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云层后的是你
短暂的犹豫后,韩昼终究還是選擇了为五积分而折腰。
“我答应你。”他无奈道,“不過事先說好,要是你做了什么太過分的事,我可沒办法保证自己能一定不生气。”
他還是觉得不爽,适时提出了抗议,“還有,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用條件交换這种方式来让我做事,弄得跟交易似的。”
莫依夏从善如流,赞同道:“好,那以后有什么事我就直接求伱帮我做好了。”
“這還差不多……”
韩昼觉得才像是朋友的相处模式,可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对啊,這家伙的事還挺麻烦的,求我我就要帮她做,那我岂不是亏了?
不,也不能這么說,反過来我也可以让她帮我做事嘛……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莫依夏问道:“怎么了?”
韩昼摇摇头:“沒事,你继续說吧,我是翻垃圾的流浪汉,你是五音不全的普通人,然后呢?”
先把临时任务搞定再說。
“嗯……我想想,作为交换,我需要让你吃饱饭,你则是需要无论何时都夸赞我的歌声好听……”
莫依夏先是回顾了一下自己之前說的话,然后目露思索之色,那模样還真不好說是在回忆還是在现编,反正韩昼怎么看都觉得像后者。
几秒钟后,莫依夏說道:“這样的关系我們维持了很久,唱歌是少有的我喜歡的事,可我唱得不好,大家都不喜歡听,所以我就只敢在你面前唱,而虽然每次都很勉强,但你为了吃软饭還是会逼着自己夸我唱得好听,我知道你不愿意,也知道這是违心的,但還是会感到心满意足。”
這都什么跟什么……
韩昼心中嘀咕,但却牢记任务要求,给予了這段梦境独白足够的尊重,沒有出声打岔。
他也想听听這家伙能說出個什么来。
“梦境是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很多细节我现在已经记不住了,裡面的時間是怎样流逝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故事一直在荒诞又平淡地发展下去,荒诞的地方在于,我們明明维持着這么别扭的关系,可渐渐却有了真感情。”
韩昼微微挑眉。
不過莫依夏老毛病又犯了,說到這裡又停了下来,沉思了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韩昼,你知道我最讨厌的东西是什么嗎?”
最讨厌的东西……
韩昼愣了两秒,不清楚這家伙怎么会突然提起這個,犹豫了一会儿說道:“被关在家裡学习?”
“這件事我的确不喜歡,不過它只是衍生出的表象,而不是事物的本质。”
韩昼认真想了想,斟酌道:“本质太难猜了,但這件事的源头应该是你妈吧,可是我记得你之前說過你沒有多讨厌她来着,所以好像又不是她……”
他当然有想過莫依夏会产生厌世心理的原因,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江白倩的逼迫式教育给她带来的压力太大,這才导致她封闭内心变成了现在這個样子。
不過這一推论在确定了莫依夏学习很好之后就有些站不住脚了,因为她完全可以承担起這些压力,一旦展露出真正的水平,或许江白倩根本不会這样逼迫她。
“你终于能好好记住一次我說的话了。”莫依夏长舒一口气。
她指的显然是韩昼记得她說過不是很讨厌妈妈這件事。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倒也沒有再继续让韩昼猜下去,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讨厌的东西是他人的期待。”
“期待?”
韩昼微微皱眉,沒想到会是這样的回答。
“嗯,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妈之所以逼我学习,其实是因为她想让我帮她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我讨厌她火热的目光,更不想满足她的愿望,不過這不完全是因为她。”
“很多人都說她是为了我好,但对我而言,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最虚伪的期待,是强加的善意,挣不开的枷锁,恶心得令人作呕——期待对我来說太過沉重,我一直觉得它就是另类的逼迫。”
顿了顿,莫依夏继续說道,“不過我很清楚,人是個体,但也是群居动物,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产生交集,将期待放在彼此身上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我可以无视别人怎样相处,但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有人对我抱有任何形式的期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看了韩昼一眼。
原来是這样……
韩昼沉默良久,說实话,他很难支持莫依夏的理论,对方的想法太過偏激,如果一個人選擇拒绝所有期待,就注定很难与他人产生联系,渐渐会厌倦這個世界也很正常。
他终于明白状态栏为什么会說莫依夏极度叛逆了,厌恶一切期待,這是对方的本质,不愿意回应他人,這自然是一种叛逆。
這应该是病吧?
“所以你才会有厌世的心理?”他问道。
“你看出来了嗎?”
莫依夏似乎有些诧异,但语气依旧平静,“說是厌世也沒错,這是一個被各种期待所纠缠在一起的沉重世界,无论是来自他人還是来自社会,所有人都要背负沉重的压力而活,我讨厌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這样会很累吧。”
莫依夏不答反问:“难道像你现在這样就很轻松嗎?”
韩昼被呛了一下,忽然想起对方昨天說的那些话,忍不住问道:“那你是不是也還讨厌我?”
“你问的是以前還是现在?”
“当然是现在。”
“你果然又忘了我說的话。”
莫依夏轻叹一声,沒有回答,只是說道,“其实我对你沒有太大的恶感,因为你是少有的对我不抱有期待的人,或者說你并不喜歡强求他人,迄今为止,你对我最大的期待也不過是让我对你笑,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韩昼一怔,他之前的心思基本都在状态栏和积分上,要說对這家伙也确实生不出什么期待,沒想到這還成了加分项……
他琢磨了一会儿,古怪道:“你对期待的定义還挺宽泛的,我怎么感觉你只是单纯地不喜歡别人教你做事?”
“這我并不否认,我确实很讨厌别人对我提要求,就像我妈逼着我学习一样,不過要按照别人的想法做事,這难道不也属于期待的一种嗎?”
韩昼正要反驳,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失神道:“所以你才会从一开始就用條件交换的方式和我相处,哪怕承认了我和你是朋友也還是這样,因为條件交换并不算提要求,這样就可以避开你所讨厌的事……”
后面還有一句话他沒說,那就是莫依夏坚持這样做或许是为了让自己不讨厌他——她不打算改变自己,也不打算改变别人,所以才会有意维持這样的相处方式。
如果真是這样的话,那還真够别扭的……韩昼觉得自己终于对莫依夏有更深的了解了。
不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莫依夏沒有回应他的话,话题再次偏移,问道:“我的梦刚刚讲到哪裡了?”
韩昼也不在意,想了想說道:“你說我和你产生了真感情。”
“哦,真感情,那就继续說下去吧。”
莫依夏思索道,“即便是在梦裡,我仍然很讨厌别人的期待,所以我其实很喜歡自己的普通,因为這样就不值得任何人的期待了,像路上的野草一样。”
“唯独五音不全這一点我不喜歡,因为我很喜歡唱歌,偶尔也想获得来自他人的赞赏,所以像你這种为了吃软饭不得不逼着自己夸我,又注定很难对我产生任何期待的人就正合我的口味。”
“不過现在仔细想想,期待分明是我最讨厌的东西,我把它当成一种沉重的枷锁,却又期待着你能迁就我,這何尝不是一件讽刺呢?”
听着听着,韩昼忽然明白了。
限时任务所說的梦境独白并不真的是指梦境,而是有关莫依夏的内心独白,這是对方难得的敞开心扉的时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似乎有些迷茫了。
思索了一会儿,他问道:“所以梦裡我們是怎么产生感情的?”
“你觉得這很奇怪对嗎?”
莫依夏看了他一眼,“我也觉得奇怪,不過好像沒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睡炕头,大概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吧。不過我們的关系倒是沒有太大变化,你還是吃着软饭,然后昧着良心夸我唱歌好听。”
日久生情……
韩昼沉吟片刻,难道這家伙做的真的是春梦?
莫依夏观察着他的反应,轻叹一声,用一种惆怅的语气說道:“只可惜好景不长,我們并沒有幸福的生活下去,因为意外出现了。”
這怎么听都是故事裡常见的转折句式,你敢不敢摸着良心保证你不是在胡编乱造?
韩昼眼角一颤,但還是很配合地提出疑问:“什么意外?”
莫依夏叹息一声:“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邻国的公主,有一天国王带着大军压境,把我带离了你的身边,你从此再也见不到我,重新回到了以前捡垃圾的生活,整天以泪洗面,生不如死。”
“這也太老套了……”
韩昼实在忍不住了,沉痛道,“還有,你說你的结局和内心感受不就好了,一個劲地說我干嘛?”
“确实很老套,但梦裡就是這样的,至于为什么不提我的结局……”
莫依夏怅然若失道,“因为梦到這裡就结束了,我在梦裡還挺难過的,不過醒来之后就看见你像個傻子一样在我旁边手舞足蹈,還一直盯着我看,忽然就觉得沒那么难過了,被带走的结局其实還不错。”
“是嗎?”
韩昼干笑两声,“被带走的公主轻而易举就忘记了曾经相互扶持的伙伴,就结局而言倒是不太老套。”
莫依夏瞥了他一眼:“纠正一下,我們可不是伙伴关系,而是三回四回睡炕头的关系,被带走时我甚至有了一個孩子……”
這家伙一向语出惊人,似乎沒什么羞耻心。
顿了顿,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那如果让你选,你会選擇什么样的结局?”
韩昼扯了扯嘴角:“我一個流浪汉還选什么,你是对我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嗎?”
莫依夏扭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强调道:“记住,我有了你的孩子。”
“這只是梦。”韩昼发出善意的提醒。
“就算是梦我也有了你的孩子。”
“你是开始耍无赖了嗎?”
韩昼哭笑不得,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那我应该会選擇老套的结局吧,帅小伙逆袭夺回公主,走向幸福人生什么的……”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裡安静下来,两人保持着默契,久久沒有出声。
直到空调再次启动,发出呼呼的声响制冷,這才将沉寂的气氛打破。
厚重的窗帘将刺眼的阳光和酷热一同阻隔在外,空调吹出冷气,屋内凉意弥漫。
“你冷嗎?”
沉默良久,莫依夏忽然问道。
韩昼一愣,起身道:“我還好,你觉得冷的话我去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
“不用了。”莫依夏摇摇头,笔尖在纸上画着短线,“你帮我把校服外套拿過来吧,穿上就不冷了。”
她一向這样,觉得冷就穿上校服外套,不過让韩昼帮她拿校服倒是第一次。
包括早上帮她拿橙汁也是第一次。
往常這些事都是她自己做的,不会拜托别人。
韩昼把挂在一边的校服拿给她,鼻尖钻入一股淡淡的香味,问道:“你的梦应该還沒讲完吧?”
莫依夏把校服穿上,白皙的胳膊缩进袖子裡,理了理披散在身后的长发,看上去就像即将前往学校一样。
她答非所问地說道:“我爸明天就回来了。”
“嗯。”
“他……”
“他就是要把公主带去邻国的国王。”
韩昼接過女孩的话,似笑非笑道,“你想說你会被你爸带走对吧?”
莫依夏的反应很平静:“你怎么知道?”
韩昼笑了笑:“我记得你之前提過這件事,說你爸回来会接你走,而且我又不是傻子,你刚刚都那样暗示了,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是暗示,我真的做了那样的梦。”
莫依夏沉默了一会儿,說出了心裡话,“我不喜歡那样的结局。”
是不是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韩昼若有所思道:“所以這就是那件你一直不肯告诉我還担心我会生气的事,你想让我帮你留在這裡,甚至已经用我的名义做了什么了,对嗎?”
“对。”
莫依夏略显慌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有些心虚,“你、你会生我的气嗎?”
這样子倒是相当少见,韩昼忍俊不禁道:“本来是会生气的,但我想起了一件事,所以就不生气了。”
“什么事?”
“這就要你自己去回想了。”
他学着对方之前的样子卖了個关子,以此报复這家伙之前的行为。
不過莫依夏却不上套,也不追问,只是叹息道:“我這样的人一定很讨人厌吧,明明讨厌别人的期待,现在却又想把這种期待强压在你身上。”
“确实很讨厌。”
韩昼赞同地点点头。
“虽然是预想中的答案,但真听到你這么說果然還是有些难受。”
莫依夏失落道,“我還真是一個矛盾的人呢。”
“沒错,很有自知之明。”
“既然我是這样讨厌又矛盾的人,那你肯定不会再選擇老套的结局了吧?”
她低下头,一副茫然无助的样子。
韩昼静静看着莫依夏表演。
這装可怜的手段太眼熟了,他前天才对這家伙用過,自然不可能上当,头疼道:“行了,别卖惨了,你到底从我這学到了什么……”
眼见被看出来了,莫依夏索性也不装了,当即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平静道:“既然你不生我的气,那我可以理解为你愿意帮我嗎?”
“对。”韩昼长叹一口气,“不過我暂时還一头雾水,你现在有什么对策了嗎?”
“有,你去跟我爸說我們有孩子了吧。”
“什么玩意?”
韩昼好像沒听清。
“你去跟我爸說我們有孩子了。”
“上一句。”
莫依夏不上当,盖棺定论道:“我們有孩子了。”
韩昼一脸颓然,這家伙什么时候能改掉胡說八道的毛病?
他眼珠子一转,打算趁机捞好处:“我可以帮你,不過作为交换,你要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好,不過這件事不能用来抵消你之前欠我的那件事。”
韩昼又一次被看穿了心思,当即败下阵来。
莫依夏笑而不语,舒展双臂伸了個懒腰。
校服外套有些单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穿在身上比往常要温暖一些,就像早上的橙汁要比平时更甜一样。
仔细想想,明明自己厌恶期待,其实是不需要和一個地方产生過多联系的,当個无根之人就好,去哪裡都无所谓,但为什么会想留在這裡呢?
她给了自己很多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正如昨天所想的那样,她只是不想让夏天结束得太早而已。
昨天是第一次和别人說“明天见”,她总觉得還沒学会如何控制语气,這是有必要学习的技能,她想再多练习几次。
十次,百次,很多次,直到学会为止。
這家伙有义务教会自己。
很多事是沒有道理的,如果沒有做那样的梦,如果一觉醒来沒有看到這家伙在身边,她或许根本不会說出那些话吧。
该怎么形容這种复杂的心情呢?
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可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习惯了有人能吃掉自己不喜歡吃的鱼,习惯了有個好懂的家伙能胡言乱语,而且他很有趣,或许能一直满足自己的好奇。
如果故事不够长,那就再拉着他多写几笔。
還真是奇怪的关系。
有件事她其实沒有說谎,那就是她真的不怎么记得《我想恋爱了》的歌词,只是喜歡這首歌的旋律。
不過最后两句歌词她倒是印象深刻——
“那时每天都在下雨,太阳总是躲在云层裡。”
“直到多年后的某個好天气,我才明白云层后的是你。”
這一章很长,五千多字,部分行为的动机并沒有写出来,比如为什么莫依夏会让韩昼拿果汁和校服,這些应该不难解读,算是一种留白吧,還有,我写一些內容从来不是为了說教和批判,只为角色服务,還請大家不要代入角色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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