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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八月之光

作者:楼笙笙
不久之后的越国君主婚礼大典。犹如一场荒诞剧。

  這桩婚姻完全是荒唐的,从结婚原因到结婚仪式,无一不透露出荒诞、混乱和疯狂,這甚至让苏虹想起自己看過的一出尤耐斯库的戏剧:两個一心一意只想快速完事的新人,超過一打丧失理智、被某种有关家国前途的幻觉给完全操控的越国贵族王亲,以及一大堆各怀鬼胎、只顾着盘算自己未来的臣子们……

  从头到尾都不需要苏虹操心。从穿戴什么、怎么步入大殿,到如何行礼,如何最终確認自己王后之位。全都有贵族礼仪教师指导和引领。

  這一次,君王依旧要娶一個“从深山老林裡找来的母猴子”,然而越国朝堂内外,却沒有再发出上一次那么猛烈的反对之声。

  因为苏虹曾在伐吴战争中起了决定性因素。

  沒有比越国今后的前途更重要的事情了。

  虽然有引导的教习,有服侍的侍女,一整天的典礼熬下来,苏虹還是觉得十分疲惫。那是农历八月了,褥热還沒褪尽,穿着厚厚的礼服折腾一天,的确很耗费精力。

  太阳下去了,仪式终于结束。

  虽然不合规矩,苏虹還是卸下了丰丽沉重的装扮,把自己恢复到了平日的状态。她毫不忌惮這么做会的罪王族裡守旧的女人们,尽管她知道她们都在不远处,用古怪疏远的目光盯着自己。

  反正她也不打算在這宫廷裡培养什么自己的势力。

  进房间时,苏虹看见勾践独自坐在炭炉前,炉子上,烤着的鲜鱼正滋滋冒烟。

  勾践正拿盐粒往烤鱼身上洒。

  他瞥了一眼苏虹,道:“坐吧。”

  苏虹沒有客气,就势在炭炉旁跪坐了下来。

  一時間,沒人出声,勾践用工具小心翼翼翻拨着烤鱼,使之两面逐渐焦黄,又往上均匀地洒着粗盐粒。

  静静的房间裡,只能听见鱼皮烤焦的噼啪声,间或盐粒落进火炭间的“扑”声。

  于是,這就是她和勾践的“新婚之夜”?苏虹想,還不错,总算有烤鱼。

  她当然不认为勾践对她有什么企图,事实上苏虹完全能够感觉得出来。這男人对自己毫无兴趣,他们能够這样坐着对等的說话,就是勾践可以给予她的最近相处空间了。

  “已经很久沒像這样吃烤鱼了。”勾践突然說,“上一次,還在十年前。”

  他将一條鱼拈起来,放在苏虹面前,然后用尖利的刀刃,剖开鱼腹。一缕白气从裡面冒出来,鱼肉喷香扑鼻。

  苏虹咽了口口水,她用筷子夹起鱼,咬了一口。

  肉质细嫩,非常好吃。

  “大王有好手艺。”她笑道,“鱼都能烤得這么棒。”

  “嗯,這是练出来的。”勾践头也不抬地說,“之前在吴国给夫差做马夫,什么都干,烤鱼也烤過的。”

  苏虹被這话吓了一跳,等她再看勾践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

  “做尽了我這一辈子都沒做過的事情,那三年。”勾践停了一下,“为人奴仆,低到泥地裡去。只为了保命。”

  苏虹默默听着,她知道之前勾践战败,只剩五千残败军队,到了吃山草,喝腐水的窘迫地步,最后是夫差同意了求和,勾践才留得一命。

  “夫人,您见過夫差吧?”勾践问。

  苏虹略迟疑,点点头:“见過一面。”

  “感觉如何?”

  被這么一问,苏虹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了。

  她想了半天,才說:“猛一眼看上去,像個大孩子。”

  勾践一笑:“嗯,就像一個孩童的魂魄,无端停留在了一個大人的身上。”

  苏虹的眼前,不由浮现出夫差那张毫无戾气、平和宁静的脸。

  “之前在战场,他披盔戴甲,脸上還有血迹,所以无法看清。后来进了吴宫,亲眼看见他,才感觉惊诧。”

  “惊诧?”

  勾践点点头:“他看什么,都像小孩子看东西一样——见過小孩子看东西的表情么?”

  “见過。”苏虹想起自己的女儿瑄瑄,她笑起来,“好奇,什么都是新鲜的,百看不厌。”

  “就是那個样子。”勾践放下手裡剖鱼的刀,沉思片刻,道,“就好像他面前永远上演着一出大戏,每一個人都好玩,每一件事情都有趣。”

  勾践說起夫差,竟然语调裡沒有什么怨毒,這让苏虹多少觉得有些诧异。

  “就连我,他都要盯着瞧,不是那种蔑视败将的不屑,是那种‘原来你就是那個勾践’的意思。”勾践停了停,“起初,這让我十分不舒服。”

  “不是……不是沒有蔑视的意思么?”苏虹小心地问。

  “那甚至都不如蔑视。”勾践看了一眼苏虹,“您懂么?夫人,好像那么大的事情,打败一個国家的国君,将之俘虏来做奴隶,好像這一切他根本就不在乎——如果他是以這么不在乎的心态打赢這场仗的,那么我這個战败的国君,又算什么?”

  “……”

  “不過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夫差不是对我一個人這样。”勾践慢慢嚼着鱼肉,停了一会儿,又說,“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

  苏虹轻轻叹了口气

  “我见過他和伍子胥吵架。”勾践說到這儿,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文种恳求他饶了我的性命,伍子胥不同意,于是夫差就說:‘杀他干嗎?這人明明挺有意思的,非要一刀完結他,那多沒意思啊。’夫人,您看出来了么?”

  苏虹点点头:“夫差的标准,在于‘有沒有意思’。”

  “嗯。不管怎样,我算是芶活下来,从此在吴宫裡過起忙忙碌碌的卑贱的马夫生活。”勾践哼了一声,“我知道,自己這條命时刻挂在伍子胥的嘴边,所以只能竭力伪装,做出一副胆战心惊、忠心耿耿的样子。”

  静默。

  苏虹沒听勾践谈起過去,今夜不知怎么的,這人似乎放下了一些防备。

  “說来也怪,人真的可以欺骗自己,我想做出那种样子来,我就真的能够做出来。吴国上下,沒有不被我的假象给欺骗的,后来就连伍子胥都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证明我有复仇之心。甚至有那些小官吏、后宫的寺人,還故意跑来羞辱我,因为他们觉得我已经真心臣服吴国了,所以趁机作践一下沒关系。”

  苏虹听着,觉得心裡有些苦涩。她低声說:“大王,人都想活着。”

  勾践点点头:“但是夫差却不满意了。起初他還成天盯着我瞧,我做什么事情他都觉得好奇,后来他就不瞧我了,他說我‘沒意思了’,說我是……假的。”

  “假的?”

  “他說我总是在装,像套了一张皮。他說這太沒意思了。”勾践弯腰,拿起旁边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示意苏虹:“夫人,要一杯么?”

  苏虹点头:“多谢大王。”

  给苏虹斟满了酒,勾践放下酒壶,他呆了半晌,才道:“我能骗過包括伍子胥那老狐狸在内的所有人,连妻子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在夜裡偷偷哭泣,在我枕边說她想寻死,我甚至安慰她說,吴王宽宏大量饶我們夫妻不死,我們应该感恩尽力服侍才对,怎么能寻死呢?”

  苏虹心裡更觉得酸楚,她知道,勾践在說那個做了越王后沒多久就死掉的女子。

  “所有的人,都被我瞒骗過去了,可我竟然瞒不過那最重要的一個。”勾践笑了笑,“我竟然瞒不過夫差,他看出来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苏虹捧着酒杯,她愕然了一会儿,才道:“既然他看出大王有不臣之心,那他怎么会放過大王您呢?”

  “這一点,我起初也并不明白。”勾践慢慢地說,“之前他說我是假的,那一刻,我的浑身惊出冷汗,衣衫都被打湿了。我想這下完了。早晚夫差得杀了我。”

  “……可他沒有。”

  “嗯,他沒有。”勾践摇摇头。“原因很简单,他觉得杀了我就不好玩了。”

  “……”

  “他甚至跑来问我,觉得我的妻子‘有沒有意思’。他說;‘勾践。我觉得她真沒意思,你干嗎要娶這么個沒意思的女人?’那时候的越王后,是我父亲指定的,本来我也并不多么喜歡她,父王看中了她的家族,所以娶也就娶了,可从来就沒人问過我,觉得這桩婚事有无意思。”

  苏虹苦笑。

  “他既不想杀我,又觉得我‘沒意思了’,也就不再盯着我瞧。”勾践說,“夫差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這让我轻松了许多。我日日做着马夫做的事情,小心谨慎地注意言行,又暗自开始联系文种范蠡,筹划归国的办法。”

  “文种上大夫去找的伯嚭,对吧?”

  勾践点点头:“他找到了伯嚭,用财货贿赂他,让他去和夫差說好话。起初我觉得這办法行不通,我一点都不认为夫差能被伯嚭說通,但是文种說,什么办法都得试试,而且伯嚭是最能突破的一個缺口。”

  苏虹默默听着。

  “但是最后出来的结果是,夫差同意放我回越国。”勾践怔了怔,又道,“所以,我从来就沒能琢磨透夫差這個人。”

  “至少您能回来,不管是因为什么……”

  “嗯,消息出来的时候,我高兴的发狂,我還以为自己得死在吴国。万沒想到能有逃出生天的一日。”勾践說,“那段時間我正喜不自禁,沒想到某天晚上,有传令說,夫差叫我去见他。”

  苏虹有点紧张地望着勾践!

  “我听见传令,顿时吓得脸发青,心想這都沒剩几天了,难道夫差出尔反尔、又不肯放我走了么?”勾践慢慢吃着鱼,過了一会儿,才說。“等我进了寝宫,就看见,喏,也是這么大一個炭炉。”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夫差就坐在炭炉前,炉子上也摆着烤鱼,就像现在這样。”

  勾践停了停,又說:“起初,我以为夫差是叫我给他剔鱼骨,就慌忙去找刀具,谁知夫差說不用我忙,他是叫我来吃鱼的。”

  苏虹听入了迷,她放下手中的鱼,望着勾践。

  “我第一反应是,难道鱼肉裡有毒?他想毒死我?!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不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吃鱼,并且很明显是随意拿取。”勾践說,“我這才发现,他是真的要我和他一块儿吃烤鱼。”

  苏虹默默叹了口气,夫差本来就是那么简单的人。

  “我老老实实坐下来,最开始那條鱼,我吃得食不下咽,根本尝不出滋味,人满心都是恐惧时,再鲜美的食物也如同嚼蜡。”勾践呆了呆,才道,“夫差看出我的恐惧了。他說我不是在吃鱼,而是在糟蹋天物,他說這样吧,我给你說個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

  勾践点点头:“他說,勾践,你知道么?我今天早上又去耍了伯嚭的。我把他叫来,然后和他說,我想出一個好主意,要修筑水坝,不過国库暂时缺钱,所以伯嚭大夫,請你把以前寡人赏赐给你的那些珠宝還回来,用以贡献国家吧。”

  “……”

  “然后他說,伯嚭一听,当庭大哭!夫差說到這儿,哈哈大笑。他說,他总是這么逗伯嚭玩儿,三五不时就把他叫来,要么說是要他還回已赐的珍宝,要么說是要把他新盖的豪舍推平做训练场……反正每次只要這么一吓唬,伯嚭就会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挂满脸,那样子,活像被夺走了嘴裡奶头的婴孩。”

  苏虹又囧又笑,她完全能想象出来。夫差吓唬伯嚭时的那种场面。

  “我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又不敢插嘴。”勾践笑了一下,“然后夫差說,勾践,你知道么,其实人人的嘴裡,都有這個舍不得放开的奶头。你以为伍子胥沒有么?你以为你沒有么?”

  勾践說到這儿,眼睛朝虚空裡瞧了瞧,才道:“他說這话,让我胆寒。我一声也不敢吭。夫差說,他觉的這事儿挺怪,为什么人除了衣食居所,還一定要某些特殊的东西才能活呢?他在朝堂之上,日日瞧着下面的這群人,反复瞧了十多年,就瞧见每個人都像叼着奶头的婴孩,他甚至完全知道怎么动這些人的机关:奶头一拔就哭,奶头一塞进去就笑。可是這样一来,多么可悲。”

  苏虹无语半晌,才說:“夫差這人,想得太多了。”

  勾践点点头:“少有做君王的会观察這种事情,更不会有人觉得這很可悲,但是夫差却這么說,他直接和我說,勾践,人要是都這么活着,岂不可悲?就好像自己不归自己管了,而是由别的什么给操控着。由那個把控着奶头的手来操控。”

  勾践說着,凝视着炭炉上的烤鱼:“然后夫差就說,勾践,此刻,‘回越国去’這件事,就是你嘴裡的奶头,对么?”

  “……”

  “他說,如果我不答应放你回去。你在心裡,会不会哭得比伯嚭還惨?”勾践說,“他這么一說,我根本不敢吱声,他說的一点沒错,其实如果当晚他下令囚禁我,再也不准我回越国,我恐怕真的当场能哭出声来。”

  苏虹忽然,觉得有一丝凄然。

  “然后他就问我:勾践,你真的就那么爱越国么?”

  谈话到這儿,忽然,停了好一会儿,就仿佛空气中,苏虹都能感觉到夫差的那种存在。

  那种充满疑惑,想探寻個究竟的存在气息。

  “……我惶恐万分地說,那是因为越国是小人的家乡,每個人都怀念家乡故土,小人是越人,当然会去爱越国。结果我這么一說,夫差就继续追问,那你究竟爱越国的什么?”

  勾践慢慢翻着烤鱼,他像是思索着边說:“我当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搜肠刮肚半晌,我才說。我喜歡越国的山脉、河川,我从小就在那儿长大,沒法不去依恋它,我還喜歡会稽城,喜歡那裡的人,我說我喜歡热闹,爱看着人群走来走去……”

  勾践停了会儿,又說:“当时我說的全都是真心话。我本来是不该這么回答的,按照文种的指点,我应该說,自己一点都不怀念故土,自己喜歡的是吴宫,因为吴王对自己很好,這么說才符合一個马奴的身份。然而很奇怪,夫人,在夫差面前我竟不想說谎话,我觉得就算惹他怒了,下令杀了我,我也要說实话。”

  苏虹完全同意勾践的說法,她见過夫差,她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在夫差那样一個人面前,被那双纯净的眼睛盯着问,人沒法违背内心說假话。

  “我這么一說,夫差就說,那既然你喜歡的是越国的山脉,你就该去做個樵夫才对,日日在青翠山间行走,与山林为伴,這不就够了?如果你喜歡的是越国的河川,你就该去做個渔夫,时时游历于清澈流水裡。与溪流为伴,這不也够了?如果你喜歡的是会稽,喜歡人群走来走去。你就该做個商贩,集市上和人商讨买卖,人群在你身边走来走去,這不也够了么?”

  勾践放下手裡的鱼刀,仰起脸。半晌才道:“夫差說了這么一大通之后,怪得很,我也跟着迷糊了,觉得……好像的确是這么一回事,如果我爱的只是越国的這些东西,我完全用不着非得做一個国君。为什么我越努力折腾,我所爱的,就离我越远?”

  苏虹皱眉不语,她觉得這裡面有些什么不太对,但她一时又想不出哪裡不对。

  “结果夫差就說,勾践,所以你为什么非要做国君呢?你如果喜歡那些,可以去做樵夫或渔夫呀?如果早早選擇做樵夫,或许你现在都不会呆在這儿了。我当时,回答不出他的問題,好半天才說,那是因为,小人的父亲是国君,小人才做了国君。”勾践說,“谁知我這么一答。夫差就问,父亲是国君,你也必须是国君,就是說,父亲是什么样。你也必须是什么样?父亲叫你成为什么样,你就该成什么样?那么你究竟是你自己,還是你父亲的一部分?是他的一只手還是他的一條腿?”

  “唔……”

  “当时我也不知是哪裡不太对。竟然冲口而出,我說,大王,你是吴王,不也是因为你父亲是吴王么?难道你一生下来,就喜歡這让屁股冰凉的吴国王宫么?”

  勾践說到這儿,笑起来:“我的话說出来,才觉得說错了,我吓得浑身打哆嗦!想要跪下求饶,谁知我這么一說,夫差竟然拍手大叹,他說。是呀!从這一点上来說,勾践,我們真是难兄难弟,屁股着凉的难兄难弟。”

  苏虹忍不住笑,這又是什么說法!

  “我觉得夫差這些话,說得我半懂不懂,我想,這人怎么每天尽思考這些個?他脑子裡想的都是些什么呀!亏他是怎么打败我的……”勾践說到這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過了十年的如今,我才明白,正是因为他看什么都比旁人更究竟彻底,当年他才会那么容易打败我。”

  苏虹想了想,才說:“可是大王,如今败兵的是夫差呀。”

  勾践点点头:“是的,如今败了的是他,不過关键却在于,他完全清楚這结果,哪怕十年之前,他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苏虹有些愕然,她一时沒能懂勾践的意思。

  “就在我发愣、觉得眼前這人搞不好是個傻蛋的时候,我就看见,夫差拿起我們俩吃剩下的鱼骨头,摆在炭架子上,然后他說,勾践,你知道么?你想强国灭吴,有很多种办法的。”

  苏虹大气都不敢出!

  “我被夫差的话给惊呆了!可他像是完全不管我惊讶成什么样,只把那雪白的鱼骨,依次在炭架上排好,他拿起一根,說,首先要做的。是尊天地,敬鬼神,使越国上下统一一心。然后他又拿起第二根鱼骨,說,然后要做的是,尽量以财货贿赂吴王身边的重臣,使之不再对越国有警惕之心……”

  苏虹惊讶得要跳起来了!

  “他当时這么說的?!”苏虹愕然打断勾践的话,“他怎么能說出這些来?!”

  “是啊,他怎么能說出這些来呢?”勾践一笑,也放下手中那根鱼骨,“那晚,他就這么一根一根的摆鱼骨,好像小孩子摆石块玩耍一样。他一共摆了十二條,夫人,之前文种献计九策,夫差比他所想的還要多三條,所以,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么?”

  “……”

  “我觉得脖子好像被人给掐死了。气怎么都喘不上来,我真想当场去把文种拉来看看,再对着他狂笑。可当时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一排排惨白的鱼骨,觉得像是在盯着自己和群臣的尸骨……”

  苏虹一句话也說不出来!

  “他甚至比文种考虑得還要周详,越国近海地域的灾害该如何治理。吴国南部的族人又该如何加以挑衅,還有会稽城所处的某個致命缺陷……這些文种沒想到,可是夫差他都想到了。”勾践弯下腰,盯着那一排鱼骨,他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调說,“他在教我怎么强国破吴,他,一個吴国君主。”

  苏虹的脑子完全混乱了,她花了一番功夫镇定了自己,才說:“不管怎么說,他這是在自毁……”

  “您還不明白么?夫人。”勾践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盯着苏虹,“夫差他既然可以想出這么多计策来强越灭吴,這說明,他同样可以想出更多的计策来强吴灭越,可這方面他却沒有和我說。”

  苏虹的脑子,打了個闪!

  勾践說得一点都沒错,如果夫差是如此清醒聪明的一個人,那他完全有可能想出更可怕的计策来对付越国。

  “我不知道那個晚上到底是怎么度過的,我們吃光了所有的鱼,又喝光了所有的酒,然后夫差打着哈欠去睡觉,等我回過神来,就只剩下一個人,对着一地雪白的鱼骨……”

  勾践說到這儿,沉默了良久。

  “在那之后,您就回了越国?”苏虹小心地问。

  勾跨点点头:“我就沮丧无比的回到了越国。夫差和我說的那些,我谁都不敢說,若告知文种和范蠡,只会让他们惊慌无措,又何必拉着他们一块儿感受灭顶之灾?”

  “……”

  “這十年裡,我厉兵秣马、战战兢兢坐卧不安,难道仅仅为了对付一個脑子进水、只知淫乐的蠢蛋?如果我因为自己被一個蠢蛋给欺辱而痛苦,那只能证明,我也不過是個蠢蛋而已。”勾践语带讽刺地說。“可文种還真就這么想。他根本就不了解夫差,不,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去更深地了解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谈话到此,又陷入到了静默裡。

  他们谈论的是過去的事情,谈论的是已经死亡的人,那個人明明已经死了,却仿佛依然在奇异地影响着這個空间,這让這俩人所处的這空间,不禁有了一种古怪的不安。

  苏虹缄默良久,才道:“然而如今,灭顶的是吴国。”

  勾践点点头:“我起初,也是這么想。我看着文种的计策一條條实现,還暗自琢磨,怕是夫差那家伙,真的是個疯子也說不定呢。”他瞥了一眼苏虹,“越国是胜了。吴国是败了,如今各国都這么說,然而不久之前,我却从夷光那儿得知了詳情。”

  “什么詳情?”苏虹疑惑地问。

  “吴国,根本就沒有灭顶。”

  苏虹瞪大了眼睛!

  “夫人,您难道沒有发觉我們的进攻是如此顺利么?真是快得让人发狂,势如破竹。”勾践慢慢地說。“那是因为比预期的抵御少了,为什么抵御少了這么多?那是因为吴人少了。为什么吴人的人口数会突然变少?因为他们都躲起来了。”

  “躲起来了?!”

  “在這十年之内,吴人慢慢搬迁去了一個地方。”

  “一個地方?”

  勾践停了停,才說:“……某处。是吴国境内的一片土地,相当大的地方,他们的迁徙活动太缓慢。动静又太小,以至于我根本就沒发觉。”

  苏虹困惑了,“那是什么地界?”

  “那是无论越人怎么努力,都攻打不进去的禁区,都說那一片自古就有神佑,地形特殊自成一体,险要处又有繁密难入的白茅竹与山川阻挡,但是土质肥沃,因此除了祖居的吴人,沒人敢接近。”勾践慢慢說,“几百年来,沒人能够对那一片下手,楚国、晋国、鲁国、還有越国……這一圈的诸侯都眼馋着它。知道那是好地方,但沒有国家有那個实力抢夺它,所以,您懂了么?夫差是在变戏法,他把吴国整個变沒了,扑!”

  勾践做了個凌空的手势:“他沒有把百姓的性命全都耗在抵抗越人上。而是让他们去往更安全的地方。那是他和夷光耗时三年,风尘仆仆,一步步用自己的脚去丈量,最终才确定的好地方,之后,他俩用垦荒的名义暗令百姓搬迁,又在那一片修了水渠、建了必要的防御……那儿如今已成了天堂乐土。可是为此,不光耗尽了吴国历年积攒的国库。也彻底毁了夫差在民间的名声。百姓们都怨恨他,认为君王纯属无事找事,为了腾开狭窄的姑苏城。给他自己大兴土木寻乐子才這么折腾庶民,所以他死了反倒好……”

  “天哪!”

  苏虹惊得直起了身体!

  勾践看看她,又低头夹起了一條烤好的鱼,放进她面前的盘子裡。

  然后,他慢悠悠地继续說:“即便如此,那两個却全然不在乎。各国以为钱都花在了姑苏台上,花在了他与夷光的享乐上,从燕国到楚国。人人都在传說姑苏台有多么多么奢华……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勾践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色:“越人還自以为得计,

  以为吴国‘中计’,最后等我們攻下姑苏才发觉,那只是一座空城,我用了十年時間做准备,攻打下的只是個表面的‘吴国’。所以,這到底是谁中计了呢?”

  “……”

  “原本我怎么都想不通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我的感觉一点都沒错,但是我找不出是哪裡不对劲,所以我一定要你把夷光找回来,我要弄清楚,這些,甚至连文种都不会知道了。”

  苏虹收回愕然的目光,默默看着鱼骨,她低声說:“可是夫差死了。”

  勾践点点头:“是的,他死了。他用昏君的败亡彻底结束了‘吴国’這個‘沒有意思’的东西,但是却留下了更多的人命,使得他们不至于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消耗在吴越间的无聊拼杀中,就目前局势看来,百姓也沒谁真心热爱他,为他报仇。最后跟随在他身边的人数少得可怜,那是真正无论发生什么,都誓死捍卫他的一批侠义之士,但那太少了,绝大多数早早就逃掉了,夫差看着他们逃,他什么都不做,那些人甚至当着他的面,拿着宫钥往外逃——他完全可以强迫他们,让他们为了他或者为神灵祖宗之类的去送死,他完全可以的,但他不肯這么做。到最后,只有他和夷光守在姑苏城内,引诱着越国军队倾其全力扑過去,最后志得意满地停在那裡,自以为大功告成。所以夫人,您能想到么,当我看见夫差的人头时。我就已经明白自己上当了。因为他竟然是在笑着的,他的那颗人头。他的脸,是在笑的。”

  苏虹骇然!

  “……我懂他的意思,也许全天下。就只有我能懂。那甚至都不是在嘲笑我。”勾践抬起头,望着黢黑的高高屋顶,“他在得意,像小孩子那样的得意洋洋。因为他总算是逃出来了,他终于成功地从那個让屁股着凉的冰冷位置上逃掉了。”

  苏虹竭力使得自己的声音正常。她颤声道:“可是如今,天下人都在耻笑他……”

  “耻笑?”勾践冷冷笑起来,“耻笑对他,沒什么用。夫差只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把百姓赶进了一個安全的匣子,我知道,他是想让世代兵戈不休的百姓们,至少有那么一代。放下手裡的刀剑;尝试不战而活。吴国灭亡的假相,能够掩盖很多东西,平息很多欲望。

  至于百姓怎么說,后世又怎么评论。甚至他所做的這一切,功效又能坚持多久不定两代之后就白费了也有可能……总之,夫差他完全不会放在心上了。”

  “……”

  “他万分讨厌‘吴王’這個东西,就像我,其实,也同样讨厌透顶‘越王’這個东西,他如今解放了。他彻底毁了這东西,可是我呢?”勾践忽然微微一笑,“我却得一直坐在這位置上,不,我所能够做的,只有去谋求更大、更高的位置,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怎么办,這也是眼下這世间所剩给我的,唯一的道路。”

  苏虹默默望着勾践,她忽然怜悯起面前這個男人来了。

  如方无应所言,勾践已经完全跳脱出来了,他从夫差的那番话开始质疑,又被具有同样思维的夷光所影响。十年间几番动摇,到最终,终于明白了命运之吊诡,世态之荒谬。然而如今,他却不能像夫差那样结束。于是就只好被這歷史洪流继续推动着,朝往他并不想去的地方去了……

  终章一代倾城逐浪花

  于是,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西施的去留。

  文种的意见仍然是杀掉她,他认为不能留着這样一個女人:她的肚子裡是吴王的孩子,再過几個月。她会生出越国的敌人来。

  苏虹则坚决反对,她对文种說,西施是为了越国的利益才舍弃故土去的吴国,此事,越国上下人尽皆知,此刻大功告成,国君却把這么一個“功臣”给杀了,未免给人“過河拆桥”之感,再者,如果为国尽忠都是這种下场,那往后谁還乐意重蹈覆辙?而且文种都管到后宫来了,這简直是捞過界——女人的事情。本来就该身为王后的苏虹来管。

  苏虹的语调带着很明显的讽刺,她的意思裡還包含着对文种杀方无应一事的强烈怨愤。起初一段時間。苏虹表现出强烈的不合作,后来经過不断劝說,才慢慢被软化,這让越王宫裡的人都觉得,這女人在斟酌良久之后,還是在为夫报仇与一国之后這两者的選擇中,選擇了后者。并沒有人对此起疑——反正丈夫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抓着不能改变的事也沒用,再說眼前還有這么荣耀的诱惑:一国之后。

  大家都觉得苏虹的選擇很正常。虽然沒人喜歡這只母猴子,但考虑到她的剑术以及地位,也沒人敢当面忤逆她。

  但是文种丝毫不肯让步,虽然与之争执的是越王后,他說此事关系着国家命脉,别的都好商量,吴王的后代却是不能留着的。

  勾践对此似乎抱着不偏向任何一方的公正态度,他說他同意文种的意见,西施不可留。然而,苏虹是一国之后,她掌控着越宫裡的所有女性。夷光目前暂居越宫,她也是女性,所以从這個逻辑上来說,该如何除掉夷光,应该由苏虹来决定。

  他這么一說,显然,那两個全都不满意。

  国君既然如此调停,虽然還是很不情愿這结果,文种也只有暂时让步。

  “那么,王后想要如何处置夷光?”他仍然咄咄逼人,要苏虹立即交出方案来。

  苏虹沒好气地瞪了文种一眼:“且容我想想,其实杀人這件事也是要讲技巧的,上大夫。”

  她的话裡带刺,文种却像是全然无感觉,他点头道:“好,鄙人等待王后做出决定。”

  望着文种远去的背影,勾践突然說:“他已经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苏虹看了他一眼。

  “昨日,杀了两名官员。”勾践继续說,“虽然证据确凿,不過多少也让他有点不舒服了。”

  “他发觉大王要做什么了,是么?”苏虹有点担心地问。

  勾践摇摇头。

  “他发觉不了。十年来寡人对他一向言听计从,他怎么会想到自身去?”勾践笑了笑,“长久的尊重,使得文种已经产生了某种幻觉:自己和越国的前途是分不开的。他认定我沒有那個能力,他根本就不相信我能够丢开他,独自支撑這個国家。這很好,且让他继续幻觉下去吧。”

  苏虹缄默,過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大王虽然无意置夷光于死地。可您难道真的不担心她的孩子将来对越国不利?”

  勾践转過脸来,看了苏虹一眼:“你觉得夷光会把孩子养育成那样?把他培养成时时刻刻想着杀父仇人的复仇鬼?”

  苏虹一愣!

  “她不会的。”勾践兴致索然地哼了一声,“她对那個沒兴趣,也知道夫差对那同样沒兴趣。况且吴国已经被夫差折腾得完全沒有效忠他的人了,所以,那孩子甚至都不如文种的一個党羽来得危险。”

  苏虹只得沉默。

  “夷光已经变了。”勾践突然,轻声說,“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個懵懂的小姑娘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着一丝对往昔的怀念。

  于是苏虹终于明白,那所谓的“夷光是我的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那种纯粹的东西,勾践他在自己的身上已经寻找不到了,他已经全然丧失了那种东西,夷光对他而言。正是旧日自我消逝前的最后一丝投影。而如今,勾践已经全然放开了過去,他因为某些顿悟,彻底放下了当年对夷光的嫉恨,也由此,连那份爱情都一并消失了。

  西施依然住在越宫裡,苏虹亲自挑了人去服侍她,但是苏虹不太敢经常去看她,每次去的时候,也是冷着一张脸,只等着侍女们都退下了,才敢凑近和西施說话。

  当然,她也能看见守在院外的几名侍卫,那是文种派来的人,他命他们日夜监控房间裡的西施。這让苏虹觉得简直是荒唐可笑,越宫内本来就有值守,文种根本用不着再多加這一道锁,明明是一個身怀六甲。行动迟缓的妇人,他却好像把她当成了三头六臂的蜘蛛侠。

  况且,西施本身也完全沒有挣扎逃命的企图。

  西施已经得知苏虹成了越王后的事情,因为宫内那段時間都在准备典礼,侍女们也并未对她隐瞒。

  “越王后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她這样笑眯眯地对苏虹說。

  苏虹一愣,才和她說了真相。她說自己和勾践根本就是在做一台戏。西施听了,良久无语。

  “现在控制权总算到我手上了。”苏虹低声說,“目前就是要把计划想得周全,得把你救出去。”

  “多谢你了,苏姑娘,”西施叹了口气,“我原本指望能面见爹娘,却沒想到最后是被你所救。”

  “谁救都是一样。总不能见着你被杀死。”

  西施听了,好久,才說:“其实我想,真要是死了,那也沒什么。夫差和我作伴十年,他突然不见了。我再怎么想得通,也還是觉得寂寞孤冷。”

  苏虹默默握着她粗糙温热的手。一时沒有出声。

  “生死的事情,我总想不太明白。”她慢慢說,“我记得,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像是变了個人……”

  “想起来了?你父亲的脸孔?”

  西施摇摇头:“沒有,只是感觉有些苏醒而已,他那时候,给我的感觉可真苍老啊,他活得太久太久了,苏姑娘,你能想出来,一個人活得太久之后,那种无能为力的老迈嗎?”

  我是想不出来這些的,苏虹在内心黯淡地自语,她和方无应這些人。甚至可能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突然死掉,但是他们却怎么都无法衰老。

  “至少你得先把孩子生下来。”苏虹握紧她的手,“放心,我来帮你!”

  那天下午,她在西施的房间裡,细细把自己和方无应所想的计划告诉了西施,她告诉西施,這個计划是有点危险,但是它有逃生的机会,而且她和方无应会尽最大的可能性来救她,再怎么說,也比她一日一日留在越宫裡要安全得多。

  “再呆下去,我担心文种会提前下手。”苏虹說,“只要想办法逃出這裡,往后的日子怎么都好只是那以后,我們夫妇就帮不了你了。”

  西施慢慢点点头:“我知道。能够遇见你们,我就已经很走运了。”

  苏虹想了想,又问:“夷光姑娘。你想過逃出去以后,怎么办了么?”

  西施茫然抬起眼睛,望了望虚空:“……不知道,也许就去太湖边吧。夫差总說,走遍天下,仍然觉的太湖畔是最好的地方。我想,就我和孩子两個人,找一处安身之所应该不难的。”

  苏虹思索片刻,又道:“细软之物。我叫外子再想办法……”

  西施笑起来,她摇摇头:“不需要的。吃野果,饮露水,也能活下来。我以前就是那么活下来的。”

  哦,范蠡提過,她原本就是从深山丛林裡走出来的。苏虹想起来了。既如此,她倒是的确不用太担心西施的谋生能力。

  于是次日,苏虹告诉文种,她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将之沉湖。”苏虹一字一顿地說,“這是最好的办法。”

  文种瞪大眼睛!他原本已经准备着苏虹提出的方案太心慈手软,然后由他来加以反驳——却沒想到。苏虹会提出如此毒辣的法子!

  “這……”他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勾践。

  “大庭广众之下,将为国尽忠的女子当场斩杀,哄传出去未免有损国君声誉。”苏虹淡淡地說,“就命人将她推进太湖,悄无声息地结果掉,再对外宣称:国君本来感念夷光姑娘一心为国,又念及吴国已无后嗣,所以一直命人好好照顾,却沒想到夷光姑娘突然小产,母子意外去世——這样,岂不既解决了祸根。又维护了国君的声誉?”

  “可是……”

  勾践在旁却开口道:“此事可行。上大夫若不放心,监督的军士可由上大夫亲派。”

  话既然說到這個地步,文种也实在沒有什么好挑剔的了。他躬身一行礼:“是,臣谨遵君上之命。”

  于是那两日,越宫内纷传新王后要除掉西施,毕竟那女人之前也差点做了王后,這让新王后深感不安,又因为大王竟然命她把西施好好送回来,然后又跑去和那女人密谈。這些也让王后发怒,觉得西施美色祸国。迷惑了吴王,现如今回来了。又要照老样子迷惑越王。

  秘密行刑那日,是個温暖异常的八月,一直服侍着西施的两名侍女。目瞪口呆望着两個如狼似虎的武士,大力推门闯入屋内,二话不說、就将西施用绳子捆绑起来,拽了出去。

  而身为王后的苏虹,只在一旁冷冷看着。

  两名侍女吓得面如土色,却一声都不敢出。等武士们离去,她们才惴惴不安地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之间院内停了一辆车,车身用布罩得严严实实的,武士将西施塞进车内,然后驾起车辕,一阵尘烟后。马车就不见了踪迹……

  “回不来了么?夷光姑娘。”一名侍女轻声說。

  “看样子,回不来了。”另一個也轻声說,然后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

  到了太湖畔,车停下来,武士们从车内拽出西施,将她一直拖拽到湖水边上。

  她的头发蓬乱,脸色有些发青,她已经有六七個月的身孕了,被那两個武士推搡着,她重重跌在地上,那粗硬的麻绳绑在她的手上,甚至深深勒进了手腕的皮肤裡……

  然后,苏虹从后面一辆车裡下来,她一直走到西施面前,然后弯下腰。像是检查似的,仔细审视了一下西施手腕上的绳索。

  “松不开么?”她忽然扬起脸,看了一眼那武士。

  对方一愣,慌忙道:“松不开。王后請放心,除非用刀割,這种结自己是挣扎不开的。”

  另一個武士在旁听着,悄悄咧了一下嘴。

  他沒想到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生怕面前之人淹不死。

  然后,只见苏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然后转過脸来。

  “推下去吧。”她淡淡地說,背对着湖面,新王后的那张俏脸上,一丝表情都沒有。

  两個武士得令,慌忙上前,抓過西施,将她往湖裡一推,“噗通”一声,西施就跌入了湖水裡!

  起初,湖面還能看见西施使劲挣扎扳动出的浪花,過了一会儿,浪花就不见了,湖面再度恢复了平静。

  “回宫。”苏虹淡淡地說。

  两名武士不敢再看,慌忙转身奔到车前。

  這一趟使命就算完成,俩人莫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他们就能顺利向文种上大夫报告了。

  黯淡的斜阳,映着苏虹那张缄默的脸,淡淡的光芒反射进她深邃的双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车马一行刚到越王宫之外,苏虹从车裡下来,就看见范蠡一身出行打扮,牵着一匹马,从宫裡出来。

  “哦,王后回来了。”范蠡笑了笑,牵住马匹。

  见他這样,苏虹不禁诧异,她慌忙迎上去问:“范大夫,你這是要去哪儿?”

  “启禀王后,下官要回去了。”

  “回去?范大夫,你這是要回哪儿?”

  “下官已经辞官,所以,也已经不是上大夫了。”范蠡笑眯眯地說。“大王已经准了我离去的恳求。”

  苏虹心裡一动!

  范蠡终于要走了,他在留下了那两句著名的“飞鸟散,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之后,单独辞别越王,离开了越国。這是歷史上人尽皆知的一段故事。

  想到此,苏虹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那么,范大夫,你想去何处呢?”她轻声问,“接下来,又打算干什么呢?”

  “唔,這個嘛……”范蠡摸摸胡子。笑了笑,“我打算去太湖畔找個人。”

  “找谁?”

  “就找夫人您今天推下湖去的那個人。”

  苏虹不禁骇然!

  “我打算去找她,尽我所能。”范蠡說,“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可是……”苏虹靠近他,以免旁边人听见,她又竭力从嗓子裡逼迫出声音,“您打算去哪儿找啊?太湖畔那么大,她或许避世不肯再见人呢。”

  “哎呀,反正我留下也沒意思了,在這儿赚钱也赚够了。”范蠡又笑了笑,“各方面的门路疏通也都做好了,往后的日子也不用愁的。”

  苏虹勉强抑制住惊讶,才又努力笑了笑:“那……找到了她,范大夫。您又打算怎么办?”

  “那還用說?当然是一块儿過日子啦。”他笑嘻嘻地說,那表情就好像在說一個天经地义的事情,“男人和女人在一块儿還能干什么?”

  苏虹都要眩晕了!

  “可您打算……打算去哪儿找她呢?”她又继续问。

  “這個嘛。”范蠡抬头看看天。“我不晓得。”

  “……”

  “大致就在太湖畔寻找,应该沒問題的。”范蠡想了想,又說,“大不了,一块一块地方赎买,反正赚钱对于我而言,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把地都买到我手裡,這样她去哪儿都逃不掉啦!”

  苏虹苦笑,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做出劝阻的意思:“可是范大夫,她有孩子,而且脸也毁了……這样一個女人,值得你這么费心思满世界找她么?”

  范蠡看了苏虹一眼:“那些我不在乎。十年前看见她时,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這下,她可真沒的說了!

  “說来,我還是要感谢夫人呢。”范蠡說着,竟朝苏虹深深行了個大礼。

  這下把苏虹弄糊涂了,她赶紧還礼道:“哪裡,明明该是我說谢谢。您搭救外子的事情,我都還沒道谢……”

  “哪裡,那是我应该做的,因为夫人您也救了一條人命嘛!”

  “救命?”

  “您救了我未来妻子的性命呀!”他笑嘻嘻地說,“如此一来,我又岂能不谢?”

  范蠡這個厚脸皮的!苏虹沒想到。這家伙大言不惭到這個地步!

  “本来我该对夫人感恩戴德,不過眼下,我要赶紧去找我的妻子了。咱们就此别過,他日有缘再会吧。”

  然后,那家伙就牵過马来,施施然扬长而去。

  這鬼东西,真還以为自己笃定能得到夷光呢!苏虹又好气又好笑,但是此刻,這并不是她关心的重点。

  稀裡糊涂想着這些有的沒的。苏虹走进庭院。還沒到廊檐下,她就感觉手臂轻微震动,一道光闪了過去!

  苏虹一阵狂喜!

  她快步进了房间,又命侍卫们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关上房门,确定四下无人偷听,苏虹這才打开通讯器。

  “苏虹?”是方无应的声音。

  “是我!怎么样?”

  “沒事了。”方无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人救上来了,灌了几口水,吐出来就好了,就是身上有点冷。”

  “谢天谢地!”苏虹舒了口气。

  “嗯,应该沒問題,我试了试了脉搏,也做了基本的检查,她的身体沒有危险。”方无应說着,笑道,“要和她說话么?”

  然后,苏虹就听见那边传来西施嘶哑的声音:“苏姑娘?”

  苏虹笑叹道:“谢天谢地你沒事。刚刚我還在想,我那一刀怕是砍得還不够深,绳索太粗你无法挣扎开。”

  “嗯,刚下水的时候,一时沒弄断。”西施低声說,“后来就断开了。我只在水裡泡了一会儿。”

  “那就好。”苏虹說完,又突然笑起来,“对了,范蠡那家伙辞官了。”

  “啊?”

  “嗯,他說他要去太湖畔找你,不找到不罢休。夷光姑娘,你要小心這個鬼东西哦。”

  她听见西施发出一声苦笑。

  “行了,苏虹,暂时不要让她說太多的话。”方无应說,“她刚刚上岸,身体還很虚。”

  “好。”苏虹說,“我這边已经沒問題了,冲儿,你還需要多久?”

  “差不多半個时辰吧。”

  “嗯,我先给雷钧发信息。”苏虹說,“我這边先收拾一下,到时候我們一块儿回去。”

  “好的。”

  关掉通讯器,方无应抬起头来,這才发现,西施正呆愣愣望着自己。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那是一种万分惊愕、震撼无比、又如大梦初醒般的诡异神情!

  方无应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赶紧问,“夷光姑娘,你怎么了?”

  被他這么一问,西施微微晃了一下身体,慢慢低下头:“……不,我……沒什么,就是刚才,听见你们說话……”

  方无应怔了怔,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和苏虹通讯,最后那几句說的是鲜卑语。

  大概只懂普通话的西施,从来沒听過那种语言,因此有点惊讶。

  他笑了笑:“哦,那個啊,是我的家乡话,很少有人知道的。”

  他的话沒說完,却见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西施布满刀痕的脸颊滑落。她在无声无息的哭!

  “夷光姑娘……”方无应有点无措了。

  西施啜泣着,拿手背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又努力挤出笑容:“沒什么,我只是……只是想起我的爹娘。”

  方无应沉默了几秒,终于說:“要不然,你和我們一块儿回去吧。”

  “回去?”

  “回你来的地方。”

  方无应說,“回去之后,再慢慢找你的父母,這方面我可以帮你点忙……”

  西施怔怔看着他,半晌,她忽然轻声问:“听苏姑娘說,你们也有一個女儿,是么?”

  方无应“呃”了一下,才微笑道:“是啊,還不到三岁,小不点儿一個。”

  “原来,還不到三岁……”西施的表情怔怔的,她好像又陷入到什么迷梦裡去了。

  “夷光姑娘?”

  于是,方无应就看见她轻轻摇头:“不了,我就留在這儿吧。”

  “可是……”

  “這才是我该呆着的地方。”她說罢,又微微一笑。

  那时节,他们藏在太湖畔一处深密的芦苇丛裡。這是方无应找到的安全地带,這儿人迹罕至,打渔的都不会過来,而且土地比较干燥,躲在這儿沒人能发觉。

  他甚至燃起了一堆篝火取暖。

  這时西施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火烤得差不多了,原本一直滴水的头发:也已经变得半干不湿,虽然她散乱的发际裡,還夹杂着细碎的水草叶片,但是整個人看起来,已比刚刚被捞出来那时好很多了。

  方无应从怀裡拿出用现代防水材料包裹的衣物,還有一些食物,他将這些交给西施。

  “這是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還有一些吃的。都是高脂肪高热量的食物,拿它抵三五天是沒問題的。”方无应又說,“這儿還有一点钱……”

  西施默默收起了這些,她低声說:“谢谢。”

  望着她憔悴的脸,方无应觉的有些不忍,他轻声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個地方安身。”她低声說,“好在這一带我都熟悉,之前我……我和夫差就来過的。”

  方无应点点头:“那就好。你自己一個人,要多加小心。”

  然后,他就看着西施抹抹泪,将东西收拾起来,站起身。

  “這就走么?”他问。

  西施点点头:“趁着天沒黑,去林子裡先躲起来。”

  方无应略一迟疑,道:“也好。”

  西施突然停下,看看他:“您也要回去了么?”

  “呃,是的。”

  “那么……那么,方夫人也快回去了吧?”西施又问。

  方无应一愣,他想,西施怎么知道自己姓方?大概是苏虹告诉她的吧。

  “嗯,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都得回去了。”

  谁知,他這一說完,就见西施朝着他深深行了大礼!

  “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她颤声道,“若不是……若不是您和夫人,我必死无疑了。”

  方无应叹了口气:“不用谢的。你在危难中,谁看见了都会伸手。”

  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西施這才转身离去。

  還沒走再步,方无应突然喊住她:“……夷光姑娘。”

  西施停住,转头看他。

  “呃……”方无应犹豫片刻,才道,“那你往后,還要去寻找自己的父母么?”

  西施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放弃了?”方无应又问。

  “不打算找他们了。”西施摇摇头,“不能一直牵着他们的衣襟不放手,哪怕是在脑子裡牵着,那也是不成的。”

  “……”

  “接下来……接下来就该我自己来生活了。”

  她說着,犹自挂着泪水的脸上。却露出微笑。

  目送西施远去,方无应默默叹了口气,他不知为何,有一些怅然。

  夏之末节的湖畔,暮色裡,四下悄寂无声,他独自站在芦苇丛边,直到西施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這才收回目光。

  通讯器在震动,他打开它,对面传出的是雷钧的声音:“方队长?可以回收了么?”

  “是的,可以了。”

  方无应說完,又朝着四周看了一眼。泛着淡蓝暮霭的空气裡,远远的。他看见一只孤鸟从静静的太湖湖面飞過去,身影带起一丝水痕,然后。那只青色的小鸟就飞快掠過血红落日,瞬间消失在云端裡了。

  方无应突然觉得,他会永远记的眼前這一瞥。

  ……白雾渐渐散去,转换室玻璃的大致轮廓慢慢出现在面前,方无应睁开眼睛,這才发觉苏虹也在身边。

  玻璃门拉开,外面等候着的是雷钧、小武和小卫,還有于凯。

  一见他们夫妻俩出来,那几個都松了口气!

  “队长你总算回来了。”于凯說。“队副說再不回来,我們得去救人了。”

  “行了,這下安心了。”雷钧笑道,“我当你们要留驻春秋当友好大使呢。”

  方无应苦笑。

  见已经沒事,同事们纷纷出了转换室,更衣柜前,就剩下了方无应和苏虹。

  “這一趟,還真是奇妙。”苏虹突然,轻声說,“這怕是我最奇特的一次穿越经历了。”

  方无应也深有同感。

  那时候,正是下班时分,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车声,人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

  另一头,方无应能听见办公室裡的打字声,传真机哗啦啦的送纸声。间或“铮”的一声,似乎卡住了,小卫在问传真号码,小武与雷钧商量着下周的排班表,于凯则大声和李建国通电话,报告他们的队长平安归来。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无奇,如生命裡的每一個时刻。

  然而就在這一秒,方无应却忽然自内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时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真实……是生命飞扬、充满血与火的春秋,還是忙忙碌碌、平淡如水的此刻?

  ……也许,他的庄周蝴蝶梦。此刻才刚刚开始呢。

  “走吧,去换衣服。”苏虹低声說。

  方无应悄悄叹了口气,握住了苏虹伸過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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