕断牙齿后住院了,回不来,他牙齿是从中间断开的,镇医院处理不了,让他去市裡或者省城的医院。
沒办法,村子裡的人到镇子上找了個老师傅来,然而,等人到的时候,胖虎他娘整個身体都软了。
老师傅骂骂咧咧地接了活,但是要求多加钱,并且葬礼必须在两天内举行,他只能让尸体保持這個時間,不然到时候人還沒下葬,就一棺材尸水。
還好,就算老师傅态度不好,手上是有真功夫的,一個下午加晚上,第二天胖虎的娘就穿着整齐的寿衣躺在了棺材裡。
林春秀前一晚已经拿了改好的神婆祭祀服回来,许念冰穿着刚好合身,她還說等许念冰长高了,下一次就做新的了,不用再穿她以前的旧衣服。
许念冰不在意這些,穿着花花绿绿的神婆祭祀服,跟着林春秀去胖虎家。
葬礼是全村人都要参加,于是木诡和唐雅也穿了黑色的衣服過来,還带着许瑞和买回来的菊花,是等会儿上香时要送给家人的。
村裡的人已经将胖虎家的灵堂布置好,還有平时做大锅饭的厨子,样样都备好了,就等人到齐开始做法事。
祭祀台上已经布置好,放着香炉烛火贡品,都是平时村子裡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许念冰一個人走到祭祀台上,看了一下东西,又环顾一圈,看向村长,问:“胖虎他爹呢?”
村长无奈苦笑:“還在医院呢,但是胖虎的大伯在,在這呢,能行嗎?”說完,村长拉過一個中年男人,讨好地问。
在這种事情上,他们总是很怂,怕自己曾经做的亏心事被老天听见,就把姿态放得很低。
看着那個被村长拉住,脸色涨得通红的男人,许念冰收回目光:“那等会儿就得他来扶灵了。”
扶灵的意思是从葬礼开始,他就得扶着棺材,在棺材旁边哭,对每個来上香的人表示感谢,等葬礼结束了,他還得扶着棺材去下葬,中间不能松开手。
男人沒想到就是帮弟弟处理個葬礼,還轮到自己扶灵,顿时不高兴地跟村长嚷嚷:“村长!我都沒给我老娘扶過棺材,你让我给一個晦气的婆娘扶灵?”
村长听他這沒大沒小的话,恨得不行,跳起来给他脑袋一下:“你說的屁话?嫁进了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死者为大,這葬礼還沒开始呢,你這是想害死大家是不是?”
不管村长怎么說,男人直接骂起来,就是不同意:“我不管,這晦气婆娘跟我們家沒有关系,钱,我們出了,那是看在弟弟的面上,谁让這婆娘自己被儿子弄死了?她如果沒什么問題,怎么会被儿子砍死呢?”
因为男人的闹腾
,现场乱成一片,男人根本不在這個村子,所以完全不怕被鬼缠上,可村子裡的人坚信是不能在葬礼上說胡话的,怕被来接人的阴差听见。
被阴差听见,就是犯了罪业,那将来下了地府,是要被阎王清算的,說不定還得下拔舌地狱,所以平时无论在村子裡怎么嚣张,到了葬礼,一個個乖得跟鹌鹑似的。
可這個男人觉得自己跟胖虎他娘沒关系,给钱办葬礼已经仁至义尽了,根本不想在去扶灵。
就像男人說的,他不会给女人扶灵,连他的亲生母亲下葬,他都沒去,现在更不可能给一個只是他弟妹的人扶。
周围乱哄哄的一片,听得林春秀几人无话可說,许瑞和皱起眉头,跟林春秀說:“我就是怕遇见這种情况才不希望二水来。”
他跟林春秀商量的时候就沒同意让二水来,他的想法是二水年纪還听,這些不好,况且還有唐雅在。
两個半大孩子,等葬礼结束来吃席就算了,一大早就来听這些,不說多晦气,不适合听倒是真的。
现场都快打起来了,村长那边硬要男人帮一下,男人說什么都不,還有一拨人得拦着他们,避免真的打起来,這情况看得唐雅和木诡面面相觑。
唐雅抹把脸:“涨见识了。”
木诡支着下巴:“正常,你跟着二水啊,能见识的东西還多着呢,你看二水多冷静。”
闻言,唐雅看向院子正中间的许念冰,发现许念冰真的不为所动,就干自己的事情,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旁边那些乱叫的人。
這时一個老头抽着旱烟走過来,跟林春秀說:“春秀啊,你女儿,有你妈当年的风范啊。”
林春秀被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原来是镇上請的老师傅,她笑起来:“陈叔,原来他们請了你呀。”
陈叔是镇上殡葬馆的师傅,跟村裡的老师傅是师兄弟,不過他脾气古怪,不主动收徒弟,只說愿意来学就到殡葬馆上班,這样,就算对方手艺不好,将来出了事,跟他也沒关系。
“本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過来的,沒想到,這次做法事的,竟然是個小娃娃。”陈叔叭叭地抽着旱烟,說话含含糊糊的。
林春秀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陈叔你說笑了,你也知道我沒什么本事,我妈那些本事啊,我沒学到個皮毛,不過我家二水厉害,所以這次就由她来了。”
陈叔点点头:“光這份沉稳,就是祖师爷赏饭吃,你家后继有人咯。”
被人夸奖孩子,父母总是很高兴的,林春秀特别高兴,不過不好笑得太开心,毕竟是葬礼呢。
许念冰将祭祀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包括等会儿用来作势的黄符、糯米,等她检查完,旁边已经吵到要取消這次葬礼了,就连厨子都跑出来看。
男人被人摁着走不了,村长苦口婆心地劝,对方就是咬死了不同意,
“不同意就算了。”许念冰的声音忽然准确地传进每個人耳朵裡,带着隐隐震慑的意味,原本闹得不行的院子,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明明那些人還想着要骂回去的,可在听见许念冰声音的刹那,完全生不出开口的念头。
许念冰走過去,在男人面前停下:“人呢,要敬天地鬼神,既然你都觉得无所谓了,那就走吧。”
男人被人拉着,其实一身狼狈,他還被村长打了好几下,心中其实特别想打回去。香满路言情聲明:本站所收录作品收集于互联網,如发现侵犯你权益小說、违背法律的小說,請立即通知我們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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