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贵胄宗亲(六)
“早上傩仪执事官来過,說宫中最近有邪祟,他推演生辰,给奉仪殿的每個人都配了醒神汤。难为他有心,你们也先喝了吧。”太皇太后自己手裡,也端着一盏同样的小碗。
大魏皇室,对鬼神邪祟之說特别敬畏,凡事都宁可信其有。冯妙端過其中一盏,看见碗口处贴着一张祈福用的小笺,写着自己的名字。醒神汤裡加了白芷、防风、桔梗、紫苏叶、薄荷脑,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倒是对治疗风寒很对症。
原来這就是高清欢說的“顺顺当当喝药”的方法,他半夜裡想出這么個方法,又要连夜准备了人人不同的醒神汤,還要起早送进宫来,想一番說辞让太皇太后收下。冯妙抿着唇偷笑,仰头把药汤喝了。
“知学裡讲学,是先帝還在时,哀家定下的规矩,为的是让拓跋氏子孙,通晓一文一武、不可偏废的道理。”太皇太后也不叫她们起身,慢條斯理地說话,“哀家一早就說過,讲学时不论出身贵贱,只论学问好坏。你们两個,虽說是女孩儿家,可也不能辱沒了冯氏的脸面,明天讲学时,好自为之吧。”
两人同时叩首告退,冯妙心裡却有些纳闷,让她们去听讲学,不是为了给冯清挑如意郎君的么?怎么太皇太后說得那么严重,還牵扯到江山社稷、宗族脸面上去了。
這一整夜,冯妙都听见一帘之隔的床榻上,冯清在翻来覆去。冯妙清楚自己跟封后选妃无缘,只要明天别出错就好,倒沒她那么紧张,只不過听着那声音,也实在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冯清顶着两個黑眼圈,用了小半盒水粉,才勉强盖住。冯妙自己觉得头痛好些了,可是鼻音却有点重,连本来的声音都快听不出来了。
等到装扮整齐,冯清穿了一身荷叶纹上裳,配浅色鎏金丝襦裙,颜色清丽鲜亮,衬得她英姿爽利,很有鲜卑女孩儿的样子。冯妙想了又想,還是选了一件素色宫装,只在头发上动了点心思,沒梳成平常的双丫髻,而是绾了個斜偏在一侧的堕马髻。這种慵懒妩媚的发式,配上她尚有些年幼的脸,反倒显得清新娇俏。
太皇太后沒吩咐她们该如何打扮,這种小事也不好专门去问。冯妙穿了宫女的衣裳,却梳了士族女子的发式,只希望不要太過引人注意。
知学裡设在魏王宫东侧,原本是一條小巷。据說当年开国太祖皇帝,曾经在這裡招揽贤士,后来建成一座高台远闻阁,又把宫墙后挪三丈,变成一块开敞的空地。
进入远闻阁时,冯清衣饰华贵,立刻有小太监上前,引着她入座。冯妙衣着简单些,便沒人理睬,她也不恼,选了個视线上佳的角落站着,偷眼打量在座的宾客。
左手一侧多是拓跋皇室,大多穿着窄袖胡服,镶金缀玉。右手一侧却是些陌生面孔,衣饰称不上奢华,用料、做工却极其考究,袖口处都带着暗色徽记。冯妙默默辨认,暗自咋舌,那些徽记她是认得的,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渤海高氏……虽說比不上南方的王、谢风流,却也個個都是百年望族。
左手一侧的人大多在高谈阔论,說的无非是哪处山林适合狩猎,什么样的弓弩好用。彭城公主拓跋瑶,也坐在其中,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听哥哥们說话,想必是得了太皇太后恩准,第一次有机会来参加讲学。右手一侧的人,却大多缄默不语,端端正正地坐着。
看到這裡,冯妙就有些明白太皇太后的深意了,拓跋氏靠弓马骑射得了半壁江山,可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太皇太后想要在贵族子弟中间,提倡汉家儒学,沒有什么方法,比王室宗亲以身示范更有效了。
眼神刚走了半圈,就看见北海王拓跋详也在座,衣衫上缀着一溜大颗的猫眼石。冯妙赶紧收回目光,又瞥见琉璃珠帘背后,太皇太后已经悄悄入座。
几乎就在同时,门口的青衣太监,高声通传“皇帝陛下驾到!”
她有些好笑地看一眼冯清,果然见她双手紧握,眼睛牢牢盯着门口。冯妙不過是出于好奇,也想看看皇帝的样子,太监打起帘子,先飘进眼帘的,不是龙纹朝服,而是一段素白袍角。
冯妙撇嘴,這种颜色最挑人,這少年天子不是对容貌气度過分自信,就是对衣饰仪仗根本不在意。眼神顺着衣衫轮廓向上看去,還沒见着五官,她就先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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