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意义
钟铃独自走进食堂,在常去的窗口买好早餐,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說了声“谢谢”,随后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摘下手套,将遮挡住小半张脸的围巾下拉到脖子,露出小巧圆润的下巴,低头轻轻吹着碗裡滚烫的热粥。
即便只是這样一個简单的动作,在這個女孩身上也显得分外可爱,瞬间吸引了食堂裡不少的目光。
钟铃的作息很规律,通常是寝室裡醒的最早的,也沒有赖床的习惯,即便是寒冷的冬天也是如此,因此大多时候都是独自来食堂吃饭。
入学一年多以来,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不容易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也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
不過最近這些天,她发现自己的习惯好像被打破了。
在运动会前后那段時間,大家几乎每天都会一起吃晚饭,谈论着今天发生的趣事,商量着明天由谁来照顾学弟,聊天說笑,嬉戏打闹,融洽的就好像一家人。
房间很小,但大家谁都不嫌拥挤,還会一起出去帮姐姐做糕点,忙碌過后,即便只是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說,也远比一個人站在街头看表演要开心得多。
拥挤的狭小远胜過空荡的瀚缈,陪伴的宁静也远胜過无人的喧嚣。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样的热闹了。
尽管以前一直有姐姐陪着,但由于她自身的問題,每次吃饭时两人都說不上什么话,虽然并不孤独,但多少有些冷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冷清的日子已经過去了,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她们不再继续住在离城区很远的修车站,而是来到了热闹的商业区,每天面对的不再是不应该属于姐姐的尘土和油污,而是姐姐发自内心喜歡的糕点。
每天上门光顾的也不再是偶尔出言不逊的汽车司机,而是青春热情的学生,他们不会因为姐姐一個人就欺负她,而是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姐姐用心做出的糕点。
店裡的生意很好,最迟两年就能攒够足够的钱,让姐姐做手术恢复听力。
钟铃一点都不后悔支持姐姐卖掉修车站的决定,虽然那裡的确承载着很多珍贵的记忆,让她有些不舍,但姐姐开心更重要,沒有必要为她背负更多。
她看得出来,姐姐這段時間過得的确很开心。
而只要姐姐开心,那她就开心。
不過她的开心也不全都是因为姐姐。
虽然說出来很不好意思,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变得勇敢起来了,不再像過去那样沒有主见。
除了姐姐一直以来的开导,主要原因在于每次照顾学弟问他想吃什么喝什么的时候,对方总会笑着說随便,让她不得不学着靠自己去挑选。
她当然知道学弟不是为了捉弄自己,因此一直在坚持进行“训练”,到了今天,她已经能独自一個人去超市买菜了,并且暗暗决定给每個人都挑选一份圣诞礼物。
這其实是很不值一提的变化,不值一提到一般人根本用不着进行训练,但她還是觉得很开心,因为自己正在渐渐变得成熟,而成熟就是长大。
她喜歡和学弟待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学弟会帮忙让她长大,還因为学弟是個很有趣的人,他的嘴裡总能說出很多有意思的话,待在他身边从来不会觉得无聊。
最重要的是……只有学弟能听清楚她的每一句话。
哪怕依然无法发出足以让大家听到的声音,在学弟的帮助下,她也能正常和大家交流。
学弟会用心回应她的每一句话,也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帮她转达。
从认识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学弟是個细心温柔的人,从来不說她不想說的话,可如果有些话是她藏在心裡不敢鼓起勇气說出口的,在察觉過后,学弟总会在转达的過程中帮她予以表达。
就比如這句话——
“要不以后周末的时候,我們大家都聚在一起吃顿饭吧。”
学弟看出了她所担心的事。
随着运动会的结束和依夏的离开,大家的生活本该渐渐回归原状,也有各自的事要忙,将来不再会每天一起去姐姐那裡吃饭,除了偶尔照顾学弟时会有所交集,其余时候基本不会碰面。
而一旦学弟不再需要人照顾,就意味着连接大家的纽带将会彻底断裂,除了逢年過节,大家或许很难再有机会聚在一起吃饭。
原本热闹的房间会再次变得冷清。
她一直都想說些什么挽留大家,但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而学弟显然看出了這一点,所以才会帮她把话說出来。
学弟的话很管用,大家几乎沒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就连那個看上去不太好沟通的王冷秋学姐也很听他的话。
她偶尔会想,要是那一天沒有和学弟相遇,自己的生活還会变成今天這样嗎?
不。
這個問題是沒有意义的。
应该說,正是因为有了那天和学弟的相遇,她的生活才会变成现在這样——
她和学弟果然是很有缘分的。
想到這裡,钟铃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动人的浅笑,可爱的模样顿时把坐在不远处的几個男生迷得找不着北,连忙加大嗓门,试图用诙谐的话语吸引钟铃的注意。
“你们觉得今年会下雪嗎?”
“应该会吧,照我說冬天就该下雪,不然這么冷的天岂不是白挨了?”
“說的有道理,那挨過夏天的意义是什么?”
“废话,当然是看超短裙和大长腿了。”
“哈哈哈……”
只可惜,几人自认为幽默的话语并未传入钟铃的耳中,也就是钟银不在這裡,否则肯定会皱着眉头拉妹妹离這几個家伙远一点。
“实在是轻浮。”
与此同时,一对中年夫妻各自端着一碗稀饭从那几個男生身旁路過,听到這些话,其中的男人眉头微皱,“我們换個位置坐吧。”
身边的女人强忍笑意,打趣似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刚刚還說這几個孩子精气神足,想找他们打听玉儿的事嗎?”
“哼,精气神太足不是一件好事,什么超短裙大长腿,哪有人会当众讨论這种事?也不知道害臊。”
“是你太顽固了,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歡聊帅哥美女,反正又不犯法,聊聊怎么了?”
“哼,别人我不管,要是玉儿那個所谓的男朋友也敢這么轻浮,我可不会答应让他们在一起!”
“你也别装蒜了,当年你不也对那些女明星喜歡的死去活来的嗎?”
本来還嘴角含笑的女人立即不乐意了,“我可警告你,玉儿好不容易才有了個中意的对象,甭管他们是真情侣還是假情侣,我們都得当成真的来看,要是你敢毁了咱们女儿的姻缘,我下辈子再来找你算账!”
听见妻子的最后一句话,男人那张古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伤感之色,语气也不由软了几分:“先找個地方把饭吃了吧。”
两人四处看了看,只见一個长相甜美的女孩正独自坐在角落裡喝粥,女人眼前一亮,立即走了過去,温和道:“小姑娘,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嗎?”
钟铃回過头,莫名觉得两人的样子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裡见過,以为是学校裡的老师,于是轻轻摇头,表示這裡沒有人。
“那我們可以坐嗎?”
她点点头。
“谢谢。”
两人在她身边落座。
钟铃想說声“不客气”,只可惜就算說了两人也听不到,于是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奇怪……老师不去教师食堂,为什么会来這裡呢?她有些不解。
就在這时,坐在她身边的女人再一次說话了。
“小姑娘,我认识你,你是叫钟铃对嗎?”
钟铃倒也不意外,她知道学校裡认识自己的人很多,于是面露微笑,再次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长得真好看,文文静静的,還一样爱笑,真像我女儿年轻的时候,說不定你還认识她呢。”
梁红翡笑容温和,她之所以会认识钟铃,是因为她在刚进学校的时候就听說過這個名字,据說和玉儿一样同为临城大学的六大名人,而刚刚那些男生也提到過這個名字。
她确定自己那位迂腐的丈夫并不知道這件事,毕竟早在听說女儿的外号是“浑身是伤”的时候,他就已经脸色铁青地走远了。
钟铃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這句话,就算知道也說不出话来,于是依然笑着点了点头。
要是学弟在這裡就好了……她想。
梁红翡知道钟铃的情况,但欧阳文豪并不知道,眼见這個女孩一直点头摇头,连话都不肯說一句,不由暗暗皱眉,认为对方不太懂得尊重长辈,于是暗暗推了妻子一下,示意她不要热脸去贴冷屁股。
长得确实是漂亮,只可惜沒什么教养……他心中暗忖。
岂料妻子似乎并沒有察觉到他的暗示,继续笑着說道:“对了小姑娘,你长得那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嗎?”
钟铃摇摇头。
“那可得趁早找一個啊,我听說上大学要是不好好谈一场恋爱,将来可是会感到很遗憾的。”
說到這裡,梁红翡不由叹了一口气,“我那個女儿就是這样,因为家教太严,上大学的时候别說谈恋爱了,就连熟悉的男生都沒几個,现在好了,明明條件那么好,居然连個结婚对象都找不到。”
她埋怨地看了丈夫一眼。
欧阳文豪有些尴尬,很快便再次恢复了那副古板的模样,慢條斯理地喝起了碗裡的稀饭——
不允许女儿在上大学期间谈恋爱的确是他要求的,可玉儿那时候也沒想過谈恋爱啊,找不到结婚对象和他有什么关系?
钟铃沒想到這位女老师的话居然会那么多,下意识拽了拽小布包,一时也不知道该点头還是摇头。
见她面露迟疑,梁红翡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心仪的对象了嗎?如果有可千万别犹豫哦,勇敢起来,你這個條件沒人会拒绝你的。”
或许是因为有一個不想结婚的女儿,這位母亲恨不得化身月老,给全天下的女孩都带去一段美妙的恋情。
心仪的对象……
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這几個字的那一刻,钟铃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学弟的笑脸。
手中拽小布包的力度悄然加大,她立马逼着自己忘掉這個念头,然后微笑着点点头。
不過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自然逃不過梁红翡的眼睛,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柔声道:“怎么,有难处嗎?”
钟铃摇摇头。
“不要总是试着去压抑情感,否则說不定会物极必反哦。”梁红翡语重心长道。
她始终怀疑女儿之所以不愿意谈一场恋爱,就是因为以前在家裡被那些條條框框限制得太紧了,毕业前不允许谈恋爱,毕业后又不断被他们催着相亲,最终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宁愿单身過一辈子也不结婚。
正是太過因为担心這件事的发生,在注意到女儿和她那個叫韩昼的学生关系匪浅之后,梁红翡才会产生一种无论真假都要撮合两人的念头。
自己那個迂腐的丈夫只知道规矩,說什么老师学生绝对不能在一起,而且這明显是玉儿用来拖延時間的托辞,干脆直接拆穿算了,沒必要跟她浪费時間——
简直是一派胡言。
她太了解玉儿了。
如果不是真的动了心,玉儿是绝不会随便找一個男人来假扮男友的,更沒必要找一個自己的学生。
更何况她清楚地记得,上次打视频的时候,玉儿居然就那么放任那個叫韩昼的孩子待在家裡,然后跑去浴室洗澡,甚至后来還让后者帮忙拿睡衣,這足以說明两人绝对不只是普通师生关系那么简单。
梁红翡不知道那個叫韩昼的孩子是怎么想的,但玉儿绝对是动心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动心了——
以那丫头的迟钝,她可能只是自己還沒有察觉到而已。
她刚刚进学校的时候打听過了,玉儿已经很长一段時間沒有受過伤了,听說学校裡的学生正准备给她换一個好听点的外号。
或许就连玉儿自己都不知道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
玉儿终于不再只惦记她那些课题研究了。
她的心不知何时被分出了一部分,用来思考别的东西。
而就是這样东西……
让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现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