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会收留你
這小孩一直躲在厕所裡。
一开始列车员也沒当回事,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就是查票,他们也只查大人。
可是后来,他一直沒发现這小姑娘毁哪個大人的身边。他就以为她是独自一人坐火车。
這种事在這时代一点不稀罕。别說是坐火车了,幼儿园的小孩放寒暑假的时候一個人坐轮船从长江最上游到最下游的都有。家家户户都這样,谁有時間有钱专门陪孩子走一趟。
于是列车员便问她要车票检查,小孩拔腿就跑。奈何坐票车厢挤得跟倒满了料的火锅似的,她想往人群深处挤都挤不进去,叫列车员抓了個正着。
好不容易问了一通,小丫头說她爸妈在這個软卧车厢。列车员就带着人過来了。
"要买票的,她這個年纪和個子,要买一张儿童票。如果你们沒买,现在补票。
周秋萍毫不犹豫∶"你搞错了,她不是我們的孩子,也不是跟我們一块上车的。
列车员狐疑地看着周秋萍,就這点功夫,他已经脑补出一场家庭伦理大戏。
眼前這個女人是這個男人的后妻,所以床上那個小小孩才强调這是她爸爸,不是继姐的爸爸。
而這位后妈也心狠,直接不承认孩子跟他们有关系。
看看這一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個個穿的光鲜亮丽,尤其两個小小孩,养的白白嫩嫩。
再看看這大丫头,简直就跟外国童话裡的灰姑娘一样,虽然身上衣服穿的還行,但跟烧火丫头又有什么区别
唉,能坐软卧的,起码是处级干部。沒想到都当這么大的官了,人品居然這样差。
"你的意思是,這姑娘撒谎了
周秋萍点头∶"是啊,小孩就不会撒谎嗎?你可别小看她,她骗人就跟喝水吃饭一样,她是人贩子的托,专门帮忙拐小孩的。
灯芯绒小姑娘吃了一惊,两只眼睛立刻红了,眼泪說来就来∶"妈妈,我以后都听话,我好好干活,你不要让爸爸丢下我。
软卧车厢门外不远处站了好几個人,這小丫头声音如此响亮,已经足够他们听清她的声音。
有人听不下去,帮忙主持公道∶"同志,小孩子要慢慢教育,你怎么能這么心狠呢?故意丢下小孩是犯法的,对孩子的伤害也非常大。
余成都懵了,万万沒想到這丫头居然還是個天才演员。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帮腔,還有人用指责的眼神瞪着余成。
這种事情,大老爷们的态度才是关键。他闷声不吭,不就是纵容后妻虐待前面的女儿嗎
周秋萍也懒得看那小丫头极力隐藏得意的表情,直接招呼余成∶"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给列车员同志看。
她又转头提醒列车员,"你们自己联系省城火车站派出所,看是不是有個小人贩子跑了。
灯芯绒女孩的得意凝固在脸上,她吓得拔腿就跑。
這回余成却沒放過她,直接拽住了她的衣领,跟众人解释∶"她是人贩子团伙中的一员,团伙裡的其他大人已经被火车站的警察抓了。她趁乱跑掉了,沒想到還自投罗網。
灯芯绒女孩拼命挣扎,当发现自己沒办法逃脱时,她歇斯底裡地大喊大叫∶"你们明明有两個女儿,为什么不能多养一個我呢
不给她肉包子吃,又不肯让她进车厢。
她都闻到了,车厢裡好香啊,他们又在吃好吃的。而自己,从早上睁眼到现在,除了一碗白水之外,什么都沒进肚子。
原先她掉眼泪不過是演戏,不好好演戏的话她会挨饿還会挨打。所以她最会演戏了。
可是說到后面,她的悲伤无法自已。
为什么都是丫头,坐在床上的那两個小妹妹暖暖和和,舒舒服服,大人還给她们吃好吃的。自己却要天天跑来跑去,动不动就忍饥挨饿?她還会干活呢。
說到后面,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车厢外面的旅客都动容了,上了年纪的妇女更是抹眼泪∶"造孽啊,這娃真可怜。
周秋萍却沒多少同情心。
是挺倒霉的,摊上了不靠谱的娘,小小年纪就被当成赚钱工具。
只是,這跟她有什么关系?以后這小孩要怎样生活,也不该是她负责的事。
她最多打個报警电话,由国家机关去安排這孩子的未来。
又不是她生的,她可负担不起。
小女孩還在声嘶力竭地喊∶"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养我呢
"该养你的是你爸妈。
"可是你们明明有孩子,你们能养孩子为什么不能养我
看热闹的人群裡居然還冒出声音∶"是啊,這孩子真可怜。看你家條件也不错,要不你们夫妻就收养她吧。也给你们的孩子做個伴啊。
周秋萍都被气笑了∶"市长有小孩嗎?省长有小孩嗎?国家主席有孩子嗎?都有吧,你咋不說让皇帝养你呢?正好封你当個公主。我又不是沒小孩,我替别人孩子?我吃饱了撑的。再不行,這位嫌姨看着就是個心善的。她肯定喜歡小孩,你上她家肯定能過上好日子。
刚才還善良无比的女人立刻叫了起来∶"关我什么事啊
周秋萍毫不犹豫地"啪"的一声关上了软卧的门,懒得再理睬外面替别人"做好事"的声音。
外面的哭声远去,列车员带着那個小人贩子走了。
余成看了一眼周秋萍,笑着沒說话。
周秋萍奇怪∶"你還喝不喝糊糊
"喝
真香,热乎乎的糊糊下了肚,浑身上下每個毛孔都舒坦。
他们下午茶是糊糊就馍片,晚上车的是车上提供的快餐。
80年代末,90年代初,火车餐還沒承包出去的时候,算這种特殊餐点的巅峰时刻,价钱不贵,味道還美。
一份盒饭3毛5,单点個溜鱼片也就5毛,還不用粮票肉票。他们要了4份快餐,再加上列车员帮他们拿去蒸笼上热的鸡蛋饼卷腊肉,干粮足够了。至于喝的,還是糊糊。大家都觉得糊糊是绝配。
這样一顿饭下肚,所有人都心满意足。
周秋萍靠着床坐了足足好几分钟,才站起身端着搪瓷缸和饭盒去水房边清洗。
余成跟過去帮忙,笑着念了句∶"我還以为你会收养她呢
周秋萍愣了下,才反应過来這人說的是下午那個灯芯绒女孩,她不由得奇怪∶"你为什么会這样想
"你不是挺喜歡小女孩的嗎
当妈的像周秋萍這样不惜钱宠孩子的,也不多。
周秋萍抬起头,认真地强调∶"我喜歡青青和星星,是因为她们是我生的。
"其他小孩就不喜歡嗎
冬天黑的早,此时此刻车厢内外都已经华灯初上。
窗外,远处闪烁的人家灯火星星点点,公路和桥梁上的路灯连成了虚线。铁轨旁的屋子裡亮着日光灯,火车开過的时候,那灯光就透過车窗照的人脸上连汗毛都能看得见。周秋萍笑了,认真地点头∶"沒错,其实我不喜歡小孩。其实如果能够重来,選擇生孩子的女人肯定沒你们男人想的多。
"什么意思
"就是說,生孩子养孩子這件事,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幸福。如果一早就知道生孩子這么痛养孩子這么辛苦,那么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打退堂鼓。
余成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說你后悔生孩子了
周秋萍叹了口气,情绪有点复杂∶"怎么說呢?這就像是去执行任务。出发前,你并不知道有多辛苦多艰难,完成的過程中你甚至会咒骂,感觉自己被坑了,恨死那個下令的人。可当你完成之后,也许你就不会再痛恨,可能還会感觉幸福。只不過這跟你完成任务的差别在于,任务是有时限的,而养孩子這事儿很可能要贯穿一生。我只能說,我不后悔生了两個女儿,但我绝对不想再生。這种经历对我来說已经足够,沒必要再体会下一次。
所以,结扎对她来說是幸事。
外人永远沒办法感同身受的幸运。
這是国家政策对她的一种保护。
男人无法理解的幸运。
余成垂下眼睛,沒再吭声。
周秋萍笑了笑,抬脚回车厢去。
火车上的娱乐生活少,晚上8∶00之后,原本播放音乐和相声的广播也停下了。车厢裡除了从其他车厢传来的隐约的打牌声之外,只剩下一片寂静。
周秋萍放下洗干净的饭盒,回到车厢就继续默背单词。通過卖打口磁带的事,她愈发感受到学习的迫切性。自己多懂点儿,就能少踩点雷。
听說牛人能够一天背1000個单词,聪明的人一天也能背100個。她水平低,达不到那种高度,天几十個,慢慢背,总归能背完的。
余成也沒打扰她,他先是陪着两個小姑娘做游戏,把人哄睡着了,然后拿起计算机教材,帮周秋萍划重点写解說。
周高氏本来想活跃下气氛呢,见状连声都不敢吭,只好默默地看女儿给孙女儿做的识字卡片,试图多认识几個字。
火车况且况且往前开,越過一座又一座城市。窗外有时黑暗一片,有时灯火星星点点,有时又突然间铺天盖地的雪亮。
夜色深了,周秋萍躺回床上,闭了眼睛歇息。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车厢微微晃动。
车头方向传来遥远的车闸放气声,就像瓢忽的梦境一般。然后万籁俱寂,原本在车厢外不停变换的光影完全静止下来。
她不知道是火车临时让道還是车子到站了,直到听见车门打开的闷响以及其他车厢裡要下车的旅客挪动行李的声音,她才敢确定,哦,原来又到了一站。
火车很快重新出发,深夜的车厢恢复安静。随着夜色加深,窗外的灯火也渐渐寂寥。
這摇篮一般的车厢,這静谧悠然的气氛,实在太适合酣眠。
然而周秋萍却诡异地失眠了。
她想到某一個夜晚,自己睡在硬卧的床铺上,饿的睡不着,那個从上铺递下来的白面馒头和行军壶裡的水。
真甜。
馒头和白开水一样甜。
她不得不伸手从脱下的外套口袋裡摸了颗大白兔奶糖,悄悄剥掉糖纸塞进嘴裡。
奶香和甜蜜的滋味在口腔渐渐融化开来,這香甜的美好缓缓包裹她全身。
她慢慢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