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比我還黑
大家吃過夜宵后竟然沒各自散开,而是又主动回了店裡。
补货啊,现在不赶紧把磁带摆上货架,明天早上怎么可能忙過来。他们吃夜宵时就听到有客人议论,一会儿不走了,今夜就在這裡排队。
這疯狂劲,丝毫不逊色于九月份大家抢购金首饰那会儿的劲头。
八十年代末期,人们的集体主义观念還是相当重的。即便音像店不是国营单位,店员端的也不是铁饭碗;但大家在街道工厂当临时工时都有"我是工厂主人"的意识,现在站店卖磁带,大家的主人翁态度照样不淡薄。
何况周经理還承诺了,除了每個月一百块钱的工资外,如果店裡卖得好,還给大家发奖金,就像去年国营商场一样。
大家的劲头就更足了。
忙到凌晨两点半,店铺打扫一新,明天要卖的磁带上架后,大家才告辞。
周秋萍更加不敢放人走了。1989年的元旦,新年第一天,她可不想自己店裡的员工出事。
她琢磨了下,咬咬牙打定主意∶"欧小飞,今晚你睡店裡怎么样
其他人都好說,就住在附近家属区,欧小飞家坐公交车起码得四十分钟,况且這個点也沒公交车4·
"行啊。"第一天走马上任的店长立刻爽快答应,還自己找地方,"我拿两條椅子過来吧。
俱乐部管理办公室有人值夜班,几個人正打牌呢,這会儿也沒睡。
听周秋萍說想借用长板凳,值班的副主任招呼人帮忙抬板凳上去,又拿了几件军大衣给她们∶"先凑合着睡吧,今天刚晒過,還行。
他们到店裡转了圈,诚心实意地夸奖∶"真有档次,看着就高级。
瞧瞧這墙,看看這玻璃窗,再瞅瞅大理石的地面,娘哎,,就眼那外国电影似的。搞得人走进来都不敢大声吆喝,总怕打扰了谁一样。
狗日的,白天闹得跟庙会似的,都沒瞧出来店裡居然挺讲究。
妈的,他们值班室裡還沒空调呢。不像這屋子,外面滴水成冰,,裡面却温暖如春。
周秋萍趁机叫苦∶"别提了,电费贵得要死,装個空调還要改线路收增容费。
值班的人嗤之以鼻∶"那帮电老虎最龌龊,增容個屁,根本不需要,就他妈雁過拔毛,一個個养的满脑肥肠。
這话张国富也說過,所以他一分钱沒交,电力的人居然也沒敢吭声。
這也是为啥周秋萍把店铺选址挑在军人俱乐部,每個月100块的租金放在全市看是不便宜,但安全啊。小混混都不敢上门收保护费。
上辈子做過小生意的她太了解普通生意人的艰难了,黑的白的不管哪路来的,都能雁過拔毛。
现在,她宁愿花小钱买大平安。
值班的人走了,欧小飞也麻利地将板凳拼在一起,铺上军大衣,招呼周秋萍∶"周经理,睡觉吧。
周秋萍疑惑∶"呀,空调坏了嗎
都沒送风的声音了。
欧小飞不好意思∶"电费太贵了,现在屋裡挺暖和的,還是关了吧。
,‘
她有些忐忑不安,她哥哥是厂裡的工程师,工作十年了,每個月工资才八十七块。她這才刚上班呢,周经理就给她一個月开110元,還說以后早中晚三顿饭全包。她要再浪费店裡的电,就太說不過去了。
其实不给她钱,只要让她每個月拿几盘磁带回去听,她自己带干粮過来干活她都乐意。反正她父母是干部,几個哥哥姐姐又工作稳定,光是他们给她的零花钱就够她用了。
周秋萍哭笑不得∶"你都十九,开過年来二十岁的人了。你能一辈子手心向上?自己凭本事挣的钱,你为什么不要
欧小飞羞赧∶"我這不是沒做什么嚷。
卖东西,谁不会卖?他们這裡還不用拿货给客人,只要收钱就行。更别說推销了,最后沒货的时候,好些人都央求他们再拿点货出来卖。周秋萍鼓励她∶"你要觉得自己還有余力可贾,就多想想怎样让咱们的工作更上一层楼。
她不過随口一提,沒想到原本都已经呵欠连天的欧小飞居然来了精神,立刻眉飞色舞地谈看法∶"太糙了,真的,周经理。你知道我們以前都是怎样复制磁带的嗎?用夏普777复制,然后再找台好复印机复印封面,印出来的封面得纹理清晰,然后裁剪下来折叠好,再塞进磁带裡,要看着跟原版沒啥区别才行。
米瑞克音像店可做不到這么细,能保证磁带的完整就不错了。好多磁带盒都粉碎了,谁還管得了封面。
要不是這裡的货的确多,无论是希腊歌手娜娜.·莫斯科力還是英国的影子乐队都能找到磁带,连让.米歇尔·雅尔都能找到,估计大家也沒這样疯狂。
周秋萍点头,持保留意见∶"那后面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磁带壳。
她对這事倒不是十分热衷,因为她清楚现在顾客真正希望得到的是黑色磁带承载的音乐。保证這一点,即便有瑕疵也不会耽误走货。
說到底,她周秋萍又不是音乐家,她甚至都欣赏不了摇滚乐,指望她把生意当成其他,不现实。
不過欧小飞說的下一條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些歌手的磁带受欢迎,其实有迹可循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立体声频道中有個《音乐一小时》,就介绍了很多美国乡村音乐還有民谣。像威利·纳尔逊還有克裡斯蒂尔·盖尔,我都是从广播裡认识的。他们的磁带就很好卖。我觉得吧,磁带质量好不好是一方面,大家想不想听這個歌手的歌也是关键。甚至磁带烂一点,我喜歡這歌手我也愿意要他的磁带。
周秋萍瞬间眼睛亮了。
对对对,這才是重点。
哪個时代都不缺少真爱,但更多的是追风。越被追捧越受欢迎,身价也就水涨船高。
她立刻追问∶"這节目啥时候放
"已经停播了。
周秋萍无语,姑娘,你這马后炮的。
"但我把歌手都记下来了。我一直在找他们的磁带呢。
姑娘,你讲话咋還大喘气呢。
這年纪轻轻的。
周经理极为大方∶"你自己挑,只要咱们仓库裡有,都给你。
這点员工福利都不用過账。
欧小飞人都躺上床了,激动地跳了起来;"真的
"当然。不過你得把你的记录交出来,咱们好挑尖儿货。对了,還有沒有其他介绍的路子。
"有本书,叫《海外口□星》,我看過,上面介绍了披头士、滚石還有谁人、鲍勃迪伦、吉米·亨德裡克斯還有迈克尔·杰克逊和埃裡克·克拉普顿這些。对了,海城那边的音乐电台有时候也会介绍,但我們這边不一定能收听到。
周秋萍当即有了主意∶"沒事,大不了去海城搜集。
海城是海派城市,对外来文化的接受度高,现在也是全国的流行中心之一。
周秋萍越想越激动,感觉這事当真大有可作为。她跟欧小飞說到天色发灰,才述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還是提前過来准备上班的店员喊醒了她们。
理货员小张咂舌∶"周经理,你也太辛苦了。
哪有都当到经理的人,還這么拼啊。
周秋萍笑道∶"這算什么呀?当年我卖衣服时,還睡在农村集市上呢。
她上辈子真這样干過。一无所有,什么都沒得依靠的人,除了拼自己,還能拼谁
听到外面排队的动静,周秋萍甚至来不及下楼去买早饭,直接草草吃了一份同事带给她的烧饼,先填饱肚子再說。
因为今天也是场硬仗。
沒错,今天的客人比昨天更多。
虽然昨天是礼拜天,今天是礼拜一。
消息发酵需要時間,昨天沒空過来和過来了沒买到自己心头好的客人以及听了同道之人宣传過来凑热闹的人直接从店铺门口一路排下楼,连到外面的大街上。好多路人都被這架势给吓到了,然后也跟上去排队。排了半個多小时,后来者终于忍不住,所以问了一句∶"這排队买啥呢
抢购的热度好像已经下去了呀。
家家户户回過神来就开始愁那么多火柴跟食盐要用到猴年马月。
对了,還有好多肥皂。
被问的人也满脸惜∶"我不知道啊。
然后一個传一個,传到前面,终于有人给出了答案,又传回头。
后面的人這才崩溃。原来是买磁带呀。
于是有人走了,又有人来了,反正看来看去,這條长龙的身子就一直沒缩短過。
周秋萍這回吸取经验教训了,开始采取限流政策。
一次只放100人进店,等到這波客人开始陆续出去,再放下一波进来。
這样,好歹能保证店铺内部安全,也相应降低了磁带被偷盗的风险。
今天周秋萍依然雇用了昨天那10位兵哥。有他们帮忙维持秩序,状况的确好了很多。
一波接着一波客人进店,還在后面的人急的够呛,生怕轮到自己时,东西都被人拿光了。
他们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因为好些客人都不止拿一张,有的人同样的磁带居然能拿三四张,看来他们也帮朋友带。
周秋萍一开始還在店面帮忙,到后面,她就常住仓库,一刻不停地帮忙补货。
理货员過一会儿就奔下来,通知某某磁带沒货了。這两位好歹還认识26個英文字母,按图索骥,直接在单子上勾缺货沒問題。
帮忙维持秩序的兵哥相当够意思,還临时充当了搬运工的角色,一趟趟帮着将磁带运了上去,又帮忙上货。
如此一来,虽然今天的客流更多,但整個店铺的运行效率明显上来了,出错率也直线下降。
到了晚上8点关门,大家收拾店铺盘账,周秋萍就发现今天的货款基本对上了。即使還沒来得及给磁带贴价格标签,但错买错卖的問題已经算解决了。
她拍拍手,兴高采烈地招呼大家∶"今晚的夜宵是汤圆。要是怕发胖,可以带回家吃。
店员们都笑了起来,理货员小张還大声喊∶"我們不怕胖。
這时代也送外卖,只是得你自己過去跟摊主說,然后人家给你汤汤水水都端上来。
对,用的是瓷碗,而不是一次性的碗筷。不知道是现在還沒有,還是价格太贵,摊主都不愿意用。
周秋萍点了汤圆上楼,瞧见一位兵哥在和年轻姑娘說话。
姑娘急得很∶"你就不能便宜点嗎?我听說店裡卖的都是20块,一开口就是30。
那兵哥半点不肯松口∶"這可是尖儿货,20块的,你能买到嗎?我告诉你,我手上的是最后-张。错過了,你后面想买都买不到。
他今天从周秋萍手上拿到磁带的时候,才相当花了10块钱。
转手三倍价格卖出去呀。
還就在音像店门口。
這种行为,已经完全够得上這时代投机倒把的标准了。
年轻姑娘咬咬牙,伸手摸钱包,十分肉痛的模样∶"那我這個月只能喝白开水就馒头了。
兵哥却半点不肯退让∶"我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买到的磁带。
周秋萍深吸一口气,开口招呼姑娘∶"涂老师,你来啦。
年轻姑娘转過头,可不就是宁安县街道托儿所的涂老师嘛。当初她還托周秋萍给她找過wham!的磁带。
那会儿周秋萍想找人帮忙修补打口磁带,第1個想到的就是她。
可惜這姑娘当时生病,請假沒去上班。
两边就這么错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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