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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九十九章 范蠡带来的消息

作者:楼笙笙
吴国既破,越国這边自然是一片欢腾。

  十年蓄谋的复仇,一朝成功。如此一来還有什么好担忧的呢?于是越国上下,都嬉笑欢乐,但唯独勾践,永远面无喜色。

  于是方无应和苏虹說,眼下受苦的是勾践了。

  “他大概沒有预想到這种空虚感,他把一切都寄托在了破吴這件事上。”方无应說,“他原以为当這件事达成时,自己能够从此变得又充实又满足,心愿成为现实,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儿么?”

  苏虹默默听着,突然插嘴道:“有点儿像我大学时候攒钱买MP3。”

  方无应看看她,笑起来。

  “真的。那时候沒有收入,完全靠助学金和所裡拨下来的生活费。”苏虹微微叹了口气,“同宿舍的女孩都有MP3,人家有父母宠着嘛。想买啥都可以,我却得去打工。给人孩子做家教挣钱——可我那时候就想要個MP3,差一点的都可以。只要有個MP3就行。”

  “嗯,觉得有了MP3就是幸福。沒有就是不幸。”方无应有点调侃地說,“你的幸福分界点就在一個MP3上。”

  “别笑话我,当时我真這么想的。”苏虹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拼命赚钱,为了省钱早餐也不吃,最后我买了一個很便宜的联想MP3,音效還不错,用老式7号电池的那种。”

  “嗯,然后呢?觉得很高兴么?”

  “高兴啊,买的那一天,特别高兴。可是听了两天就不觉得怎么高兴了。”苏虹叹了口气,抱住臂膀。“之前我错以为愿望实现了就会很高兴,其实我想错了。勾践他,大概也想错了。”

  “错得离谱呢。”方无应的神色不知怎么,有点发呆,“他和你還不一样,苏虹,他对破吴的执念远胜過你对MP3的执念,所以愿望实现之日,他就只有比你摔得更惨……我能理解他,是因为苻坚死了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虹一时,沒有出声。

  “一百来块的联想MP3既然不能满足你,那么就去攒钱买一两千的iPod好了,”方无应笑了一下,“灭吴既然不能满足勾践,那么就去努力争取霸主之位好了,他大概以为,只有這样心裡才不会觉得空。”

  “不然你叫他怎么办?之前你也說過,跳脱出来又攀不上更高思维根基的人,只会更加痛苦。”

  方无应点点头:“我沒想去阻拦他或者改变他的道路,所以我想,咱们是不是该离开了。”

  苏虹沉默了一会儿,才說:“冲儿。她想起来了……”

  “什么?”

  “我是說西施。她想起她母亲已经去世了。”

  “果然。”方无应叹气摇头。“早和你說了,她的那些话都不符合逻辑,不能百分之百当真的……”

  “现在她生死未卜,說不定明天文种就会派人杀掉她。”苏虹闷闷地說。

  方无应沒出声,過了一会儿,他突然說:“应该通知所长,我們沒能找到西施的父母。不過,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嗯,這事儿咱俩做不了主,今晚和雷钧他们开個会吧。”

  俩人正說着话,忽有小卒上前禀报說,范蠡大夫求见。

  方无应瞥了一眼窗棂,温热的斜阳已经挂在西方天际,這种时候范蠡跑来干嗎?

  “快請他进来。”

  话音未落,范蠡已经走进室内,他看看方无应与苏虹,微微一笑:“哦,我来得不巧,搅扰两位了。”

  苏虹摇头:“范大夫說得哪裡话。”

  又命人上了热茶,方无应就笑道:“我正在和内人谈论明日大宴之事。”

  范蠡也微笑点头:“明日君上要大宴群臣,将为此次破吴论功行赏。方义士,你与夫人都能加官进爵了。”

  方无应但笑不语,原本他对那些個也沒兴趣。

  苏虹道:“范大夫這個时候前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范蠡哈哈一笑:“我是来贺喜的。”

  苏虹与方无应对视一眼,俩人都感到诧异。

  “范大夫,這喜从何来啊?”苏虹笑问。

  “我来恭贺夫人,因为夫人即将成为

  越国王后了。”

  范蠡這一句话出口,那俩都傻了!

  苏虹手裡的杯子差点砸在地上,她瞠目看看方无应:“怎么回事?”

  方无应定了定神,神情严肃起来:“范大夫,你這是說的什么话?”

  “就是這句话。”范蠡收起笑容。淡淡道,“国君已经决定,夫人,他要立您为后。”

  苏虹有点想吐血:“开什么玩笑?范大夫,這种话是可以随便說的么?!”

  “事实上,我也才刚得知此事不久。”范蠡說,“国君与文种二人密谋此事时,并未告知与我。幸好总有一些人,乐意拿他知道的来换点钱财……”

  “立我为后又是怎么回事?!”苏虹怒了,“大王他发疯了么?!”

  “大王他沒疯。”方无应在一旁。突然道,“南林处*女将几十名剑士训练了短短一個月,就能使他们在攻城战中大显身手,快速攻下堡垒姑苏台,這若将全国兵士皆教予你手,再命他们日夜练习,越国军力终将势不可挡……”

  范蠡大笑!

  “果然方义士生得水晶心肝,什么都瞒不過你!”他笑嘻嘻地說,“简而言之,就是這么回事。”

  “明白了么?苏虹,人家勾践不是爱上你了,而是要你当国防部长。”方无应也跟着笑起来。

  苏虹醒悟,她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搁!

  “他以为我是拉姆斯菲尔德?!”

  “啧啧,如今你比拉姆斯菲尔德那老奸雄吃香。”方无应又道,“他们全靠冷兵器和拳脚功夫,若放你走了,越国未来的霸主大业又该以何为继?”

  虽然不是太听得懂他们夫妇的调侃。范蠡也道:“从各方面权衡,大王都不会轻易放走夫人您的。”

  “可是范大夫,那我怎么办呢?”方无应摆出一副十分无辜的神态。“自己的妻子变成了一国之后,我這個‘前夫’還留在此处,岂不碍事?”

  “嗯,這個嘛……”范蠡顿了一下,“明日大宴群臣时,方义士,国君要亲赐佳酿与你。”范蠡的话說到這儿,已经十分明白了。

  房间之内,三個人都沉默下来。事态一夜间激变到這個地步,他们都有了荒谬之感。

  “哼,可真是過河拆桥。”苏虹冷笑,“外子替他攻打吴国出了這么多力,最后却落得一杯毒酒的下场。”

  “夫人,此事,只有大王与文种密谋,恰恰被我得知,现如今我又告诉了二位,請二位尽早做准备。”范蠡說到這儿,神色也终于凝重起来。“今夜能逃就最好,如若不能。官方招牌猛男四菜一躺上传两位也要在明日赴宴之前,离开越国。”

  苏虹的神色有点疲倦,她叹了口气:“多谢范大夫告知我們此事。”

  “夫人說得哪裡话。”范蠡起身道,“上次夫人肯完成我拜托的事情,我理应予以回报。再者,我对越国的忠诚心,也還沒到那個地步。”

  他說完,笑了笑,不再多言,旋即告辞离去。

  目送范蠡离开,方无应回到桌前坐下,他撑着腮帮,像是在想什么。

  苏虹仍旧是一副愤愤的样子,刚才范蠡的话,气得她胃疼。

  “……什么玩意儿!他以为我們是木偶,砍掉一個留一個,他以为我会那么老实听话?!”

  “不然還能怎么办?”方无应懒懒道,“不杀了我,你始终都想走人……索性弄干净点,让你死了這條心。”

  “他要是敢去动你,我就把他的人头挂去姑苏城!像辛晓琪唱那歌儿一样,就让他和夫差两两相望!”

  方无应一愣,大笑起来。

  “你還笑!”苏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别磨蹭了!快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吧!我给雷钧他们发信息……”

  “可是,西施怎么办?”

  方无应這一句话,让原本在收拾东西的苏虹也停了下来。

  “文种,不会留着她的吧?”方无应說,“尤其不会让那個孩子……”

  苏虹一时,不知說什么好。

  她慢慢坐下来。

  “咱们就算今晚去救她,怕是也来不及了……”

  方无应的眼睛转来转去,好像陷入了什么古怪的思维裡。看他半天不出声,苏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喂,在想什么?”

  “苏虹,還记得《墨子》么?”他突然问。

  “墨子?”苏虹一愣,“干嘛?”

  “《墨子》裡,记载了西施之死。”方无应說,“《墨子亲士》篇曰:‘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

  苏虹愣了一下,点点头:“‘……西施之沈,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墨翟小朋友還差五年才能出生呢。”

  “嗯,但這是最早的一份提及西施的文献了。而且你還记得,是谁下令将西施沉湖的么?”

  “說法不一,有一种說法是越王后……”

  她的话說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歷史上,对西施的结局有很多种說法,一說是沉湖,一說是和范蠡泛舟太湖,下落不明。但是很多史料都更肯定前者,至少就目前状况来看。夷光是沒可能被勾践和文种轻易放走,然后逍遥自在地和范蠡去泛什么轻舟的。

  “苏虹,眼下越国的王后之位還空缺着。”方无应看着她,“但诡异之处就在于,勾践竟要立你为后——苏虹,是咱们搅乱了這段歷史。把它变成了如今這样子,可是你我若在今晚消失,他怎么办?西施怎么办?越国往后又该怎么办?”

  苏虹被他给问住了。

  “此事的剧本有很多,就看你我選擇哪一种了。”方无应說,“《吴越春秋》和《越绝书》对此事的记载就完全不同,绝大部分吴越史都更倾向于口口相传的民间說法。到现在我們都不能考证出确凿的证据。‘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這么多年,人们都這么說,可究竟是谁干的這件事呢?”

  苏虹惊诧地望着方无应,她觉得她有点明白丈夫的意思了。

  那天晚上,方无应从苏虹住处出来,返回自己的军营。当晚无月。只有黯淡的星光在头顶闪烁。想着刚刚和苏虹還有雷钧他们密谋的事情,方无应的心中,也不由有些紧张。

  他在和苏虹参与歷史,甚至是自创歷史,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之前他们仅仅是跟着歷史走,那都是被动态的,然而如今,却成了主动态。不,歷史并不只是掌握在他和苏虹手中,如今這個越国,更像一台傀儡戏,每個人手中都牵着一根线:他和苏虹、勾践、文种、范蠡這是一场巧妙的合作,甚至是在对方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的合作,而不管怎样,他得把這场戏好好演到落幕。

  方无应心中明白,這计划只他和苏虹是玩不转的,還得要范蠡帮忙。他必须去找那個贪财鬼……

  “方义士。”

  听见面前有人喊自己,方无应才猛然抬头!

  “哦,是文种上大夫。”他慌忙客气地鞠躬行礼。

  “您這是……刚从夫人处回来么?”文种看看他,“连日车马劳顿,辛苦你们夫妇了。”

  “哪裡哪裡。”方无应一片客气谦逊的神色,“是为国家的大事效力,愚夫妇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文种低声說着,却微微一笑,“說得好。方义士,明日大王要大宴群臣,可莫要来迟了哦!”

  “一定,一定!”

  于是俩人作别,各自往自己的住处去。

  待文种走远,方无应這才回過身。他的脚步放慢,有什么,在方无应的脑海裡如闪电一划而過!他猛然转身,遥望着那几乎消失的背影。

  方无应明白他为何看文种如此眼熟了。

  他见過一個一模一样的男人。是的,那男人和文种一样,也是如此无情,将一切人和事都化为成败的因素,希望借此,将手中的君王训练成一台治国机器,期盼能在自己的掌心诞生一代明君,天下霸主。在他们的眼中,君王并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种独特的存在,所以君王不需要情感,只需要谋略。不需要抚慰,只需要杀伐。

  那個男人的名字,叫王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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