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怦然心动
周山明觉得自己忽然从暮年回到了少时。
這两天他沒事儿就往水舟摇家跑,后来干脆也不住在北齐城了,又回到周水村来住。
现在,他坐在她的床前,看着她拿一堆东西往脸上涂抹,觉得新奇。
他笑,“妖女,你這一天天的化了洗,洗了化的,烦不烦啊。”
二十六岁的妖女比十几岁时多了几分妩媚,那份慵懒在她明媚的眼睛裡薄薄铺了一层雾,她若一歪头,拿着眼睛瞧你,总能把你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眯着眼睛,从镜子裡瞪他,“周山明,你這一天天的大早上往我家跑,懂不懂避嫌啊。”
避嫌?
周山明和水舟摇从来不用避嫌,他们俩常睡在一张床上,甚至還光着屁股在河裡洗過澡。
“我奶奶可說了,你要是再往我家跑這么勤,赶明儿她就叫你妈摆喜酒去。”
“那敢情好。”周山明脱口而出。
水舟摇一时想起了燕子和表姐,便扭過头,瞪着他。
“咳咳,”山明扬着嘴角,下意识往屋顶看去,“我听邻居们议论咱俩呢,你要是挡不住,我往后拖一拖也行。”
水舟摇转回头,沒吭气,只是摔梳子的声音大了些。
她最近总這样,什么时候想起了跟她表姐的事儿,便拿出脸色晒一晒,他知道她在生气,可是他并不惊慌,因为她早晚会原谅他。
她就這点儿好,凡事气一气就得了,扭头又会嬉皮笑脸,她总是這么沒心沒肺的,他很多时候都很羡慕。
看吧,沒一会儿她又转回头,用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喊他的名字,“山明,”她凑過来,用那双细白的手摇晃他的胳膊,“杨洁你還记不记得?”
“你同桌,怎么了?”
“她后天结婚,你陪我去吧。”
山明有些犹豫,北齐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又是同学又是亲戚的,杨洁结婚他自然是知道的,可問題是,裡面還牵扯着燕子。
她刚回来,自然不知道裡面的纠葛。
“知道杨洁要嫁的人是谁嗎?”
“谁?”
“燕子的小叔子。”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燕子?”也就是說明后天能见到她?
“你先别忙着高兴,”山明又把她拽回来,“這裡面关系错杂,燕子不理你,不光只有我和汪琳的事儿,杨洁也算其中,那兄弟俩面和心不合,于是妯娌之间就更是计较,最要命的是,我听說燕子最近正在跟她老公闹腾,還有人传言那俩人要离婚呀。”
“离婚?为什么。”
“說是出轨。”
她噌的站起身,“燕子出轨?”
“她老公。”
她又坐下来,愤愤道,“王八蛋。”
關於燕子,像是失去了好久的人,像是一個在彼此世界裡死了好多年的人。
她们似乎忽然之间沒了任何联系,都是道途听說,她结婚了,生孩子了,现在又要离婚了。
這不就是她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么,倔强的過全新的生活,与過去那么决绝的割舍。
燕子啊,彷佛水舟摇的影子。她们的性格虽截然相反,但是她们曾经是那么形影不离。
還记初一晚上放学的路上,燕子抬着脸說:等我們老了還能在一起数天上的星星就好了,有一段時間,她俩的爱好是看天上繁星,给挨着近的星命名。
那個时候水舟摇对她的创意不屑一顾,時間让她习惯了這個人的存在,她相当然的认为她们会纠缠一辈子。
就是這么一個以为可以玩一辈子的人,后来就一点联系都沒有了,就连结婚,她都不知道。
她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遇到燕子,她会毫不犹豫跑上去抱她,說声对不起,缺席了你人生重要的时刻。
其实,完全可以联系到燕子的,她在周闲心那裡可以打听到一切她的联系方式,可是自从那條祝福短讯沒有得到回复后,她再沒主动联系過。
后来她认真想過,也许是因为她们都還不够成熟吧,在這段友情裡认认真真的计较着得失,都认为自己比对方付出多一点点,理所当然的挥霍着。
大概现在,多多少少,在各自的世界经历過人生百态后,方有一点懂得,珍惜二字。
“我想我有点老了,可還不睿智。”這大概就是她们现在的状态吧。
“沒关系。”她像是自言自语,“沒关系,”抬头盯住山明,“你知道她住哪儿嗎?”
山明赶紧摇头,“我知道也不告诉你,可以明确的說,她绝不希望现在见到你。”
她才不管呢,懒懒笑着,来摇晃着他的肩膀,“山明儿,求你了,你一定知道是吧?”
幸好,山明的定力足够好。
可即使這样,她撒起娇来也够要他半條命的。
此时山明不由得想起苏一,苏一对她简直是有求必应,比庙裡的菩萨還要灵验。苏一啊,你现在在哪儿呢?
他被晃得脑瓜儿疼。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燕子了。”山明觉得水舟摇家的玻璃有些脏了,他盯着那個高窗上的污点,說道,“她市侩的像個正真的中年妇女。”
水舟摇只当沒听见,又威胁他,“你到底去不去?”
见他還是不吭气,只好扭身去衣橱找衣服,把裡面的内衣往床上随便一扔,“我今天非见她不行,你不陪我,我就自己去找。”
山明盯着她的内衣,只觉得陌生,水舟摇为什么也会用這玩意儿?
在他呆立之际,那边已经退去棉绒绒的睡袍,一個穿着真丝吊带裙的姑娘赫然出现在他眼前,颈下一片雪白。
周山明的脑袋“嗡”的一乍,气血上涌。
“你你你……”他迅速转過身,“流氓!”夺门而出。
水舟摇便咯咯笑起来,她哼着调调,换好衣服,“哒哒”钻进周山明早就热好的车裡去。
小时候他俩经常挽起袖子比谁白,他甚至看過她的肚皮,他们是好哥们儿,這本来沒什么的,可是自从燕子落水那次,他再不能做到别无杂念。
水舟摇熟练的打开镜子,检查妆容。
他不忍心打击她,只好把车开往北齐,在府衙路停住,“這裡上去,按门铃803。”
果不其然,她在楼门口站了半晌,裡面无人应答。后来好不容易有個出来的人,她进了楼,沒多久便回到车裡。
“怎么样?”他早就料到。
“你的消息也不灵通啊,”她拢拢头发,“俩星期前,搬走了。”
山明轻轻点着头,笑了笑。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笑。
這一路,二人沉默着,快进村子的时候,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儿子几岁?”
“三岁。”
北齐南郊,周青燕正倚在椅子上发呆,屋门敞开着,寒风丝丝渗入,她扔掉怀裡的抱枕,起身去关门,顺便绕道后屋往炉子裡添几块炭。
四月份了,她的炉子還沒撤,就是觉得冷,哪儿都是冷的。
她還记得刚搬来那会儿,儿子豆豆隔着车窗望着這個灰头土脸的低矮小楼,慢慢撅起了嘴巴,“妈妈,我不喜歡這裡。”
她搂着儿子,一阵心酸,离婚期间她们母子只能暂住在這裡。
她熬了小米粥,豆豆還在睡着,她安慰自己,用不了坚持多久了,一切都会尘埃落定。早上還好,阳光明媚的时候,她看着儿子的小脸,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可一到傍晚,她的心裡就升腾起怨恨,她不恨丈夫对自己的背叛,也不恨他为了争夺家产极尽下作之能败坏她的名声,她只是恨,豆豆为什么会有一個這样的父亲?虎毒尚不食子!
她强挤出一丝笑,会過去的。
心底又有一個声音在冷笑,過去?過哪儿去呀?還不是回到周水村去舔舐伤口去?
哈,报应。
报应呀。
想当初,山明是多么值得依靠的人呀,她偏偏选了一個混混,被骗了几年青春后,以为自己长出息了呢,遇见李虎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时来运转了。
命运呀,她莫名又想起苏一的话,“她沒那個命,就得受着。”
這句话可真够歹毒的。
那個命好的,也不知道在干嘛。
其实山明打电话說他爱上别人的时候,她一点儿都不怨恨,反而是松了口气,即便那個人是水舟摇的表姐。
她只是,不想搭理她,奶奶說的对,妖女的神念太强,会吸光身边所有人的运气。
她离开她的那几年,真的是运气最好的时候。
倒不至于迷信成這样,只是一见到她,便总有种发自内心的自卑。
網上新学的词叫什么来着,相形见绌,对,就是這個。
她发的祝福,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朦胧着眼睛回复了几次,都删了。
你瞧瞧,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呀,人家写的祝福,都跟她這初中只上過一年的人不一样,两個世界的人了啊,强求什么呢?
后来闲心总会带来她的消息,她說她要了自己的手机号、微信号
可是,从来沒有联系過。
再见到水舟摇,是在小叔子的婚礼上。
周青燕一眼就瞧见了她,可是在水舟摇扭头的一瞬间,她迅速低下了头。
周青燕变成了某某人的妻子,某某的妈妈,可是,妖精,還是那個妖精。
也不对,现在的妖精再沒有从前的飞扬跋扈,她小心翼翼收起了利爪,你瞧,她的神色温柔许多,多到让周青燕不适应。
“嗨,燕子!”妖精穿過许多人来到她身边,带着陌生的微笑,她的手局促不安。
“摇摇?你什么时候回来。”周青燕假装惊喜并不知情。
“有几天了,”妖精笑着,一直打量她,“你,”她停顿一下,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话题,“你孩子三岁了?”
周青燕差点儿就忘了自己怀裡的孩子,她低下头看看,“三周岁多了。”
水舟摇便低头逗弄起孩子来。
周青燕笑的极其尴尬,要知道,這個婚礼最瞩目的除了新郎新娘,還有她這個即将离婚的哥哥嫂子。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這裡,周青燕无比龌龊的想,也好,她只要往這一站,单凭美貌,就能替自己分担不少关注度。
干嘛要来呢?
非要自取其辱?
周青燕在心裡暗骂自己,低头去问宝宝,“小豆,這個阿姨漂不漂亮?”
“漂亮!”
周青燕接着旁若无人的问,“那阿姨漂亮還是妈妈漂亮?”
“妈妈漂亮!”
“哈哈哈哈!”周青燕发出一阵爽朗的笑,“還真是子不嫌母丑。”
水舟摇也跟着笑起来,“妈妈本来就漂亮对不对?”
在這种场合,你越是能镇定自若,潇洒自如,就越能尽快堵住人们的悠悠之口。
這個道理,周青燕不能再懂。
水舟摇偷偷打量着燕子,她跟从前很不一样,她笑起来哈哈哈,小时候特有的腼腆不见了。
她们之间沒有任何關於从前的解释,水舟摇待要张口,便立马被燕子转移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
周山明坐在不远处一桌瞧着這边,忽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山明?”
“你這家伙,”山明扭過脸见到季豪杰,“怎么沒听說你也来呀。”
季豪杰挨着他坐過来,“本来不想来的,這不听說水舟摇要来。”
他们同时往水舟摇在的方向看去。
“還惦记着她呢。”山明淡淡的說。
水舟摇正巧也看到這裡,见了季豪杰,顿时拉着脸,拉着燕子走上前来,“你也来了。”
“好久不见。”季豪杰看看她又看看燕子,“坐這吧。”
旁边的人主动给他俩让座。沒寒暄几句,便有大批的人過来跟季豪杰打招呼。
“他可真够忙的。”水舟摇把豆豆抱到怀裡来。
山明跟燕子两個人之间刻意拉着距离,裡面是快要溢出来的陌生。
這陌生刺得水舟摇心痛。
“北齐可是豪杰的天下。”山明忍不住端着水杯喝一口。
燕子点点头,对水舟摇說,“托你的福,他今日才赏脸来的。”燕子神色难辨,要說开心吧,眼睛又带着埋怨,若說怨吧,嘴角還挂着笑。
季豪杰终于抽身坐過来,此时婚礼快要开始了。
他也不管众人的眼光,只坐到水舟摇身边,一個劲儿赔不是。
水舟摇一开始不理会,后来觉得大家的眼光总是看向這裡,便不得不回应一下,“你脑袋离我远点儿。”
距离她委托季豪杰去买嘉隆老宅,已经過去一年的時間,事情沒办成,他退還了她的定金,還多补贴了点儿,道歉也有半年多的時間了,隔段時間就发句对不起,怎奈,她毫不领情。
让她怎么领情呢?
明明是她先出手的,而且她已经交了定金,本来季豪杰跟村裡都已经谈拢,谁知半路杀出一個曾子辉,也不知道给了季豪杰多少好处,让他不惜违背契约,也不顾及老同学多年的情谊了,直接把水舟摇踢出门外。
這谁能受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